姐姐嫁到法国12年,只回过一次家。
那次回来待了三天,全程报喜不报忧。
父母总夸她嫁得好,逢人就说女儿在国外过得像公主。
我不信,订了机票飞去巴黎。
姐夫很热情,别墅很大,孩子很可爱。
姐姐抱着女儿在花园里转圈,阳光洒在她身上,美得像幅画。
可她弯腰放下孩子的瞬间,我看到她腰后露出的痕迹。
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飞机在戴高乐机场降落。
我拖着行李箱,走在异国的人里,心脏跳得飞快。
这是我第一次来巴黎。
不是为了看铁塔,也不是为了逛卢浮宫。
我是为我姐姐,徐曼而来。
她远嫁法国十二年,只在我上大学那年,回来过一次。
匆匆三天,带回数不清的奢侈品礼物,和我妈逛了最高档的商场。
她全程都在笑,说丈夫皮埃尔对她有多好,说法国的生活有多浪漫。
我妈逢人就夸,说我姐在国外住别墅,开豪车,过得像个真正的公主。
可我记得,那三天里,姐姐从没有一个人睡过。
她每晚都挤在我的小床上,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。
夜深人静时,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。
我不信她的童话。
十二年的时间,除了那三天,我们所有的联系都靠着网络。
她总是在视频里笑得完美无缺,背景是精致的别墅花园。
她说她有五个孩子,生活幸福得快要溢出来。
可她的眼神,总在不经意间,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和空洞。
父母年纪大了,他们宁愿相信女儿编织的美梦。
但我不能。
我用工作三年的积蓄,订了这张飞往巴黎的机票。
走出机场出口,我一眼就看到了皮埃尔。
他举着写着我名字的牌子,金发碧眼,高大英俊,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他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。
“昭昭,欢迎来到巴黎!你姐姐在家准备了盛宴,她太想你了。”
他的中文说得很好,带着一点优雅的口音。
一路上,他开着一辆我叫不出名字的豪车,热情地介绍着窗外的风景。
香榭丽舍,凯旋门,塞纳河。
一切都像明信片一样精致,也一样不真实。
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宁静的富人区。
一栋带着巨大花园的三层别墅,出现在我眼前。
白色的墙壁,黑色的尖顶,修剪整齐的草坪,还有一个漂亮的喷泉。
和我姐视频里的背景,一模一样。
皮埃尔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
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徐曼就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长裙,长发微卷,妆容精致。
十二年的时光,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还是那么美,像一朵被精心照料的玫瑰。
“昭昭。”
她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我冲过去,紧紧抱住她。
她的身体很瘦,隔着裙子都能摸到骨头。
“姐,我好想你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她在我耳边轻声说,手却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,像在安抚一个孩子。
我们分开。
她拉着我的手,脸上是完美的笑容。
“走,我带你进去,看看你的外甥们。”
皮埃尔提着行李跟在我们身后。
一家人看起来温馨又和谐。
可我拉着姐姐的手,只觉得一片冰凉。
走进客厅,巨大的水晶吊灯,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,价值不菲的油画。
这里不像一个家。
更像一个装潢精美的样品房。
太安静,太整洁了,完全不像有五个孩子生活的地方。
姐姐带我上楼,来到一间客房。
“昭昭,这几天你就住这里,喜欢吗?”
房间很大,布置得很温馨,窗外就是花园。
“喜欢,姐,你这里真漂亮。”
我由衷地说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。
“你先休息一下,整理下行李,我去做饭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我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姐,我们聊聊天吧。”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皮埃尔的声音适时地从楼下传来。
“亲爱的,让昭昭先休息,长途飞机很累的。”
徐曼立刻像被控的木偶,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。
“皮埃尔说得对,你先休息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她挣开我的手,快步走了出去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。
一种强烈的不安,像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这座完美的别墅,不是家。
是囚笼。
我快速整理好行李。
换了身衣服,我走出房间。
整栋别墅都静悄悄的。
我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,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气。
厨房是开放式的。
姐姐徐曼系着围裙,正在料理台前忙碌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切菜,炖煮,一气呵成。
那眼神,不是爱意。
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他的,昂贵的艺术品。
“昭昭,你下来了。”
皮埃尔发现了我,站起身。
徐曼也回过头,对我笑了笑。
“饭马上就好,你先去客厅坐会儿。”
这时,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五个孩子,排着队从楼上走了下来。
最大的男孩看起来有十一岁了,最小的女孩还在蹒跚学步。
他们都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精致,穿着净整洁的衣服。
“快,跟小姨问好。”
皮埃尔发话了。
五个孩子立刻像按了开关一样,整齐划一地对我鞠躬。
“小姨好。”
声音清脆,却没有任何情绪。
我愣住了。
我走过去,想抱抱那个最小的女孩。
她却像受惊的小鹿,立刻躲到了哥哥身后。
其他几个孩子,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。
这本不是正常的孩子该有的反应。
皮埃尔打了个圆场。
“孩子们有点害羞,一会儿就熟悉了。”
他走过来,揉了揉大儿子的金发。
“卢卡,带弟弟妹妹们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
那个叫卢卡的大男孩,刻板地回答。
然后他领着四个弟弟妹妹,像一支小小的军队,纪律严明地走向洗手间。
我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
晚餐丰盛得像一场国宴。
长长的餐桌上,摆满了精致的菜肴。
皮埃尔给我倒了红酒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和徐曼的幸福生活。
讲他们去阿尔卑斯山滑雪,去爱琴海度假。
讲他的事业有多成功,孩子们有多优秀。
徐曼始终微笑着,偶尔点头附和。
她不停地给我夹菜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可她自己,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。
孩子们更是安静得可怕。
他们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,不发出一点声音。
没有交谈,没有打闹。
整个餐厅,只有皮埃尔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。
我试图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。
“姐,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你最喜欢吃妈做的红烧肉了。”
徐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是吗?太久了,记不清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皮埃尔立刻接话。
“中餐太油腻了,不健康。曼现在更喜欢法餐,对吗,亲爱的?”
他看向徐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力。
“嗯,对。”
徐曼低下头,轻声回答。
我看着她顺从的样子,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。
“姐,你这几年,就没有想家吗?”
我追问。
“当然想。”
这次回答得很快,像排练过一样。
“但是孩子们还小,离不开我。而且巴黎这么好,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她的话,天衣无缝。
可我看到,在桌子底下,她的手死死地攥着餐巾。
这顿饭,我吃得食不下咽。
饭后,一个看起来像佣人的中年女人,沉默地收拾了餐桌。
皮埃尔带着孩子们去书房,说是睡前阅读时间。
客厅里,终于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。
我抓住机会。
“姐,你跟我说实话,你过得到底好不好?”
徐曼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她避开我的眼睛。
“昭昭,你说什么呢?我当然过得很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家?爸妈多想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
她刚说了一个字,书房的门开了。
皮埃尔站在门口。
“亲爱的,孩子们想听你讲故事。”
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徐曼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,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好,我马上来。”
她对我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昭昭,你先看会儿电视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快步走向书房,没有再回头。
那个晚上,她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一个人在巨大的客厅里,坐到了深夜。
午夜时分,我起身上楼,经过他们卧室的门口。
门紧闭着。
我把耳朵贴上去,想听听里面的动静。
突然,我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,痛苦的呜咽。
很轻,很短,像小兽的悲鸣。
随即,是一句冰冷的,带着怒气的法语。
然后,一切归于死寂。
我的血,在那一刻,几乎都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