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晏之回府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吃饭,不是沐浴,更不是休息——而是把柳黛眉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。
他捏着她的下巴,左右转了转她的脸,又拉起她的袖子看手腕,最后蹲下去掀她的裙摆。
“你嘛!”柳黛眉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膝盖。”他抬头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膝盖怎么了?”
“你跪了五个时辰。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隐忍的心疼,“韩彰说了。”
柳黛眉的脸红了,不是害羞,是心虚。
“没、没事,早就好了……”
顾晏之没有说话,只是蹲在她面前,伸手轻轻掀起了她的裙摆。
膝盖上还留着淤青——已经过去十多天了,青紫色的痕迹变成了黄绿色,面积也缩小了很多,但依然清晰可见。在白皙的皮肤上,那几块淤青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的手指悬在淤青上方,没有触碰,只是看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疼不疼?”他问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当时疼,现在不疼了。”柳黛眉小声说,“真的,早就不疼了。”
顾晏之低下头,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膝盖。
很轻,很温柔,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。
柳黛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“你嘛呀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伸手去推他的头,“脏……”
“不脏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嘴唇还贴在她膝盖上,“以后不许再跪了。”
“可是当时——”
“不管什么情况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,目光认真得像在审一桩大案,“不许再跪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圣上?”
“包括圣上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夫人,不需要跪任何人。”
柳黛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她弯下腰,双手捧着他的脸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以后只跪你。”
“……也不用跪我。”
“那跪谁?”
“谁都不用跪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泪和笑容糊了一脸,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。
“顾晏之,你这个人,真的太护短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站起身,将她揽进怀里,“我的短,当然要护。”
顾晏之官复原职后,朝堂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李崇倒台后,朝中空出了大量位置,各方势力重新洗牌。新帝沈昭借着这个机会,大力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,朝堂气象为之一新。
而顾晏之,作为扳倒李崇的关键人物,声望一时无两。
有人预言,他将是下一个右相。
但顾晏之对这些传闻,始终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每天照常上朝、审案、批公文,回来的时候给柳黛眉带酸梅汤,坐在院子里看她嗑瓜子,偶尔唱两句《桃花辞》——虽然每次都只唱两句就被她打断,说她唱得不对。
子平静得像松风院里的那口井,波澜不惊。
但柳黛眉总觉得,顾晏之心里藏着什么事。
他回来之后,变了一些。
变得更黏她了——不是说以前不黏,而是现在,他只要有空就会待在她身边。她在院子里种花,他就在旁边看公文。她在厨房煲汤,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。她午睡的时候,他会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好像在确认她还在。
好像在害怕失去。
有一天晚上,她半夜醒来,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。
她心里一紧,翻身坐起来,看到顾晏之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顾晏之?”她轻声叫他。
他没有动。
她下床,走到他身边,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他的身体微微一僵,然后放松下来,伸手覆住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。
“怎么不睡了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“你不在,睡不着。”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不要辞官。”
柳黛眉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心跳快了几分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转过身,面对着她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深沉,“这次的事,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在朝中一天,就会有人盯着我。有人盯着我,就会有人盯着你。”他伸手,将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,“这次是诬陷,下次呢?下下次呢?”
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后,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。
“我可以应对明枪暗箭,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护住你。这次你跪了五个时辰,下次呢?”
柳黛眉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恐惧——那种恐惧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她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怕死,他是怕连累她。
“顾晏之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缠,“你辞了官,我们去哪?”
“回老家。”他说,“我在江宁有一处宅子,不大,但院子够大。你可以种花,种很多很多花。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桃树,每年春天开满树的花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银色的光点。
“我可以每天给你剥瓜子,给你煲汤,陪你晒太阳。你不用再怕打雷,因为我会一直在。”
柳黛眉的眼眶热了。
“你舍得吗?”她问,“你辛辛苦苦做到大理寺卿,正三品,说辞就辞?”
“舍得。”他说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轻得像夜风,“没有你,大理寺卿什么都不是。有你,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柳黛眉的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的,砸在他手背上。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才是傻子。”
“嗯,我是傻子。”他说,嘴角微微翘起,“傻子配草包,正好。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声,笑着笑着又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,最后整个人埋在他怀里,又哭又笑,像个小疯子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们辞官。去江宁。种花。晒太阳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每天给我剥瓜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给我唱《桃花辞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陪我睡觉。”
“……这个不用每天说。”
“就要每天说!”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瞪着他,“你答不答应?”
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答应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答应。”
十月初九,顾晏之上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他请求辞去大理寺卿一职,归隐田园。
这道折子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。
有人说他功成身退,有人说他以退为进,有人说他疯了——二十六岁的大理寺卿,前途不可限量,说辞就辞?
沈昭看到折子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
他放下折子,看着御书房窗外的那棵桂花树——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“传顾晏之。”他说。
顾晏之来到御书房的时候,沈昭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“臣顾晏之,参见圣上。”
沈昭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要辞官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臣累了。”顾晏之的声音平静而坦然,“臣想回家陪夫人。”
沈昭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才二十六岁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的大理寺卿。”
“圣上谬赞。”
“你走了,谁来接你的位置?”
“大理寺人才济济,孟秋白可以胜任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份辞官的折子,看了很久。
“是因为上次的事?”他问,声音低了几分。
顾晏之没有回答。
“是因为朕……把她留在宫里那件事?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顾晏之抬起头,看着沈昭的眼睛。
“圣上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臣这一生,跪过天地君亲师,从未觉得屈辱。但臣的夫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在宫门口跪了五个时辰。”
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她回来的时候,膝盖上是青的。”顾晏之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节泛白,“她说是她自己要跪的,不怪任何人。但臣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沈昭的眼睛。
“臣怪自己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臣不是大理寺卿,如果臣不在朝中,如果臣只是一个普通人——没有人会拿臣的性命去要挟她,没有人会让她跪在宫门口五个时辰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圣上,臣不怕死。但臣怕她受苦。”
沈昭站在书案后面,看着顾晏之——这个以冷静著称的男人,此刻眼眶微微泛红,手指捏着笏板,指节白得像骨头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中秋宫宴上,顾晏之看柳黛眉的眼神。
想起柳黛眉在御书房里说“我认定了顾晏之,就不会改”时,那个明亮得刺眼的笑容。
想起她说“那您就不配做这个皇帝”时,倔强的、不肯弯折的目光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帝王的清明。
“朕准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顾晏之跪下,郑重地叩首。
“臣,谢圣上隆恩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昭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回去好好待她。”
“臣会的。”
“顾晏之。”
“臣在。”
沈昭沉默了很久,久到顾晏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替朕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替朕好好照顾她。”
顾晏之看着他的背影——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单,肩膀微微塌着,不像一个皇帝,倒像一个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普通人。
“臣会的。”顾晏之说,“臣以性命担保。”
沈昭没有再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顾晏之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沈昭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
风吹过来,几片金黄色的花瓣飘落在窗台上,小小的,薄薄的,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金。
他伸手,拈起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里。
花瓣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他握紧手掌,花瓣被碾碎了,金黄色的汁液沾在他的指腹上,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。
他走到书案前,打开抽屉,取出那块桃花玉佩。
白玉的,花瓣薄如蝉翼,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将玉佩放回抽屉里,“咔嗒”一声,锁上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锁上了。
十月十五,顾晏之正式卸任大理寺卿。
交接的那天,大理寺上下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顾大人最后一次穿着紫色官服走出衙门。
孟秋白站在最前面,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得死紧。
“大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您真的要走?”
顾晏之看着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秋白,大理寺交给你了。”
“可是大人——”
“你行的。”顾晏之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常公务,“这些年你跟着我,该学的都学了。剩下的,要靠你自己了。”
孟秋白的眼泪掉了下来,他顾不上去擦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放心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我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顾晏之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。
身后,大理寺的官员们齐齐跪下。
“恭送顾大人——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大步走进了十月的阳光里。
回到家的时候,柳黛眉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顾晏之说江宁的宅子里什么都有,只需要带些随身衣物就好。但柳黛眉坚持要把所有东西都带上,尤其是那一沓纸条。
“这些都要带。”她把枕套里攒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拿出来,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。
顾晏之站在旁边,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这些破纸条,你还留着?”
“什么破纸条!这都是你写给我的!”她瞪了他一眼,“每一张都要留着,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。”
“老了看什么?”
“看你是怎么写纸条追我的。”
“……我没追你。”
“你没追我?那这些是什么?”她拿起一张纸条,念道,“‘厨房里有蟹黄汤包,醒了记得吃。’——这不是追是什么?”
“这是关心。”
“关心就是追!”
顾晏之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好好,是追。”他说,“那追到了吗?”
柳黛眉的脸红了,低下头继续叠纸条,小声嘟囔:“追到了。”
“什么?没听清。”
“追到了!”她抬起头,红着脸大声说,“追到了行了吧!”
顾晏之笑得眉眼舒展,伸手将她拉进怀里。
“那以后还追。”他低头,嘴唇贴在她耳边,“追一辈子。”
柳黛眉的耳朵红得滴血,但她没有推开他,而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追一辈子。”
十月十八,顾晏之带着柳黛眉离开了上京城。
马车是普通的青帷马车,不大,但很舒适。车里铺着厚厚的棉垫,放着瓜子、蜜饯和酸梅汤。
柳黛眉靠在顾晏之肩膀上,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上京城——城墙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,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“顾晏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辞官。你那么厉害,本来可以当宰相的。”
顾晏之低头看着她,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。
“宰相有什么好的?每天要看那么多公文,要应付那么多勾心斗角,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哪有在家陪你嗑瓜子好?”
柳黛眉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那倒是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,“陪我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嗯,最重要的。”
她把脸埋进他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闭上眼睛。
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,秋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碧桃坐在后面的马车上,旁边放着那个装纸条的檀木盒子,还有柳黛眉那支白玉桃花簪——她说路上戴不方便,怕颠坏了,让碧桃收好。
碧桃抱着盒子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丘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想起小姐刚嫁到顾家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整天就知道嗑瓜子种花。所有人都说她是草包,说姑爷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但现在——
姑爷为了她,连官都不做了。
她擦了擦眼角,小声嘟囔:“小姐,您可一定要对姑爷好啊……”
江宁的宅子比柳黛眉想象中还要好。
宅子不大,三进的院子,但处处透着精致——青砖黛瓦,曲径回廊,院子里果然有一棵老桃树,树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丫伸展开来,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。
柳黛眉站在桃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枝叶,惊叹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棵树……有多少年了?”
“我爷爷的爷爷种的。”顾晏之站在她身后,双手在袖子里,“算下来,大概一百多年了。”
“一百多年!”柳黛眉瞪大了眼睛,“那它得开了多少次花?”
“每年都开。”顾晏之抬头看着桃树,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温柔,“我小时候回老家的时候,经常在树下玩。春天的时候,花瓣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粉红色的地毯。”
柳黛眉听着他的描述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小小的男孩,站在满树桃花下,仰着头,花瓣落在他肩上、发上,他伸出小手去接飘落的花瓣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你小时候一定很好看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顾晏之低头看着她,嘴角微翘。
“现在不好看?”
“现在也好看。”她诚实地回答,“但小时候肯定更好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小时候不会板着脸啊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现在整天板着脸,跟谁欠你钱似的。”
顾晏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板脸了?我每天都在笑!”
“笑也板脸?”
“笑怎么板脸?你示范一个?”
顾晏之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,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柳黛眉看了三秒,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笑得弯了腰。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!比哭还难看!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“教就教!”她站直身体,深吸一口气,露出一个标准的柳黛眉式笑容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翘得老高,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看到没有?这才叫笑!”
顾晏之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学会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以后天天笑给你看。”
柳黛眉的脸又红了。
她发现自从辞官之后,这个男人就彻底放飞自我了——以前好歹还装一装清冷自持,现在连装都不装了,随时随地都说情话,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控诉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是哪样?”
“以前你冷冷的,说话都不带温度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现在像个……像个开了屏的孔雀。”
顾晏之:“……”
“每天都花枝招展的。”她补充道。
“花枝招展?”他的眉毛挑了起来,“你说我花枝招展?”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“就是花枝招展!”
顾晏之伸手,一把将她捞进怀里。
“那也只给你看。”他低头,嘴唇贴在她耳边,声音低得像夜风,“只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柳黛眉的耳朵红得滴血,但她没有挣扎,而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,看着头顶那棵老桃树。
“顾晏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春天,这棵树会开花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开得多吗?”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满树都是。”
“那到时候,我们坐在树下,你唱《桃花辞》给我听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喝酸梅汤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嗑瓜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——”她顿了顿,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还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顾晏之看着她,看着她红扑扑的脸、亮晶晶的眼睛、微微翘起的嘴角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温柔,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桃花瓣。
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子就这样过下来了。
顾晏之在江宁的生活,跟上京城完全不同。
不用上朝,不用审案,不用批公文。每天睡到自然醒,然后坐在院子里的老桃树下看书。
柳黛眉就躺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嗑瓜子,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曲子,偶尔把嗑好的瓜子仁塞进他嘴里。
“尝尝,这个特别香。”
他张嘴,吃下瓜子仁,顺便咬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“顾晏之!”她缩回手,瞪了他一眼,“你属狗的?”
“属虎的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,“你不知道?”
“……我知道你属虎!但属虎也不能咬人啊!”
“只咬你。”
“你——!”
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去,不理他了。
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她又凑过来了,手里多了一碟蜜饯。
“吃不吃?梅子味的。”
“吃。”
她拈起一颗蜜饯,喂到他嘴边。
他张嘴,连蜜饯带手指一起含住了。
“顾晏之!!!”
碧桃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默默地转过身去。
她想起当年在上京城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小姐是草包,说姑爷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现在看看——到底是谁倒了八辈子霉?
姑爷为了小姐连官都不做了,每天在这里嗑瓜子、吃蜜饯、晒太阳,笑得比在上京城的时候多了十倍不止。
这哪里是倒霉?这分明是走了狗屎运。
碧桃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转身去厨房煲汤了。
——算了,这大概就是爱情吧。
冬去春来。
二月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桃树开始冒花苞了。
起初只是枝头零星的几点粉红,像害羞的小姑娘,躲在绿叶后面不肯出来。后来渐渐地,花苞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枝头。
柳黛眉每天都要站在树下数一遍。
“今天开了三朵!”
“今天开了七朵!”
“今天开了……好多好多朵!数不清了!”
顾晏之坐在竹椅上,看着她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,嘴角翘得老高。
三月初三,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
整棵桃树像一团粉红色的云,花瓣层层叠叠,密密匝匝,将大半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粉色的光影里。风吹过来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。
柳黛眉站在树下,仰着头,花瓣落在她肩上、发上、睫毛上,她闭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顾晏之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伸手将她肩上的一片花瓣拈起。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他,笑得眉眼弯弯,“非常喜欢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是一支簪子。
白玉的,雕成桃花的样子,花瓣薄如蝉翼——和上京城那支一模一样,但这一次,花蕊处嵌的不是红宝石,而是一颗小小的粉色碧玺,颜色像极了三月桃花。
柳黛眉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京城那支,跟那段子有关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想给你换一支。新的,只跟江宁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跟开心的事有关。”
柳黛眉的眼眶红了。
她接过簪子,捧在手心里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薄薄的花瓣。
“你给我戴上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接过簪子,绕到她身后,将簪子入她的发髻。
戴好之后,他没有退开,而是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肩上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。
柳黛眉靠在他怀里,看着满树的桃花,忽然想起了一年前——那时候她刚嫁到顾家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连口脂都涂不好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,当个花瓶,混吃等死,了此余生。
但这个人出现了。
他教她煲汤,陪她种树,帮她怼人,给她剥瓜子。他为了她跪了三个时辰求赐婚,为了她辞了官,为了她放弃了大好的前程。
他从来不觉得她没用。
他从来不觉得她丢人。
他从来不说“你应该学这个”、“你应该会那个”。
他只是说——
“你是你,就够了。”
“顾晏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听你唱《桃花辞》。”
“好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了起来。
低沉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和风吹桃花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。
“桃花开在三月天,风吹花落满阶前。问君何重来到,莫待花谢空流连。”
柳黛眉听着听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是高兴的眼泪。
她转过身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唱得真好。”她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笑得很灿烂。
顾晏之伸手,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
“高兴。”她说,“高兴当然要哭。”
“那不高兴呢?”
“不高兴也要哭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不哭?”
她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你在的时候,不哭。”
顾晏之看着她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、亮晶晶的眼睛、微微翘起的嘴角。
他低下头,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很轻,很温柔,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。
“那我一辈子都在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就一辈子都不用哭了。”
柳黛眉笑了,笑得眼泪和笑容糊了一脸,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、发上,落满了整个院子。
那棵一百多年的老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枝丫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说——
看,我说的没错吧?
春天来了,花开了。
他们在一起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