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言发现清风院不对劲，是从一盏茶开始的。
那天她在屋里调胭脂，春杏沏了茶端过来。她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皱。
茶味发苦，带涩，汤色也偏深，一看就是放了太久的陈茶。
前几天去正院给沈夫人请安，秋菊端上来的茶清冽回甘，闻着就提神。同一个府里，同一批月例，差距不该这么大。
"春杏，这茶是哪里来的？"
"库房按月例拨的，张妈妈拿对牌去领的。"
叶清言放下茶盏，没再说什么。
她开始留心。
第二天，她让春杏去看了院里的炭火。果然，烧的不是侯府应当配的银丝炭，而是烟气重、不经烧的普通黑炭。蜡烛也是，烛芯粗，烧起来暗黄冒烟，跟正院廊下那些亮堂堂的蜜蜡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叶清言心里有了数。
在现代，这叫采购环节偷梁换柱。拿公司的预算领好货，给部门用差的，差价落进自己口袋。
她没声张，先悄悄问了碧桃一句："清风院的月例份额，跟正院是一样的吗？"
碧桃是侯府拨到清风院的大丫鬟，跟春杏一个管叶清言贴身事务，一个管院里常杂务。她是侯府家生子，对府里的规矩门清。
碧桃愣了一下："回二少夫人，侯府规矩，各院月例按品级统一拨发，一等院的份额都一样。"
那就对了。
份额一样，东西不一样，中间必然有人做了手脚。
清风院的对牌在谁手里？张妈妈。谁拿着对牌去库房领月例？张妈妈。谁管着院内杂支的账本？还是张妈妈。
叶清言让碧桃去库房走了一趟，拿了两样东西回来：一是清风院近三个月的领取记录，上面盖着库房的对账章；二是一小包库房同批次的月例茶叶，用作比对。
碧桃回来的时候，脸色有些微妙。
叶清言把库房的领取记录和张妈妈手里的杂支账本并排摊开，一条一条对。
茶叶，库房记录显示清风院每月领两饼上等双井白茶。张妈妈的账本上写的也是两饼，但实际给清风院用的，是最次等的碎茶梗。一个茶饼紧实、茶香清冽，一个受发黑、碎成渣子。
她拆开碧桃带回来的那包同批次茶叶，跟清风院茶罐里的对比。一个碧绿紧实，一个发黑松碎。
银丝炭，库房记录每月拨三十斤。张妈妈账本上写"月耗三十斤"。但清风院实际烧的是黑炭，三十斤银丝炭去了哪里？
蜡烛，库房记录每月拨四十支蜜蜡。张妈妈账本上也写四十支。但院子里点的是最便宜的油蜡。
叶清言把账本合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三个月，光茶叶和炭火两项，折银就不是小数目。张妈妈在清风院了多少年？二十多年。沈惊澜单身时没有女主人管家，她一个人把持着对牌和账本，做了多少年手脚？
叶清言在心里冷笑。在现代，这叫监守自盗。在古代，这叫欺主贪墨。
她没有动怒，起身整了整衣裙。
"碧桃，去请张妈妈到正厅来。"
张妈妈进门的时候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做派。她在侯府了二十多年，仗着资历老，对叶清言这个庶女出身的新少夫人从来没放在眼里。
"二少夫人有什么吩咐？"语气恭敬，眼神里却带着敷衍。
叶清言坐在正位上，面前摊着两本账册和一小包茶叶。
"张妈妈，清风院的月例，每月是你拿对牌去库房领的？"
"是。"张妈妈笑了笑，"这是老规矩了，老奴一直这么领的。"
"那我想请教，这包茶叶，是库房本月新采买的。"叶清言把碧桃带回来的茶叶推过去，又指了指旁边的茶罐，"这罐茶叶，是你领回来给清风院用的。张妈妈看看，是同一种茶吗？"
张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叶清言没等她回话，又把两本账册推到她面前。
"这是库房的领取记录，这是你记的清风院杂支账。茶叶数目对得上，炭火数目也对得上。但库房发的是银丝炭，院子里烧的是黑炭。库房发的是蜜蜡，院子里点的是油蜡。"
她抬起头，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张妈妈，好东西去了哪里？"
张妈妈的腿软了。
"二少夫人……老奴……这……"
"你在清风院管了二十多年的对牌，二爷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没在意过这些，你做了多少年？"叶清言把账本往桌上一放，"我不冤枉你，账本白纸黑字，库房有对账章。你自己说，算不算欺主贪墨？"
张妈妈"扑通"跪了下来，脸色灰败。
"二少夫人饶命！老奴知错了！老奴一时糊涂……"
叶清言没理她，转身对春杏说："去请沈管家过来。"
不多时，大管家沈福赶了过来。
叶清言把两本账册和比对的茶叶、炭火样品一起递给他。
"沈管家，清风院的账目有些不对，我已经跟库房核实过了。张妈妈的事，按侯府的规矩办。"
沈福接过账本，翻了几页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包品级截然不同的茶叶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虚报假账、以次充好、欺主贪墨，这在侯府不是小事。他看了跪在地上的张妈妈一眼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情面。
"二少夫人放心，我这就去查。历年的账目库房都有底档，此事定给二少夫人一个交代。"
叶清言点了点头："辛苦沈管家。"
沈福带着张妈妈走了。叶清言听到院门外传来张妈妈的哭喊声，渐渐远了。
春杏站在后面，小声说："姑娘，张妈妈在府里了这么多年，这次会怎么罚？"
"欺主贪墨，按侯府的规矩，发卖。"叶清言端起茶盏，想喝一口，又放下了。这茶太涩。"不是我要罚她，是规矩要罚她。"
春杏抿了抿唇，不再说话。
碧桃站在一旁，垂着手，眼神里有几分复杂。她是沈夫人拨过来的人，今天叶清言让她去库房核实，等于让她亲眼看了全部证据。
这位庶女出身的二少夫人，从头到尾没有红脸，没有拍桌子，没有疾言厉色。查账、比对、叫管家，每一步都净利落，有理有据。
碧桃在心里记下了，晚上该去正院回话了。
傍晚，碧桃去正院给沈夫人请安。
沈夫人正在翻针线房送来的衣料单子，听到碧桃进来，抬起头。
"清风院今天出了什么事？"
碧桃福了福身，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沈夫人听完，放下单子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她怎么查出来的？"
"二少夫人先让奴婢去库房拿了领取记录和同批次的茶叶，跟张妈妈账上的对比。茶叶品级不同，炭火也不同，账目和实物对不上。"碧桃顿了顿，又说，"二少夫人没有动怒，也没有当场罚人，只是把证据交给沈管家，说'按侯府的规矩办'。"
沈夫人沉默了片刻。
"下人们怎么说？"
碧桃斟酌了一下用词："都说二少夫人做事有章法。不偏不倚，有理有据。"
沈夫人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张妈妈在侯府了二十多年，是老人了。但老人仗着资历欺主贪墨，查出来了就该按规矩办，她不能护。
何况这个新媳妇做得滴水不漏，没有仗势欺人，没有撒泼打闹，只用证据和规矩说话。
"清风院的事，她自己看着办。"沈夫人把茶盏放下，"府里的规矩，她守得住，我就不拦。"
碧桃应声退了出去。
夜里，沈惊澜回来得比平时晚。
他进门的时候，叶清言正坐在灯下翻一本从库房借来的旧年账册，一页一页地查。
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"将军回来了？"
沈惊澜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账本和单据。
"听说你今天处理了张妈妈的事情。"
叶清言合上账本："她虚报假账，以次充好，我只是把证据交给了沈管家。"
沈惊澜在桌边坐下，拿起桌上那两小包品级不同的茶叶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
"做得对。"
三个字，脆利落，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他站起身，往书房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"以后清风院的事，你拿主意。对牌和账本，都该在你手里。"
叶清言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了弯。
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旧年账册，翻到一个被折过角的页码。
张妈妈做了多少年的手脚，还得接着查。但今天这一步，至少让清风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一件事。
这个庶女出身的二少夫人，不好糊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