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《家庭养老责任共担协议》的签名处。
“林秀”两个字,我练过很多遍。
社区调解员王姐脸上堆着笑,等着我落下这最后一笔。
白纸黑字,一式四份。
我的人生,好像终于要卸下最重的担子了。
我眼角的余光,扫过协议末尾的附加条款。
一行小字,像冰锥扎进我的眼睛:
“长子周建国、长媳林秀,自愿承担母亲全部医疗、护理及身后事费用,与其他子女无关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笔尖的墨水,在纸上晕开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世界安静了三秒。
旁边的周建国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“秀儿,快签啊,愣着嘛?”
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松。
我没动。
我抬头,看他。
他的眼神有些躲闪。
我又低头,看协议。
白纸,黑字,“与其他子女无关”。
真切,又荒唐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王姐脸上的笑僵住了,她看看周建国,又看看我。
周建国笑一声,又推我一下。
“哎呀,写清楚点好,省得以后弟妹们扯皮!妈反正一直跟我们住,我们多担待点也是应该的。签了吧,签完妈就能从医院接回来了!”
他催促着,手已经伸过来,想抓住我的手,帮我签下去。
我手腕一转,避开了。
笔,被我轻轻放在桌上。
发出“哒”的一声。
很轻,但在安静的调解室里,很清楚。
心里的那团火,没上来。
反而是彻骨的冷。
像数九寒天,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我看着周建国,把他那张写满“快点”和“理所当然”的脸,刻进脑子。
然后我站起来。
“林秀?”
周建国愣住了。
王姐也站起来,“林姐,这……”
我没看他们。
我拿起我的包,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哎,老婆!你去哪?”
周建国反应过来,声音一下就急了。
他追上来想拉我。
“协议不签了?妈明天出院接哪儿?你搞什么啊!”
我打开门,径直走了出去。
社区服务中心里人来人往,宣传标语温馨。
没人知道,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爆炸。
周建国的喊声被我甩在身后。
“林秀!你给我站住!”
“你今天敢走,这家就别回了!”
我脚步没停。
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,异常坚定。
我走到我的电动车前,解锁,坐上去。
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我看着后视镜里,周建**急败坏追出来的身影。
他对着我喊着什么,我听不见。
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。
不用看,也知道是他。
我拧动电门,车子平稳地驶出社区大院。
手机还在震。
我不厌其烦。
开到路边,我停下车,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,是周建国的名字,一连串的未接来电。
我看着那个名字。
我们结婚二十五年。
从厂里双职工到下岗再就业。
婆婆中风这三年,端屎端尿、擦身喂饭的是我。
跑医院、找护工、垫医药费的也是我。
他两个弟弟一个妹妹,每次来探望不超过半小时,放下一点水果就走。
我以为,这次终于能坐下来,把责任和费用摊开说清楚。
原来,他们早就挖好了坑,就等着我一个人跳下去,把土埋实。
我没有回拨。
我打开通讯录,找到他的名字。
长按。
删除联系人。
然后是微信。
拉黑。
所有和他有关的家庭群,全部退出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手机扔回车筐。
车窗外,夕阳很好。
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。
我趴在车把上,很久很久。
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,这二十五年,像一个笑话。
一个用我全部积蓄和健康,买来的,不好笑的笑话。
我在路边坐到天黑。
周围的店铺一盏盏亮起灯,把街道映得昏黄。
我才重新发动车子,回家。
不是我和周建国的那个“家”,而是我婚前单位分的老破小单间。
打开门,一股霉味。
我没开灯,摸黑走到吱呀作响的旧沙发坐下。
疲惫感像水泥一样灌满四肢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像一部荒诞的默剧。
手机被我调成了静音,但屏幕一直在闪。
陌生号码。
我知道是谁。
周建国换着号码在打。
我没接,任由它闪烁,直到电量耗尽,世界彻底清净。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,门被拍响了。
很重,像是要拆门。
我没动。
门外传来周建国的声音,带着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林秀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“你把话说清楚!一声不吭就走,拉黑我,你想什么?”
“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!妈明天出院,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?”
我闭上眼。
妈。
现在想起我是他妈了。
我在黑暗里,扯出一个冰冷的笑。
砸门声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。
然后是踹门声。
老旧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最后,大概是累了,他开始服软。
“秀儿,你开门好不好?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我知道你生气,是我不对,我没提前跟你商量。”
“弟妹们也是各有各的难处,你别跟他们计较。”
“你先把门开了,妈的事我们再商量,行吗?我求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甚至带了点哭腔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心软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
我站起身,走到里间,关上门,用枕头捂住耳朵。
世界再次安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拿下枕头,外面没声音了。
他走了。
我拿出备用老人机,开机,给我妹妹林芳发了条短信。
“我可能,不打算回去了。”
林芳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。
“姐,怎么回事?你不是今天去签养老协议吗?”
我把社区发生的事,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。
电话那头,林芳沉默了很久,然后是一声怒骂。
“他们老周家还要不要脸?这三年你累成什么样了他们看不见?”
“姐,你做得对!这协议绝对不能签!这就是个卖身契!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周建国呢?他怎么说?”
“他在门外闹了半天,刚走。”
“你别理他,也别心软。这事绝对没得商量。”
林芳的语气很坚决,“你现在在哪?要不要我过来陪你?”
“不用,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手机充上电。
刚开机,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。
我皱眉,本想挂断。
但看到归属地,我犹豫了一下。
是老家县城的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喂,是秀儿吗?”
电话那头,是我婆婆,周老太的声音。
语气虚弱,但透着精明的关切。
“妈。”
我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“哎,秀儿啊,听建国说,你们今天闹别扭了?”
“协议的事,你是不是误会了?”
她开始解释。
“妈不是想拖累你一个人。你想想,妈这辈子,最疼的就是你。”
“建国这孩子,没跟你说清楚。是这么回事,你二弟下岗了,三妹孩子要上学,老四媳妇又怀了二胎,都难。”
“就你们家条件稳定点,建国是老大,多担待点,是给他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。”
“这都是为了老周家的和睦啊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。
榜样?
我活了五十年,第一次知道“榜样”就是当冤大头。
真亏她想得出来。
见我没说话,她又继续说。
“再说了,写清楚点,以后也不会闹矛盾。妈心里有数,不会亏待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