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方信号是在第五天的傍晚出现的。
不是广播,不是直升机喊话,是无线电波,加密的,短促的滴滴答答声,在物理实验室那台老旧的无线电接收器里反复回响。李卫国老师调试了半个小时,终于解调出声音——一个冷静的、不带感情的男声,用标准普通话念着:
“江城市幸存者请注意,江城市幸存者请注意。这里是东部战区第三救援指挥部。现发布第7号疏散令。请所有幸存者在听到广播后24小时内,前往以下指定集结点:江城市体育中心东广场。救援将在5月16上午8点准时抵达,过时不候。重复,过时不候。请携带必要生存物资,但请轻装简行。感染者对声音和移动敏感,行进时请保持安静。愿上帝你们。”
消息重复了三遍,然后变成杂音,然后又是同样的循环。
实验室里,十四个人(现在是十三人,赵强还没回来)围在无线电前,听着这段录音,像在听天外之音。体育中心,在城市的另一端,距离学校至少三公里。要穿越半个城市,在满是感染者的街道上,在二十四小时内。
“是陷阱吗?”孙浩第一个问,他是高二的学生,年轻,多疑,“电影里都这么演,军方说救援,其实是拿人做实验。”
“不是电影。”老张不在了,现在负责安全的是周坤,他盯着无线电,眼神复杂,“但确实可能有条件。‘必要生存物资’,‘轻装简行’——意思就是不能带太多东西,到了那边可能要上交。”
“而且‘过时不候’。”林薇补充,她在本子上记录着关键词,“他们不会等迟到的人。如果我们决定去,必须准时。”
“去还是不去?”李卫国老师看向所有人。他是这里最年长的,但决策权已经转移给了更年轻的、更有行动力的人。
没人立刻回答。去,意味着离开相对安全的实验楼,穿越危险的城市,到达一个未知的地方。不去,意味着错过可能的救援,困在这里,直到食物耗尽,或者被感染者攻破。
“我们需要信息。”陈默说,他的脚踝还没好,拄着拐杖,但眼神坚定,“体育中心的情况怎么样?有多少感染者?军方会怎么接应?到了那边是什么待遇?隔离?检查?还是直接上车拉走?”
“广播里没说。”苏晴小声说,她这几天一直很沉默,赵强的失踪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。
“那就侦察。”周坤站起来,“我和孙浩去。体育中心不远,骑自行车半小时能到。我们远远观察,不靠近,然后回来报告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张婉老师反对,“万一你们被感染者包围……”
“总比所有人盲目行动好。”周坤说,“如果体育中心是陷阱,我们去了是送死。如果不是,我们不去是等死。必须有人去看。”
陈默看向周坤。这个曾经的“坏学生”,在末里变得可靠,甚至有点……悲壮。他主动承担最危险的任务,像在赎罪,像在证明什么。
“我同意侦察。”林薇说,“但需要计划。怎么去,怎么看,怎么回。而且,必须在明天中午前回来,给我们留出决策和准备的时间。”
计划定在今晚深夜。感染者夜间活跃度低,而且有夜色掩护。周坤和孙浩骑自行车去,走小路,避开主道。带上对讲机,荧光棒,简易武器。如果遇到危险,立即撤回,不恋战。
深夜十一点,两人出发。实验室里剩下的人无法入睡,都在等。
陈默坐在窗边,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但他不在意。他在想父亲笔记里的话:“病毒怕高频声波。20000赫兹以上。”
下午,李卫国老师已经用物理实验室的声波发生器做了初步测试。设备很旧,最大频率只能到18000赫兹,但已经有效果——在窗户外放了一个录音机,播放感染者的低吼声(苏晴录的),然后用声波发生器对着那个方向发射18000赫兹的声波。结果,远处游荡的几个感染者突然停住,捂住耳朵(如果那还能叫耳朵),然后摇晃着离开,好像很难受。
虽然没死,但驱散了。这是重大发现。如果能有更高频率的设备,也许真能对付感染者。
“如果能做出便携式的声波武器,”林薇下午时说,“我们就有反击的能力,不只是逃跑。”
但做武器需要时间,需要零件,需要电。而军方广播说,救援明天早上八点就到,过时不候。
时间,永远不够。
凌晨两点,对讲机响了,是周坤的声音,压低着:“我们到了。体育中心外面有围墙,大门关着,里面有灯光。能看到军车,至少三辆。还有……帐篷,很多帐篷,像临时营地。感染者在围墙外游荡,但不多,大概十几个,好像被清理过。”
“看到人了吗?”林薇问。
“看到了。围墙上有人站岗,穿军装,拿着枪。大门里面有人在走动,但看不清在什么。”
“有异常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但……”周坤停顿了几秒,“我们看到有人从里面被带出来,不是感染者,是活人,但被绑着,被士兵押着,进了其中一辆军车。车开走了,方向是城外。”
实验室里一阵沉默。被绑着押走,这是什么意思?
“可能是感染者嫌疑者。”张婉老师说,“需要隔离检查。”
“也可能是……”孙浩的声音进来,带着颤抖,“也可能是做实验。电影里……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周坤打断他,“我们继续观察,天亮前回来。”
通话结束。实验室里气氛更沉重了。有军车,有营地,有站岗的士兵——这说明军方确实在那里,广播不是假的。但被绑着押走的人,又让人不安。
“去还是不去?”李卫国老师再次问,这次声音更疲惫。
“投票吧。”林薇说,“但投票前,我想说几句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林薇站起来,走到实验室中央,灯光下她的脸很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如果我们留下,我们有什么?有实验楼,暂时安全,但食物只够一个月。有水,但有限。有药品,但用一点少一点。有高频声波的研究方向,但需要时间验证,需要设备改进。而外面,感染者数量在增加,赵强说能感应到的已经超过两百。如果我们不离开,迟早会被困死在这里。”
她停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如果我们去,我们有什么风险?穿越三公里危险区域,可能减员。到了体育中心,可能被隔离,被检查,甚至被……处理。但也可能获救,被带到安全区,有食物,有水,有医疗,有军队保护。而且,可能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资源,可以继续研究高频声波,甚至研究疫苗。”
“所以,本质上是选择:留下,自主但危险;离开,可能安全但失去自主。”陈默总结。
“对。”林薇点头,“而且,还有一个因素:赵强。如果他还没死,如果我们走了,他回来找不到我们,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刺痛了每个人。赵强失踪三天了,活着的希望渺茫,但万一呢?万一他藏在某个地方,等伤好了回来,却发现实验室空了,人去楼空?
“我们可以留记号。”苏晴小声说,“告诉他我们去哪里了。”
“如果他变成感染者,看不懂记号呢?”王磊问,他这几天稍微勇敢了点,但还是很怯懦。
“那就当他死了。”周坤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他回来了,站在门口,一身夜露,脸色疲惫,“现实点,朋友们。赵强活着的概率不到10%。我们不能为了10%的概率,赌上100%的人的命。”
残酷,但真实。末里,感情是奢侈品,理性是生存工具。
“投票吧。”李卫国老师说,“同意去体育中心的举手。”
陈默举手。林薇举手。周坤举手。孙浩举手。张婉老师犹豫了一下,举手。三个高二学生互相看看,也举手。王姨念佛,但举手。王磊最后举手。苏晴没举手。
“苏晴?”林薇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”苏晴咬着嘴唇,“我想等赵强。”
“等多久?”周坤问,“等不到怎么办?”
“再等一天。”苏晴说,“就一天。如果明天晚上他还没回来,我就跟你们走。”
“一天太长了。”陈默说,“广播说24小时内,现在只剩20小时。我们需要时间准备,需要时间穿越城市。如果等一天,我们可能赶不上。”
“那你们先走。”苏晴说,声音很轻,但坚定,“我留下等。如果他回来,我带他去体育中心找你们。如果他不回来……我再去。”
“不行!”陈默和林薇同时反对。
“太危险了!”张婉老师说,“你一个人,怎么活?”
“我有琴。”苏晴说,抱着琴盒,“感染者对琴声有反应,我可以引开他们。而且,实验室里有食物,有水,我能活几天。等你们到了体育中心,如果安全,可以用无线电联系我,告诉我情况,我再决定去不去。”
这个计划漏洞百出,但苏晴的眼神告诉所有人,她心意已决。她在用这种方式,为赵强做最后的等待。
“我也留下。”王姨忽然说,“我老了,走不动三公里。我陪苏晴,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王姨……”李卫国老师想劝。
“别劝了。”王姨笑笑,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平静,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够了。你们年轻,还有未来。走吧,别管我们。”
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。走的人,留下的人,都在做自己的选择,都在承担自己的后果。
“那就分两组。”林薇最终说,虽然眼里有不忍,但必须做出决策,“大部队去体育中心,苏晴和王姨留下等赵强,同时守好实验楼,作为备用据点。如果我们到了体育中心发现是陷阱,或者不安全,还可以退回来。如果我们安全到达,就用无线电联系,告诉你们情况,你们再决定是否过去。”
“无线电能传那么远吗?”孙浩问。
“体育中心在三公里外,正常对讲机传不到。”李卫国老师说,“但我们可以用物理实验室的大功率发射器,改造一下,也许能行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陈默说,虽然心里像压着石头,但必须向前,“现在准备。轻装简行,只带必要物品:食物,水,药品,武器,研究资料。其他东西,留下。”
准备通宵进行。食物分装,每人三天的量。水用便携水壶装。药品分成两份,一份带走,一份留给苏晴和王姨。武器分配:周坤拿消防斧,孙浩拿标枪杆,陈默脚受伤,拿一把弩——是从体育器材室找到的,老式的,但能用。林薇和张婉老师拿铁管和锤子。三个高二学生拿椅子腿和书包当盾牌。
高频声波发生器太大,带不走,但李卫国老师拆下了核心部件,装在一个小盒子里,准备带上,也许在体育中心能找到更好的设备。
最重要的东西:父亲的笔记本,陈默贴身带着。林薇的记本,她烧了,像承诺的那样,只留下重要的几页。苏晴的琴,她留下,既是武器,也是寄托。
天亮时分,准备完毕。实验室里堆了两堆东西:一堆是带走的,一堆是留下的。苏晴和王姨站在留下的那堆东西旁边,看着即将离开的十个人。
“我们会等你们消息。”苏晴说,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
“如果三天内没消息,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去体育中心,或者去其他地方。”林薇抱了抱她,“保重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没有更多告别的话。在末里,告别太沉重,不如简单点。
早上六点,天刚亮,晨雾未散。十人小队从实验楼后门出发。周坤打头,孙浩断后,陈默在中间,拄着拐杖,虽然疼,但能走。林薇和张婉老师扶着他。三个高二学生紧张地跟着。李卫国老师在中间,负责看地图和指路。
路线是昨晚规划好的:出校门,走西侧的小路,绕过主道,穿过一片老街区,从体育中心后门进入。全程三公里,正常情况下步行半小时,但现在,预计两小时。
校门口,感染者在游荡,大概七八个。周坤做了个手势,小队绕行,从围墙缺口出去。很顺利,感染者没发现。
出了校门,是另一番景象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车停在路上,有些撞在一起,车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商店的橱窗碎了,货物散落一地。地上有血迹,涸的,变成黑色。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,不知道是什么在燃烧。
他们沿着墙走,脚步尽量轻。陈默的脚踝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咬牙忍着,额头冒出冷汗。
第一个路口,有感染者,三个,在撕扯一具尸体,看不清是什么动物。小队停住,等他们走开。但感染者好像对尸体很执着,一直在啃。
“绕路。”周坤低声说。
他们绕进旁边的小巷。小巷很窄,两边是居民楼,窗户都关着,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,在风里飘,像招魂幡。
小巷尽头,突然出现一个感染者,背对着他们,在翻垃圾桶。听到脚步声,转身,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睡衣,口一个大洞,能看见肋骨。她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,扑过来。
周坤没等她靠近,消防斧挥出,砍在脖子上。头没掉,但气管断了,感染者倒下,抽搐。
“快走。”周坤说,擦掉斧头上的血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但打斗声引来了更多感染者,从旁边的楼道里,从巷子深处,涌出来,至少十个。
“跑!”孙浩喊。
小队狂奔。陈默的脚踝剧痛,几乎摔倒,但林薇和张婉老师架着他跑。三个高二学生吓得脸色发白,但跟着跑。李卫国老师跑在最后,喘着粗气。
感染者追在后面,速度不快,但不知疲倦。他们必须甩掉。
前方是主道,车多,感染者可能更多。但没得选,只能冲过去。
冲上主道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下脚步。
主道上,是。
车撞在一起,堆成废墟。尸体,很多尸体,横七竖八,有的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。血染红了路面,在晨光下像一条红色的河。而在这条河上,游荡着成百上千的感染者,像水,缓缓移动,漫无目的,但充满死亡的气息。
“这……”孙浩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不能过去。”周坤脸色也白了,“过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一个高二学生哭起来,“回不去了,也过不去……”
陈默看向四周。左边是居民楼,右边是商铺。商铺二楼有阳台,阳台之间有间隔,但可以跳过去。
“上二楼。”他说,“从阳台走,避开地面。”
“陈默的脚……”林薇担心。
“我能行。”陈默咬牙。
他们冲进旁边的商铺,门锁着,周坤砸开。里面是卖服装的,模特倒在地上,衣服散落。楼梯在角落,他们冲上楼。
二楼是仓库和办公室。阳台门锁着,但玻璃碎了,能出去。
阳台很窄,只有一米宽,栏杆锈了。他们一个接一个,沿着阳台移动,从一个阳台跳到另一个阳台。间隔不大,但对陈默来说,每一次跳跃都像酷刑。脚踝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没停。
感染者被引到楼下,聚集在商铺门口,抬头看着他们,伸手,嘶吼,但上不来。
“继续走。”周坤说,他跳到下一个阳台,很稳。
他们走了大约一百米,从主道上空“走”过。下面的感染者像蚂蚁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但阳台不是无限的。到了一栋楼的尽头,没有阳台了,只有一条小巷,小巷里有感染者,但不多,五六个。
“跳下去。”周坤说,“我开路,你们跟上。”
他从二楼阳台跳下,落地翻滚,起身,斧头在手。孙浩跟着跳下。然后是三个高二学生。林薇和张婉老师扶着陈默,慢慢爬下,用绳子辅助。
最后一个感染者被清理掉。他们继续前进。
时间:上午八点。已经走了两小时,但才走了一公里。距离体育中心还有两公里,而距离最后期限只剩十二小时。
“不能停。”林薇说,她脸上全是汗,但眼神坚定。
他们穿过小巷,来到一片开阔地——是一个小广场,平时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的地方。现在,广场上聚集着至少五十个感染者,在漫无目的地转圈,像在跳一场诡异的死亡之舞。
“绕不过去了。”周坤看着地图,“这是必经之路。要么硬闯,要么等他们散开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陈默说,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“硬闯。”
“怎么闯?”孙浩问,“五十个,我们十个人,打不过。”
陈默看向林薇。林薇明白他的意思,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——高频声波发生器的核心部件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她说,“李老师,能调到20000赫兹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李卫国老师接过盒子,调试旋钮。设备很简陋,但能工作。他调到最高频率——标称18000赫兹,但实际可能更高。
“捂住耳朵。”他说,然后按下开关。
没有声音,至少人耳听不到。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广场上的感染者突然停住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然后,他们开始抱头,嘶吼,摇晃,像喝醉了酒。有些倒下,抽搐。有些踉跄着离开广场,朝反方向走。
五十个感染者,在三十秒内,散了一半。
“有用!”孙浩惊喜。
“但没全散。”周坤说,“还剩二十多个,但状态不好,我们可以冲过去。”
“冲!”陈默说。
小队冲向广场。剩下的感染者试图拦截,但动作迟缓,摇摇晃晃,像慢动作。周坤和孙浩轻易地绕过或击倒他们。其他人跟上,陈默被架着跑,脚踝疼得他几乎昏厥,但他咬牙坚持。
穿过广场,是另一片居民区。距离体育中心还有一公里。
时间:上午九点。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十一小时。
但陈默的脚踝撑不住了。他摔倒在地,脸色惨白,汗如雨下。
“陈默!”林薇跪下来,检查他的脚踝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肿得发亮,皮肤温度很高。
“感染了。”张婉老师说,她打开医疗包,重新包扎,注射抗生素,“但他需要休息,不能走了。”
“那就背他。”周坤说,他蹲下来,“我背。”
“不,你开路,我背。”孙浩说。
“别争了,轮流背。”李卫国老师说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于是轮流背陈默。周坤背一段,孙浩背一段,连三个高二学生也轮流帮忙。陈默趴在别人背上,心里像被刀割。他是累赘,是负担,是可能害死所有人的那个弱点。
但他不能放弃。父亲笔记本里的秘密还没解开,赵强还在等他们,苏晴和王姨还在实验楼等消息。他必须活着,必须到体育中心,必须找到答案。
上午十点,距离体育中心还有五百米。但前方出现了新的障碍——一座桥,桥下是河,桥被车堵死了,车堆成山,感染者像蚂蚁一样在车堆上爬。
“过不去。”周坤放下陈默,喘着气。
“绕路。”林薇看地图,“但绕路要多走两公里,时间不够。”
“那就清理出一条路。”陈默说,他指着桥边的人行道,“那里车少,感染者也少,但需要清理几辆车。”
“怎么清理?”孙浩问,“我们没工具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李卫国老师指着桥头的消防栓,“里面有消防斧,可以撬开车门,松手刹,把车推下桥。”
“推下去会发出声音,引来更多感染者。”张婉老师说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周坤说,“赌一把。”
他们冲向桥头。周坤用消防斧撬开消防栓,拿出里面的消防斧(真正的,比他的大),然后开始撬车。第一辆车,驾驶座有尸体,已经腐烂。他撬开车门,松手刹,几个人合力,把车推下桥。
车掉进河里,发出巨大的水花声。桥上的感染者被声音吸引,朝这边涌来。
“快!继续!”周坤吼。
他们撬开第二辆,第三辆。清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,刚好够人侧身通过。
“走!”周坤打头,小队依次通过。
感染者已经近在咫尺,伸手就能抓到。周坤和孙浩挡在前面,斧头和标枪挥舞,出一条血路。
陈默被架着通过,他能闻到感染者身上的腐臭,能看见他们空洞的眼睛,能感觉到他们冰冷的手指擦过他的皮肤。
但他们冲过去了。过了桥,体育中心就在眼前。
时间:上午十一点。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九小时。
体育中心是一栋巨大的椭圆形建筑,外面有高高的围墙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。大门紧闭,但旁边有个小门,开着,有士兵站岗。围墙外,感染者在游荡,但数量不多,而且离围墙很远,好像不敢靠近。
“到了。”周坤停下,喘着粗气,浑身是汗和血。
陈默从他背上下来,脚踝已经没知觉了,但他用拐杖支撑着,看向体育中心。围墙上的士兵看到了他们,用扩音器喊话:
“幸存者,请出示身份证明,慢慢走过来,不要跑,不要做突然动作!”
身份证明?谁还有身份证明?在末里,活着就是证明。
但他们还是照做,慢慢走向小门。围墙外的感染者发现了他们,朝这边移动,但速度不快。
小门打开,两个士兵出来,穿着防化服,戴着面罩,端着枪。他们检查每个人,用体温枪测体温,用手电筒照眼睛,看有没有感染迹象。
“有受伤的吗?”一个士兵问,声音透过面罩,闷闷的。
“他,脚踝受伤,感染了,但用过抗生素。”张婉老师指着陈默。
士兵检查陈默的脚踝,皱眉:“需要进一步检查。其他人呢?”
“没有明显伤口。”周坤说。
“好,跟我来。”士兵说,带他们进入小门。
门内是另一番景象。广场上搭着几十顶帐篷,整齐排列。有人在走动,大部分是军人,也有一些平民,但都穿着统一的蓝色隔离服。远处停着几辆军车,还有一辆移动医疗车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们被带到一顶大帐篷前,帐篷上写着“登记处”。里面有几个文职军人,坐在桌子后,面前是电脑和表格。
“姓名,年龄,职业,感染暴露史,受伤情况。”一个女军官头也不抬地问。
他们一一报上。陈默说自己是学生,父亲是医生,有重要信息。女军官抬头看他一眼:“什么信息?”
“关于病毒的,在高频声波和血型方面可能有线索。”陈默说。
女军官眼神变了,她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,然后对陈默说:“你,跟我来。其他人,去隔离区观察二十四小时,没问题的话安排住宿。”
“我们要在一起。”林薇说。
“不行,规定。”女军官面无表情,“或者,你们可以离开。”
没有选择。他们被分开。陈默被带往另一顶帐篷,林薇他们被带往隔离区。分别时,林薇看着陈默,用眼神说:“小心。”
陈默点头,用眼神回答:“你也是。”
他被带到一个医疗帐篷,里面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。女军官对一个中年医生说:“他说有病毒相关信息,关于高频声波和血型。”
中年医生看着陈默:“我是陈博士,病毒研究组的。你说。”
陈默拿出父亲的笔记本,递给陈博士。陈博士翻看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笔记?”
“是。他是市医院的医生,陈建国。”
“陈建国……”陈博士想了想,“我听过这个名字。他上报过不明感染病例,但后来失联了。他还活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最后联系是5月8号。”
陈博士继续翻笔记,看到最后关于高频声波和血型的部分,眼睛亮起来:“这个……我们也在研究类似方向。高频声波,我们实验过,有效,但需要大功率设备,便携化很难。血型……我们没发现RH阴性血有特殊,但确实有些感染者病程较慢,原因不明。”
“我有个同伴,被咬伤,但没完全变异,黑色停止蔓延,意识清醒。”陈默说,“他可能和血型有关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失踪了,三天前。我们在学校实验楼留下两个人等他,如果他能回去的话。”
陈博士沉思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需要他的血样,如果他还活着。另外,你父亲的笔记很重要,我们需要复印一份,原件还你。”
“我能和我同伴联系吗?”陈默问,“告诉他们我们到了,也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。”
陈博士看了看女军官,女军官点头:“可以,但要在监控下。而且,不能透露营地具体信息,只能说安全。”
陈默被带到通讯帐篷,那里有无线电设备。他联系实验楼,苏晴接的。
“我们到了,暂时安全。”陈默说,“你们怎么样?”
“我们还好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赵强……赵强还没回来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三天了,还没回来,凶多吉少。
“再等一天。”他说,“如果明天还不回来,你们就来。地址是体育中心,东门,报我名字。但路上危险,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说,“你们保重。”
通话结束。陈默被带回医疗帐篷,处理脚踝伤口。医生重新清创,包扎,注射抗生素。情况稳定,但需要休息。
陈博士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帐篷,里面有床,有被子,甚至有电灯。在末里,这简直是天堂。
但陈默睡不着。他在想林薇他们,在隔离区怎么样。在想苏晴和王姨,在实验楼等赵强。在想赵强,到底在哪里,是死是活。
深夜,他听到远处传来枪声,很密集,像在交战。他走出帐篷,看到围墙外有火光,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。士兵在奔跑,喊叫声,警报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一个路过士兵。
“感染者,在冲击围墙。”士兵简短地说,“退回帐篷,不要出来。”
陈默退回帐篷,但透过缝隙往外看。围墙上,士兵在开枪,火光闪烁。墙外,黑压压的感染者像水一样涌来,数量成百上千,比他们白天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多。
高频声波设备被推上围墙,发出无声的声波。感染者减缓,但没停止。他们前仆后继,撞在围墙上,撞在铁丝网上,像飞蛾扑火。
战斗持续了半小时,终于平息。感染者退去,留下满地尸体。士兵开始清理,用火焰喷射器焚烧尸体,黑烟升腾,恶臭弥漫。
陈默看着这一切,心里冰冷。体育中心不是天堂,只是另一个堡垒。而堡垒外,是无穷无尽的感染者。
救援明天早上八点到,会带他们去哪里?更安全的堡垒?还是……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们从一个小堡垒,逃到了一个大堡垒。但堡垒终究是堡垒,不是家。
他回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梦里,他回到教室,同学们在听课,老师在讲课,阳光很好。然后铃声响起,下课了,大家说说笑笑,准备回家。
然后他醒了,帐篷外天亮了。新的一天开始,救援要来了。
但他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沉重。因为救援意味着离开,意味着告别,意味着未知。
而未知,在末里,往往比已知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