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回到青石镇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镇子口多了一道关卡。两个天枢宗的外门弟子站在门口,检查每一个进出的人。沈渡排在队伍里,低着头,把身份木牌递过去。外门弟子看了一眼木牌上的信息,又看了一眼沈渡的脸,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过去。
进了镇子,沈渡没有直接回符箓铺。他在主街上走了一圈,观察了一下镇子里的变化。
天枢宗的人在镇子里增加了驻点。原来只有登记处一个点,现在又多了一个——在主街中段,紧挨着丹药铺,门口挂着“天枢宗外务堂青石分理处”的牌子。门口站着两个外门弟子,腰上挂着制式长剑,表情严肃。
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。很多散修不在街上走动,要么躲在家里,要么已经离开了。几个铺子关了门,包括巷子深处那家百草堂——沈渡买灵液的那家。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店主有事,暂不营业”。
沈渡没有多停留。他走回符箓铺,从后门进了院子。
孙师傅在铺子里画符。看到沈渡进来,他放下笔,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火岩山那边出事了。天枢宗的人昨天进去了两批,第一批没出来,第二批进去找,也没出来。今天早上又进去了一批,带队的据说是个筑基后期的。”孙师傅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昨天晚上不在。”孙师傅说,“你去了哪里?”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
孙师傅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袋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你上个月的工钱。二十块灵石。加上你之前卖符的钱,一共三十五块。”
沈渡把布袋收好。
“孙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孙师傅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。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笔。
“走也好。这地方不太平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别学那些不知死活的,什么热闹都往上凑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回到后院,把东西收拾好。灵石、符箓、短刀、龟甲、绳索、荧光石、粮。他把背包背好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两个月的房间。
然后他走了。
他没有走大路。出了镇子之后,他往南走,沿着河岸走。河岸两边有树,有灌木,能遮挡视线。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在一座小山包上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石镇已经看不见了。火岩山也看不见了。地平线上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南走。
沈渡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穿过了两片林地,翻过了一座低矮的山梁,跨过了三条小溪。第三天傍晚的时候,他站在一座山顶上,看见了一片平原。
平原很大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平原上有农田,有村庄,有纵横交错的道路。远处有一座城——不是镇子,是真正的城。城墙很高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沈渡在山顶上坐了一会儿,看着那座城。
这是他离开边城之后,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城市。他不知道那座城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宗门,不知道那里的规矩是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里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资源,更多的机会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山下走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三个人的。很快,很稳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节奏。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短刀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在他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,停下来了。
“前面那位朋友,等一等。”
沈渡停下来,转过身。
三个人。都穿着散修的打扮——灰扑扑的袍子,背着旧背包,看起来像普通的赶路人。但沈渡注意到了几个细节:他们的鞋子是新的,鞋底的纹路很整齐,不是散修常穿的草鞋或旧布鞋;他们的手很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不像在荒原上赶路的人;他们站的位置是三角形的,三个人之间的距离相等,无论沈渡往哪个方向跑,都会有人堵住他。
不是散修。是天枢宗的人。
“什么事?”沈渡问。
中间那个人笑了笑。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问一下,朋友是从青石镇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在青石镇见过这个人吗?”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画着一张肖像。
老周。
沈渡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“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?”那个人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变了,“朋友,你在青石镇住了将近两个月,在符箓铺里当画工,经常在镇上走动。这个人就在青石镇附近出没,你怎么可能没见过?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我只是个画符的。不认识什么陌生人。”
那个人把画像收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朋友,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们是天枢宗外务堂的。这个人是我们宗门的一个叛徒,偷了宗门的重要东西。如果你见过他,或者知道他在哪里,告诉我们,有赏。”
“我没见过他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,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?”
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。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“河边。”
“哪条河?”
“青石镇南边的那条。”
那个人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沈渡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铜镜,和当铺里那面很像,但小一些。
“朋友,能不能让我们用这面镜子照一下?就一下。照完我们就走。”
沈渡知道那面镜子是什么。当铺的人用它来检测灵髓——它能感应到灵髓的气息。他怀里没有灵髓——老周把灵髓拿走了,青色的封印石也给了老周。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——蓝色灵髓的残留气息。他在火岩山里摸过灵髓,那种气息会附着在身上,至少几天才能消散。
如果被镜子照到,他们就会发现他和火岩山有关联。
“不行。”沈渡说。
三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朋友,配合一下。我们不想动粗。”
沈渡退后一步,右手握紧了短刀。他在算——三个人,都是练气五层左右。他练气四层,一对三,没有胜算。但他有龟甲,还能用一次。半盏茶的完全隐匿,足够他跑进树林里,消失在夜色中。
问题是——他现在在开阔的山坡上,离最近的树林有五十步。半盏茶的时间,他能跑一百步。但如果他们在他激活龟甲之前就动手——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中间那个人的声音冷下来了,“配合一下。”
沈渡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了龟甲。
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从树林里传来的。很轻,但很清晰——一弦被拨动的声音。
一支箭从树林里飞出来,准确地钉在中间那个人的脚前。箭矢没入地面,尾羽还在颤动。
三个人同时转身,朝树林的方向看去。
树林里走出一个人。女人,二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,背上背着一张弓。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,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,眼睛很亮。
沈渡认识她。她在第七章里出现过——那个在山洞口借宿的女人。
“三个打一个,天枢宗的人就这点本事?”女人的语气带着嘲讽。
中间那个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箭,又看了一眼女人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女人说,“但我看不惯人多欺负人少。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中间那个人把铜镜收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朋友,这件事和你无关。”
“我数了一下,你们三个人,他一个人,加上我,是两个人。二对三,还是你们人多。但——”她把手搭在弓弦上,“我这把弓能连发三箭。三箭之后,你们还能站着的,最多一个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中间那个人冷冷地看了沈渡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渡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顺手。”女人把弓收起来,背在背上,“而且我不喜欢天枢宗的人。”
她朝沈渡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在青石镇见过你。符箓铺的画工,练气三层——现在是四层了。你的名字叫沈渡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别紧张。”女人笑了笑,“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只是碰巧路过,碰巧看到了天枢宗的人在堵你。顺便问一句——你到底做了什么,让他们三个人来追你?”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什么都没做他们会追你?”女人摇了摇头,“算了,不想说就不说。我叫柳莺。散修,练气六层,射箭的。”
她伸出手。
沈渡犹豫了一下,和她握了握手。
“你要去南边?”柳莺问。
“是。”
“去安阳城?”
“安阳城?”
“就是那座。”柳莺朝平原上的城市努了努嘴,“安阳城。南边最大的城市,归安阳宗管。散修的天堂——也是散修的。有钱就能活下去,没钱就滚蛋。”
沈渡看了一眼那座城。
“你去吗?”他问。
“去。我在那边有个朋友,能落脚。”柳莺看了他一眼,“你要是不嫌弃,一起走?路上有个照应。天枢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们可能还在前面堵你。”
沈渡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。月亮升起来了,把平原照得银白一片。远处的安阳城灯火通明,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“你从哪来?”柳莺问。
“北边。一个小城。”
“边城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边现在不太平吧?听说火岩山那边出了事,天枢宗的人全调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运气好,跑出来了。”柳莺说,“我有个朋友就没跑出来。他进了火岩山采药,再也没出来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柳莺忽然问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,练气四层。还行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说,比大部分散修强。”
沈渡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知道自己“还行”不是因为天赋,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怕死。怕死的人会想更多办法,做更多准备,走更多路。
两个人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柳莺停下来,从背包里掏出两块粮,递给沈渡一块。
“吃吧。到了安阳城就没这么便宜的东西了。”
沈渡接过来,两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,慢慢地嚼着粮。
月亮升到了头顶。荒原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。
“沈渡。”柳莺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修炼。画符。攒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修为够了,继续往南走。”
柳莺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打算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?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安定下来,就会被盯上。”他说,“被盯上了,就麻烦了。”
柳莺没有追问。她把粮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走吧。天亮之前能到安阳城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的安阳城越来越近。城墙上的灯火越来越亮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沈渡走在柳莺旁边,脑子里在算。到了安阳城之后,他需要找一个落脚的地方,需要找一份稳定的收入,需要继续修炼。他需要低调,不引人注目,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。
他需要活着。
这是他唯一在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