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林默走出宫门。
雪还在下。
宫门外,陆府的随从候在道旁,牵着马,备着车。
陆贽的安排,周全。
林默上了车,放下车帘。
他靠在车壁上,闭目,把面圣时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。
皇帝问粮,他答了。
答得不多,也不少。
账目亏空五千石,沙粮混入西仓——这两条,他原原本本说了。崔氏的名字,他没提;船运的来源,他绕了过去。
留一半在手里,才有再进宫的资格。
说完了,皇帝拍了他户部主事的职,说让陆贽协理。
这是好事,也是麻烦。
职位高了,靶子也大了。
车轮压过石板,辘辘作响。
林默侧耳。
街上的动静,隔着车帘,依稀可辨。
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,车忽然停了。
外面随从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。
车帘被掀开一道缝,随从的脸挤进来,神色慌张——
"前面有人拦路,两个人,持刀——"
话没说完,那随从被人从侧面扯走了。
动静很急,像拎小鸡。
林默来不及多想,已经从车厢另一侧跳下去。
脚刚踩到地,他往侧边的小巷里跑。
身后有追的。
脚步声很重,皮靴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。
——酉时将尽,奉天城东街,两条巷子之间。
林默跑了约莫三十步,前面的路越来越窄。
他想回头,身后那人已经得很近。
只剩一条路——继续往里。
进了窄巷,转身退路被堵死。
迎面是一堵墙。
死胡同。
他没得选。
林默背抵着墙,右手进袖,摸出短弩,上弦。
手指有些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冷。
铁件冰得像从雪里刨出来的。
身后那人追进来,在巷口停住。
他看见了弩。
也看见了墙。
巷口黑暗,林默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刀刃反光。
"把东西留下。"
嗓音像砂纸磨过石板,带着奉天本地的腔调。
"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"
林默没说话。
他在算。
算距离。
五步。
这个距离,弩箭能射穿喉咙——但只要对方贴着墙侧身,他就得重新算角度。
他不知道外面还有几个人。
随从被拽走,不知死活。
如果对方还有人把守巷口,他射了这个,下一个就来。
这时候不能射。
"你们是哪家的。"
他开口,声音平稳。
"崔氏。"
对方答得脆,像是懒得遮掩。
林默心里落下一块石头。
果然。
面圣之后皇帝点头查库——崔氏急了,这就来了。
"府里有没有你们的人。"
"多嘴。"
那人啐了一口,往前挪了一步。
靴底踩雪,咯吱一声。
四步半。
林默的食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贴着墙壁,慢慢往右侧移了半步。
让砖墙的凸角挡住自己的右肋。
那人跟着移,把刀举高了一点。
他在试探,看林默会不会慌。
林默没慌。
他等着。
等那人再迈一步——只要迈进这条射线,他就射。
那人迈了。
弩箭离弦。
噗。
不是喉咙。
射进了肩膀。
偏了。
林默知道自己偏了——因为脚下的雪滑了一下,重心没稳住,手腕抖了半寸。
那人惨叫,刀掉在地上。
林默没看结果,已经转身。
他记得巷口的朝向。
如果外面还有第二个人——
第二个人就在巷口。
看见同伴倒了,他往里冲,刀举着,眼睛里带着气。
林默往右贴墙,让他冲过来。
等他过了那道砖角——
进了射程。
弩箭再次离弦。
这次没偏。
射的是膝盖。
膝盖骨。
那人惨叫一声,跪倒在雪地里。
刀还没撒手。
他撑着地面,想爬起来。
林默走过去,从墙抄起一块砖头。
青砖,边缘锋利。
蹲到那人面前。
"府里给你们递消息的人——"
那人喘着粗气,血从裤管里往外涌。
"不知道。"
林默把砖头的边缘往那人手背上压了一下。
不重。
但那人的脸白了。
"不知道,还是不说。"
"我……"
那人抬眼看他,喉咙里滚着气。
"府里有人。"
"具体是谁,我不知道。"
"负责给我们递信的,我没见过他的脸。"
"每次都是字条,压在炭筐底下。"
林默手停了一下。
炭筐。
送炭的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那天夜里,炭筐底下压着"别去"两个字。
同一批人?
还是碰巧了?
"字条什么字迹。"
那人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问这个。
"我没见过原件。"
"是我们大人看的,我不知道。"
林默起身。
巷子里只剩雪落下的声音。
他在算。
留活口,这人重伤,爬回去要功夫,但不是没可能——他报回去,对方知道他的应对方式,麻烦。
了,两具尸体摆这里,明天天亮就有人发现,陆府护送车就在街上,顺着查,麻烦一样不小。
他一个人处置,无论哪种,都是烂账。
他需要有人来收尾。
林默从怀里摸出陆府令牌,攥了一下,重新放回去。
"趴着别动。"
他说。
然后转身,走向第一个倒在血里的人。
弩箭射进了脖子。
没气了。
林默蹲下,摸了摸那人怀里。
摸出一块铜令牌,翻过来——刻着一个崔字。
他把令牌收进袖子里。
又摸出一把匕首。
刀柄上缠着布条,解开来,露出底下的纹路。
一只鸟。
翅膀上带着纹。
林默盯着这纹路看了片刻。
和第五章破庙里、炭夫扔在地上的木屑,一模一样。
崔氏的人,拿着鸟纹的东西。
这两家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他把匕首收起来。
拍了拍手上的雪,站起身。
巷口那个重伤的还趴在地上,没动。
林默走过去,把对方的刀踢远了一些。
然后走出巷子。
回到主街,他快步往陆府方向去,找到了被拽走的随从。
那人躺在墙角,后脑勺上挨了一下,晕过去了,还活着。
林默把人拍醒。
随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看见林默,脸上满是惊吓。
"林主事——那两个人——"
"巷子里,一死一重伤。"
林默声音很平,"带人去处理,别留尸体,别声张。"
"回头告诉陆学士,说我平安,让他先等着。"
随从眨了眨眼,点头,撑着墙站起来,一边摇晃一边往巷子那边去了。
林默看了看四周。
街上没人。
雪把一切都盖住了。
他转身,继续往陆府走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时,他慢了一步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不像刚才那两人的皮靴——更像布底的鞋,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跟了有一阵了。
林默没停。
他继续走,在一处宽一些的巷口拐进去,然后回头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青衫。
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火光在雪里摇晃。
林默手进袖,摸向短弩。
还剩一箭。
他没动。
"林主事。"
语调不紧不慢,带着点笑意。
聚贤楼那个儒生。
"跟了多久了。"
"从宫门口。"
那人走近了两步,把灯笼举高一点,映出自己的脸。
三缕长须,眼底有东西在转。
"不用紧张,"他说,"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"
"你刚才从那人嘴里问出来的,不是全部。"
"府里的事,比你想的复杂。"
林默看着他。
"你想告诉我什么。"
"现在还不是时候。"
那人勾了勾嘴角,"三天后,聚贤楼。账册副本,我要完整的。"
"到时候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"
话说完,他没等林默回应,转身就走。
灯笼的光在雪地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林默站在原地,没追。
追没用。
他现在弄不清楚这人到底知道多少,也弄不清楚他口中的"复杂"指的哪一层。
府里有人给崔氏递消息。
字条压在炭筐底下。
这和"别去"纸条,是同一批人的手笔,还是两套人马?
一团乱麻,现在还理不清。
林默抬手抹了把脸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裹紧棉袍,往陆府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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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府门口,青禾提着灯笼等着。
看见林默,他快步迎上来,话到嘴边,眼睛先落在林默身上扫了一圈。
棉袍下摆,沾了颜色。
雪里的东西,不好说是什么。
青禾喉咙动了一下,没问。
"林小哥,你可算回来了。"
"陆学士等了有一阵了,让你去书房——"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"林小哥,你……没事吧?"
林默看了他一眼。
青禾把灯笼往旁边移了一下,像是不想让灯光太直。
林默拍了拍他的肩,"没事,路上耽搁了。"
他往府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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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府,林默没直接去书房。
他先绕到院子角落。
炭房。
窄小的一间,只容一人,里面堆着炭筐,墙上挂着火钳。
他推开门,站在门口,往里扫了一眼。
没人。
他走到炭筐前。
第一个,第二个。
翻到第三个筐底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林默把筐放回去,退出炭房,把门带上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刚才那人说,字条压在炭筐底下。
但现在筐底是空的。
最近一次炭筐底下有字条,是"别去"那张。
是同一个人,还是两个人在用同一条传信渠道。
他不确定。
这两件事,现在他没办法确认是不是同一条线。
他需要更多东西才能判断。
林默往书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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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贽坐在桌前,桌上堆着账本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看见林默进来,他放下笔。
"回来了,路上——"
他看见了林默棉袍上的东西,说到一半停了。
"遇上麻烦了。"
不是问句。
"崔氏的人,两个,在我出宫后拦的车。"
林默把短弩从袖里退出来,放在桌上,"一死一重伤,随从去处理了。"
"我从其中一个身上摸出了这个。"
他把铜令牌放到桌上,崔字朝上。
陆贽的视线落在令牌上,没动。
"你没事就好。"
沉默了片刻,他说,"尸体的事我来收尾。你只管查账,其他的事别管。"
林默看着他。
"陆学士,那两人交代,府里有人给他们传信——字条,压在炭筐底下。"
陆贽握笔的手,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把笔放到砚台边,抬起头来。
"你去炭房查过了。"
"查过了。"
"空的。"
陆贽没说话。
林默等着。
陆贽最终只说了一句,"这件事,我来查。"
"明天去西仓,我派可靠的人护你。"
就这些。
林默退出书房。
门合上的一刹那,他站在廊下,没动。
陆贽知道炭筐传信这件事,还是不知道?
那个"顿",可能是反应,也可能只是专注账本时被打断的停顿。
他现在判断不了。
陆贽是他眼下最大的依仗,但也可能是他最看不透的那张牌。
这个问题,还没到确认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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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厢房,林默关上门,靠着门站了片刻。
屋里冷。
炭盆里的火快熄了。
他走过去,添了一块炭。
火苗升起来,把屋子映亮了一些。
他从袖子里把那枚崔字铜令牌和鸟纹匕首都取出来,放在桌上,在火光下看了一会儿。
崔氏的令牌,鸟纹的匕首,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这说明什么——崔氏在用鸟纹势力的人?还是这个人本身跨了两条线?
他想起那个儒生说的话。
"府里的事,比你想的复杂。"
"到时候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"
这句话可以解读成威胁,也可以解读成——他掌握的信息比崔氏递过来的那一层更深。
林默把令牌和匕首锁进箱子里,钥匙揣进怀里。
他走到桌前坐下,倒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茶水苦涩,凉得直透胃里,但让他清醒了些。
崔氏今天动手了。
两个人,目标明确——要他的命,不是要吓他。
说明面圣之后,形势在他们那边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的地步。
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好事是说明那本账的方向是对的,压力够大才会提前出手。
坏事是后面的人会更多,也会更谨慎。
三天后聚贤楼的交易,现在多了一个变量——崔氏已经知道他在凑账册副本,下一步必然有针对性的布置。
他现在手里只剩一支箭。
林默把短弩放到枕头底下,把铺盖拉过来。
吹熄灯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他盯着看不见的顶棚,把今天的事情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出宫,遇袭,巷战,儒生,炭房,书房,陆贽的那个"顿"。
每一件单拎出来,都只是一段线头。
但线头和线头之间,隐约有一个轮廓在成形。
还不清晰。
他需要更多的东西。
明天西仓,先把眼前的事做完。
林默闭上眼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
短促,很轻,像有人刻意压着声量学的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三声,停了。
林默睁开眼,坐起来。
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院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雪,和雪压弯的枝。
他站了很久,没等来第四声。
重新躺下,手摸到枕头底下。
短弩,还有最后一支箭。
那三声鸟叫,不像真鸟。
奉天城里,冬夜不应该有这种叫声。
是信号,还是他疑神疑鬼了。
他不确定。
但他决定,明天去西仓之前,得先搞清楚,这院子里到底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