磐石城的城墙是用整块整块的黑石砌成的,高约十丈,厚有三丈,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边境线上的巨兽。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,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楚天行站在城门外,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。
天刚蒙蒙亮,城门还没有开。城门外已经聚集了几十个等着进城的人——有背着药材的山民,有赶着货车的商人,有牵着凶兽的佣兵,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。
楚天行混在人群中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。他的衣衫在莽苍山脉中已经被撕成了碎布条,此刻穿在身上,和乞丐也差不了多少。怀里揣着两只毛球,用一块破布裹着,只露出两个小脑袋。
小金好奇地探出头,东张西望。小暗则缩在破布里,睡得不省人事。
“喂,你。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楚天行转头,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盯着他看。大汉背上背着一柄开山斧,斧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像是刚宰过什么凶兽。
“你是什么的?”大汉上下打量他,“看你这一身伤,进山找死去了?”
楚天行没有回答,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大汉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,嘟囔了一声“怪人”,便不再理会。
卯时三刻,城门缓缓打开。
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门口,挨个盘查进城的人。轮到楚天行时,士兵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山里。”楚天行简短地回答。
“进城里什么?”
“找活。”
士兵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的伤疤上停留了片刻,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别惹事。”
楚天行点点头,迈步走进城门。
磐石城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。主街宽阔,能并行四辆马车,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客栈。虽然是清晨,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,大多是佣兵和商人的打扮。空气中弥漫着药材、兽皮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。
这是边境城池特有的气息。
楚天行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刻钟,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脚步。客栈的招牌上写着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,门面不大,但看起来还算净。
他推门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掌柜,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。
“住店?”掌柜抬起头,看到楚天行的打扮,眼中闪过一丝嫌弃,“最便宜的客房,一晚二十文。先付钱。”
楚天行从怀里摸出从紫霄剑宗弟子身上搜来的碎银,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,态度立刻热情起来:“客官里面请!天字一号房,上好的客房,被褥都是新换的!”
“不用,最便宜的就行。”楚天行收起碎银,只留下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愣了一下,但也没多说什么,收了钱,递给他一把钥匙:“后院左转第二间。热水在后院的大锅里,自己打。”
楚天行接过钥匙,刚转身要走,客栈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大约十**岁,一身青色劲装,腰悬短剑,英姿飒爽。她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,眉目清秀,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,整个人透着一股净利落的味道。
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老者,五六十岁的样子,佝偻着背,穿着灰色的长袍,手里拄着一拐杖。老者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但眼睛却很亮,像是两颗被灰尘掩埋的宝石。
“掌柜的,两间房。”女子声音清脆,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笑眯眯地收了银子,递上钥匙。
女子接过钥匙,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楚天行,停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在楚天行身上的伤疤和破烂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但很快便收回目光,带着老者往后院走去。
楚天行没有在意,也往后院走去。
他的房间在后院左转第二间,女子的房间在右转第一间,中间隔着一口水井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衣柜。楚天行关上门,将两只毛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上。小金立刻在床上蹦来蹦去,探索这个新环境。小暗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继续睡觉。
楚天行坐在床边,开始整理思路。
进城只是第一步。他需要做几件事:第一,打探紫霄剑宗在城里的势力分布;第二,找到修炼资源;第三,想办法联系上可能还活着的侯府旧部。
但这一切都需要钱。
他身上的碎银不多,省着点花也只够用十天半个月。必须想办法赚钱。
楚天行想起赵铁柱的话——“你要是改变主意了,往东走三十里就是磐石城,报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铁血佣兵团。
佣兵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。既能赚钱,又能打探消息,还能在实战中磨砺实力。而且佣兵团鱼龙混杂,正是隐藏身份的好地方。
他站起身,准备出去打听铁血佣兵团的位置。
刚打开门,就看到对面的房门也打开了。那个青衣女子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木盆,盆里装着用过的绷带和药渣。
两人对视一眼,女子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是佣兵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楚天行关上门,“正打算去试试。”
女子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和满身的伤疤上扫过:“你练过体修?”
楚天行没有回答。
女子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铁血佣兵团在城西的校场招人,你可以去看看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他们要求不低,至少要有淬骨期的实力。你这身伤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楚天行简短地说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女子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小姐。”屋里的老者走出来,声音沙哑,“那个人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子收回目光,“他身上有血腥气,不是普通的伤。”
“不止是血腥气。”老者眯起眼睛,“他的气血之旺盛,老朽平生仅见。这种肉身强度,至少是洗髓期以上的体修才能拥有的。”
女子微微一怔:“洗髓期?他才多大?”
“所以老朽才说他不简单。”老者咳了两声,“不过与咱们无关。正事要紧。”
女子点点头,关上房门。
城西校场,是铁血佣兵团的总部。
说是校场,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,院中空地上摆着几个兵器架和几块练功用的石锁。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人,大多是年轻力壮的青年,也有几个面相凶恶的老佣兵。
楚天行到的时候,招人已经开始了。
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站在院子中央,正在测试应征者的实力。测试很简单——接住大汉三拳。接住了,就算过关。
“下一个!”
一个魁梧的青年走上前去,摆开架势。大汉一拳轰出,青年双臂交叉格挡,被震得倒退三步,但稳住了。
“不错!再来!”
第二拳比第一拳重了五成。青年咬牙硬接,脚下滑出三尺,虎口震裂,鲜血直流。
“最后一拳!接住了就过关!”
第三拳裹挟着劲风砸来,青年脸色大变,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。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口,整个人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下一个!”
连续七八个人上去,只有两个勉强接住了三拳,其余的都被打飞。
楚天行排在队伍中间,轮到他时已经快到正午了。
大汉看到他,皱了皱眉:“你这一身伤,能行吗?”
楚天行没有废话,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。
大汉耸耸肩,一拳砸来。
这一拳用了五成力,足以将一块青石打碎。
楚天行不闪不避,任由拳头砸在口。
砰!
一声闷响,楚天行的身形纹丝不动。大汉的拳头停在他口,像是打在一块铁板上。
大汉愣了一下,收回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甩了甩手腕,“再来!”
第二拳用了八成力,拳风呼啸,直奔楚天行面门。
楚天行还是没有闪避。拳头砸在脸上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大汉的脸色变了。他这一拳,足以打死一头牛。但打在这个年轻人脸上,对方连后退一步都没有。
“最后一拳!”
大汉深吸一口气,全身的肌肉鼓胀起来,青筋暴起。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量,甚至动用了体内的灵力。
拳风如雷,直取楚天行小腹。
楚天行依然没有动。
拳头落在小腹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楚天行的衣衫被拳风撕裂,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。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大汉收回拳头,看着楚天行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。
“过关了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你叫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楚天行用了之前在佣兵团用过的化名。
“石头?”大汉挠了挠头,“行吧。从今天起你就是铁血佣兵团的一员了。去找赵团长报到,他会给你安排活计。”
楚天行点点头,转身朝院子里走去。
身后传来大汉的嘀咕声:“妈的,这哪是石头,这是铁疙瘩。”
赵铁柱的屋子在校场最里面,是一间不大的石屋,门口挂着“团长室”的牌子。
楚天行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赵铁柱正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他看到楚天行,先是一愣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是你啊,山里的小兄弟。”他放下手中的笔,“我就说嘛,你在山里活不了多久,早晚得出来。”
楚天行没有接话,只是淡淡地说:“我通过了测试。”
“我知道,刚才有人来报过了。”赵铁柱上下打量他,“三拳纹丝不动,好本事。你练的是什么功法?”
“家传的。”楚天行简短地回答。
赵铁柱识趣地没有追问。当佣兵的,谁没点秘密?他点了点头:“行,既然来了,就是兄弟。咱们铁血佣兵团没那么多规矩,能打就行。明天有个活,护送一批药材去天南城,你跟队。”
天南城。
楚天行心头一动。那是燕国北部最大的城池,也是各路势力交汇的地方。如果能去天南城,打探消息的机会就更多了。
“好。”他应道。
赵铁柱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让他去领装备。
楚天行走出团长室,去库房领了一套皮甲和一把精钢短刀。皮甲穿在身上,正好遮住了满身的伤疤。短刀别在腰间,倒是有了几分佣兵的样子。
他正准备回客栈,路过校场时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客栈里那个青衣女子。
她站在校场边上,正和赵铁柱说着什么。赵铁柱的表情有些为难,搓着手,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楚天行没有多管,径直走出了校场。
回到客栈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楚天行打了些热水,简单地清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。金刚不坏体第十层的自愈能力远超之前,那些在深山里留下的伤疤已经结痂,有些已经开始脱落,露出下面的新肉。
小金趴在床上,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肉——那是他从库房领的粮。小暗还在睡,自从跟了楚天行,这小家伙除了吃就是睡,体型倒是一点没长,还是巴掌大小。
楚天行盘腿坐在床上,开始打坐修炼。
金刚不坏体的运转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,即使在睡梦中也不会停止。但现在他需要更加主动地炼化金虎内丹的残余力量,为接下来的天南城之行做准备。
夜色渐深,客栈里安静下来。
到了后半夜,楚天行突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。
声音是从对面房间传来的——是那个青衣女子和老者住的房间。
有人在撬门。
楚天行睁开眼,凝神去听。撬门的声音很轻,普通人绝对听不到。但在他的耳中,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。
门被推开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,不止一个人。
楚天行站起身,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后,将门推开一条缝。
对面的房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透过门缝,楚天行看到两个黑衣人正在房间里搜索什么。他们的动作很熟练,翻找东西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床上的被子掀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
青衣女子和老者不在房里。
楚天行收回目光,正准备关门,余光突然瞥见院子里的水井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青衣女子。
她背对着楚天行,站在井边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但她没有影子。
楚天行瞳孔骤缩。
月光下,所有人都应该有影子。但这个女子脚下,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是一张苍白的脸,没有血色,没有表情。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她看着楚天行的方向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然后她张开嘴,发出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楚天行的脑海中。
“你……看得到我?”
楚天行浑身汗毛倒竖,金刚不坏体本能地全力运转,金光在皮肤下涌动。
院子里的“女子”歪了歪头,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金刚不坏?”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,“楚天雄是你什么人?”
楚天行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盯着她。
“女子”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诡异至极,嘴角咧到了耳,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舔了舔嘴唇,“没想到在这破地方,还能遇到楚家的后人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楚天行握紧拳头,准备出手。
就在这时,一声冷哼从院墙上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苍老而威严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女子”的动作僵住了。她抬头看向院墙,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院墙上,那个白天跟在女子身后的老者正站在那里。他的背不驼了,腰不弯了,手中的拐杖变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。
“你越界了。”老者的声音冰冷,“我说过,不许对普通人出手。”
“普通人?” “女子”咯咯地笑了,“他可不是普通人。楚家的种,能叫普通人?”
“他是我的客人。”老者一字一顿,“在我面前动他,你试试。”
“女子”盯着老者看了很久,眼中的黑色渐渐褪去,露出正常的眼白和瞳孔。她的脸也恢复了正常,不再是那种诡异的苍白。
“行,给你面子。”她耸了耸肩,“不过话说在前头,这小子的血气太旺盛了,我闻着都流口水。你最好看紧点。”
说完,她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老者从院墙上跳下来,走到楚天行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金刚不坏体,练到第几层了?”
楚天行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她是谁?”
老者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她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存在之一。你们管它们叫——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