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放亮,棚户区的人还没散去,红姨就把我、罗糙、沈知恩叫进了饭馆后厨。门关得严实,窗户也挡上布帘,四个人围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,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红姨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带着朔城地下几十年的规矩:“昨天晚上那一闹,咱们是赢了面子,但也断了赵老鬼的念想。他接下来不会跟咱们玩强拆,会断咱们的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罗糙挠头,“他还能不让咱们吃饭?”
“饭,指的不是家里那口粥。”红姨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是这片拆迁工地上的饭。沙子、石子、水泥、清运、临建、劳务……只要拆完一动工,全是流水似的钱。以前这一片全是赵老鬼独吞,现在咱们挡了他的路,他第一个就会掐断所有能让咱们沾边的生意。”
沈知恩把整理好的文件摊开,指着上面一行行小字:“我查过了,开发商的总包方是城西的宏远建设,负责人姓刘,叫刘建兵,是整个朔城工地的实权人物。只要他松口,咱们就能拿到合法的分包、清运、建材供应资格,赵老鬼再拦也没用。”
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心里又敬又慌。敬她能把这些东西看得通透,慌的是我连“总包”“分包”都弄不明白,一旦踏进去,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。
红姨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淡淡瞥了我一眼:“别怕不懂,懂规矩比懂文件重要。刘建兵这种人,不怕你穷,不怕你小,就怕你没用、不稳、惹麻烦。咱们能给他把事办顺,把赵老鬼那种无赖挡在外头,他就愿意用咱们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就去找他?”罗糙急着起身。
别急,说着红姨回屋在纸箱底下摸出个东西。
是个几个山寨直板机,一个壳子裂了道缝,一个按键磨得发白,但按了下居然还能亮。
罗糙瞥了一眼:“破玩意儿。”
“能卖钱。”我擦了擦屏幕。
这机子带个小摄像头,能拍照也能录小段视频,就是内存小得可怜,存不了几段。
在我们这种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手里,这已经是个宝贝了。
我把手机塞进兜里
沈知恩没说话,只是默默帮我把周围的纸壳子拢到一起。
红姨说道:“在这条街上,一部能拍照的手机,有时候比钱还管用,我已经让人递了话,中午他在城西的鸿运酒楼等咱们。只去两个人,二狗跟我去,沈知恩留下守店、看文件、盯棚户区,罗糙你带三四个靠得住的小伙子,去工地入口附近盯着,赵老鬼的人肯定会去堵路,你别动手,把车号、人脸、动作全拍下来,留证据。”
所有人都点头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,我们不再是一群被到墙角的散户,我们有了章法,有了分工,有了一明一暗两条线。
我换了件稍微净的褂子,跟着红姨出门。坐的不是小汽车,是红姨托人找的一辆二手桑塔纳,车旧,却净,坐进去,一股淡淡的皮革味,压得人心里发紧。
这是我第一次进城西,第一次去酒楼,第一次要跟那种真正管着千八百人吃饭的大人物坐一张桌子。
车开到鸿运酒楼门口,我腿都有点发飘。红姨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:“抬头,挺,别笑,别慌。你现在不是棚户区的陈二狗,是代表棚户区跟他谈事的人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腰杆挺得笔直。
包间不大,烟味很重。刘建兵坐在主位,四十多岁,光头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,手上戴着劳力士,一看就是从底层爬上来、手里沾过灰的人。他旁边坐着两个跟班,眼神冷硬,从头到脚扫我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红姨来了,坐。”刘建兵开口,声音不高,却有股压人的气势。
红姨拉着我坐下,没绕弯子:“刘总,开门见山。棚户区的拆迁,我们能稳住,不闹事,不上访,不拖工期。但赵老鬼吃独食吃了这么多年,也该吐点出来了。”
刘建兵笑了,吐了个烟圈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这小子就是陈二狗?听说昨天晚上敢站在推土机前面?”
我没点头,没摇头,只平静回视他:“家在那儿,爹在那儿,退不开。”
“有点骨头。”刘建兵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但我凭什么把活儿给你们?赵老鬼能给我摆平麻烦,你们能吗?你们一群棚户区的穷小子,别到时候活儿拿了,事办砸,我跟着倒霉。”
红姨立刻接话:“刘总,我们不惹事,但我们能平事。赵老鬼只会打砸抢,最后烂摊子还得你擦。我们不一样,我们有政策、有文件、有人心,工期我们保证,秩序我们保证,出一点乱子,我红姨担着。”
刘建兵没立刻说话,手指敲着桌面,思考了足足半分钟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——是罗糙打来的。
我起身走到门口接电话,罗糙的声音又急又沉:“二狗!赵老鬼的人来了!七八辆车,把工地东门堵死了,说是不让任何跟咱们有关系的车进!还砸了一辆拉料的小货车!”
我心里一紧,立刻回:“别冲动,拍清楚,全拍下来!”
挂了电话,我转身走回包间,没慌没乱,直接对刘建兵道:“刘总,赵老鬼的人现在就在工地东门堵路、砸车,你的工期,已经被耽误了。”
刘建兵脸色当场就沉了,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,吼了几句,挂了之后骂了一句:“这个赵老鬼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”
他看向我和红姨,终于松了口:“行,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工地废料清运、二手建材回收,这两块先给你们。一个星期,把活儿理顺,别耽误事。要是办砸了,我直接换人,你们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红姨立刻端起桌上的茶杯:“刘总放心,事办不好,我亲自来给你赔罪。”
我也端起茶杯,跟刘建兵碰了一下。
茶杯碰在一起的清脆响声里,我清楚地知道——
我陈二狗,吃上了第一口灰饭。
不是偷,不是抢,是用命、用人心、用规矩换来的。
从酒楼出来,风一吹,我才发现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红姨坐在车里,看着我,淡淡一笑:“怕了?”
“有点。”我没瞒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红姨发动车子,“踏进这一行,怕的不是打架,是踩线、翻车、被人卖。你记住,刘建兵这种人,是白道上的靠山,也是随时能把你推出去顶雷的人。咱们拿他的活儿,赚他的钱,但绝不沾他的脏事。”
我牢牢记住这句话。
回到饭馆,罗糙已经把拍好的照片拿了回来,胶卷塞在一个铁盒子里。沈知恩也整理好了清运、建材回收的合法手续,章、文件、合同范本,一应俱全。
“手续我都问好了,咱们可以先办一个个体清运点,合法合规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沈知恩把文件推到我面前,“名字,你想一个。”
我看着窗外棚户区的土墙,看着那道依旧刺眼的“拆”字,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就叫站稳清运。”
“站稳?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,声音很稳,“不管走白走灰,不管遇到什么事,先站稳,别趴下,别跪下。”
沈知恩提笔,在文件上写下这四个字,字迹清秀,却力透纸背。
当天下午,我们的人就开进了工地。
没有大张旗鼓,没有敲锣打鼓,罗糙带着五个靠得住的拆迁户小伙子,开着三辆借来的农用三轮车,拉着铁锹、扫帚,安安静静开始清运废墟、分拣建材。
赵老鬼的人就在不远处盯着,眼神凶狠,却不敢动手。
刘建兵放了话,工地里谁敢闹事,谁就是跟宏远建设作对。
他们只能看着,看着原本属于他们的饭碗,被我们这群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一口一口端走。
傍晚收工,罗糙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跑回来,往桌上一拍,笑得合不拢嘴:“二狗!成了!第一天,纯利润一百二十七块!”
一百二十七块。
不多,却比我在饭馆端一个月盘子都多。
这是我们的第一笔钱,第一笔靠工地、靠规矩、靠灰色地带赚来的钱。
我把钱分成四份:一份给红姨,一份给沈知恩买纸笔文件,一份留给棚户区有急事的人家,最后一份,我们几个人分了。
没人有意见。
大家都清楚,这不是分钱的时候,这是扎本的时候。
夜里,我躺在饭馆的草铺上,摸着兜里剩下的几块零钱,久久没睡着。
我从一个连学都上不起、任人踩踏的穷小子,变成了一个有活儿、有兄弟、有靠山、能护住家的人。
可我也清楚,我脚下的路,已经不再纯粹。
我踏进了灰里,踏进了规矩与算计、利益与人心交织的地方。
赵老鬼不会善罢甘休,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。
但我不怕了。
我有清运点,有手续,有人心,有兄弟,有红姨的人脉,有沈知恩的笔。
我能站稳。
我能活下去。
我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一切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墙上“站稳清运”那四个字上,安静,却有千钧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