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糖糖就被鸟叫声吵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从金龙肚子上爬起来,小揪揪歪到一边去了,脸上还压着一道毯子的印子。她打了个哈欠,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——沈映月已经在收拾帐篷了,沈小鱼蹲在河边洗脸,金龙还在打呼噜。
“沈姐姐,我们今天去哪儿?”
“前面就是清风城,”沈映月指了指西边,“过了城再走两天,就能到大路了。”
“城!”糖糖的眼睛瞬间亮了,瞌睡虫全跑了,“糖糖还没进过城呢!”
沈映月愣了一下。她差点忘了,这娃子是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。三岁半,第一次进城。她突然有点期待——这小丫头看到城里的样子,会是什么反应?
金龙不情不愿地爬起来。它知道,今天又得当坐骑了。但它现在心态好多了——反正有口粮吃,驮就驮吧。
腾空而起,飞了小半个时辰,远处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城墙。
清风城到了。
这座城不算大,但在这一带算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地界。城墙不高,也就七八丈,但修得挺整齐。城门开着,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有挑担子的货郎,有骑灵兽的修士,有赶着马车的商贩,热热闹闹的。
金龙落在城门外一里地的地方。这是沈映月的主意——五爪金龙直接飞进城,太招摇了。糖糖虽然不太懂什么叫招摇,但沈姐姐说这样好,那就这样吧。
糖糖从龙背上跳下来,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城门跑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拽着沈映月的手:“沈姐姐快点快点!糖糖要去看!”
沈映月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,哭笑不得。
城门洞子里站着几个守城的士兵,穿着灰扑扑的铠甲,手里提着长矛,一个个无精打采的。这种小城的守门兵,一天到晚也遇不上什么大事,站岗就是混子。
糖糖跑过去的时候,一个士兵懒洋洋地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进城费,一人一个铜板。”
糖糖眨了眨眼,扭头看沈映月:“沈姐姐,铜板是什么?”
沈映月正要掏钱,糖糖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葫芦,递到士兵面前。
“叔叔,这个行不行?”
士兵低头看了看那颗糖葫芦。红彤彤的,亮晶晶的,散发着甜甜的香气,上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灵气。他咽了口口水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葫芦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他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眼睛瞬间亮了,“好吃!”
旁边几个士兵眼巴巴地看着他。糖糖又掏出几颗,一人发了一颗。几个站在城门口,举着糖葫芦啃,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“进去吧进去吧,”第一个士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,“小丫头下次再来啊。”
糖糖笑嘻嘻地跑进城了。
一进城,她就愣住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,两边全是店铺——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灵器的、卖符箓的,还有茶馆、酒楼、当铺、客栈,招牌挂得满满当当。一个老头挑着担子卖糖人,旁边有个摊子卖炸糕,油锅滋滋响,香味飘得满街都是。
糖糖站在街中间,张着小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脑袋转来转去,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沈姐姐!那个是什么?”她指着卖糖人的摊子。
“糖人。”
“那个呢?”指着炸糕摊。
“炸糕。”
“那个那个!”指着茶馆里说书的。
“说书的。”
“好厉害!”糖糖拉着沈映月的手蹦蹦跳跳,“比爹的山洞好玩多了!山洞里只有石头和神兽,没有糖人,没有炸糕,也没有说书的!”
沈映月忍不住笑了。这娃子骑着五爪金龙,穿着上古神装,身上随便掏出一件东西都能买下整条街,结果被一个糖人摊子震惊了。
“糖糖,你想吃炸糕吗?”
“想!”
沈映月去买炸糕,糖糖站在原地等。她的目光在街上转来转去,突然停在一个地方——街角有个包子铺,热气腾腾的,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叔,正在往笼屉里码包子。
糖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她摸了摸书包,里面全是零食,但没有包子。爹从来没给她做过包子。爹只会做一种东西——焦香版红烧肉。
糖糖跑到包子铺前面,仰着头看老板。
“叔叔,包子怎么卖?”
老板低头一看,是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团子,眼睛亮晶晶的,仰着小脸看他,可爱得不行。老板的心都化了。
“肉包子两文钱一个,菜包子一文钱一个。”
糖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葫芦:“这个能换吗?”
老板愣了一下,接过糖葫芦看了看。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,红彤彤亮晶晶的,闻着特别香。他咬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炸开,软糯香甜,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。
“换!换!”老板连忙点头,“你要几个?”
“十个肉包子!”糖糖掰着手指头数,“沈姐姐两个,小鱼姐姐两个,大龙两个,糖糖四个——不对,糖糖五个!”
老板乐呵呵地给她装了十个包子,用油纸包好,塞到她书包里。糖糖的书包看起来不大,但十个包子塞进去,跟没塞一样。
老板看得一愣一愣的:“小丫头,你这书包能装不少东西啊。”
“嗯!”糖糖拍了拍书包,“什么都装得下!”
沈映月拿着炸糕回来,看到糖糖抱着一包包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糖糖,你哪来的包子?”
“换的!用糖葫芦换的!”
沈映月深吸一口气。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——在这娃子的世界里,糖葫芦是硬通货,比灵石好使。
三个人找了个街边的长凳坐下,吃包子吃炸糕。糖糖咬了一口包子,眼睛亮了,又咬了一口,整个小脸都在发光。
“好吃!比爹做的饭好吃一百倍!”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,“爹做的饭是黑色的,这个包子的白的!”
沈映月哭笑不得:“你爹做饭很难吃吗?”
“超级难吃!”糖糖一脸认真,“但是糖糖不能说,说了爹会难过。爹难过了就不给糖糖做新衣服了。”
沈映月看着她那一身“普通衣服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她觉得林北玄可能不是因为女儿说他做饭难听才给做新衣服的——可能是怕女儿饿死,才拼命签到攒神装来补偿的。
吃完包子,糖糖又满血复活了。她在街上跑来跑去,看什么都新鲜,问什么都好奇。卖布的大婶被她夸了一句“阿姨好漂亮”,笑得合不拢嘴,非要送她一截红头绳。卖灵器的老头被她叫了一声“爷爷好厉害”,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送了她一枚不知道嘛用的铜钱。
沈映月跟在后面,看着她用一颗糖葫芦换十个包子,用一句“阿姨好漂亮”换一截红头绳,用一声“爷爷好厉害”换一枚铜钱,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这娃子要是去经商,整个修仙界的商人都得失业。
逛到中午,糖糖终于累了。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晃着两条小短腿,啃着糖葫芦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“沈姐姐,城里真好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山里好玩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,”糖糖歪着头想了想,“山里也有山里好的地方。山里有大龙,有老凤,有小乌龟,有大老虎。城里没有。”
沈映月看着她,心里软了一下。这娃子嘴上说想妈妈,心里其实也想着爹。
“糖糖,你想你爹吗?”
糖糖咬着糖葫芦,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想,”她点点头,“但是糖糖更想妈妈。爹说了,男子汉大丈夫,要先找妈妈,再想爹。”
沈映月哭笑不得:“你是女孩子。”
“对哦,”糖糖愣了一下,“那女孩子是不是先想爹,再找妈妈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映月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过一个三岁娃子。她决定放弃这个问题。
下午,三个人继续在城里逛。糖糖买了好多东西——用糖葫芦换的。她给沈小鱼换了一个布娃娃,给沈映月换了一发簪,给金龙换了一面铜镜——金龙对着铜镜照了半天,满意地喷了个鼻息。
逛着逛着,糖糖突然停住了。
街角有个小摊子,挂着一块布幌子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神算刘半仙”。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,山羊胡子,小眼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正闭着眼装高人。
糖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头顶的运势观测开始跳。
这个老头头顶的运势条,是灰色的。
灰色=骗人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骗人——是骗了好多人、骗了好多年的那种。
糖糖笑了。
她拉着沈映月的手,蹦蹦跳跳地跑过去。
“爷爷!你是的吗?”
刘半仙睁开眼,低头一看——是个三岁小丫头,扎着小揪揪,穿着粉色小马甲,背着糖葫芦书包,正仰着小脸看他。
肥羊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“没错,”刘半仙捋着山羊胡子,一脸高深莫测,“老夫刘半仙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,卜卦看风水,无一不精。”
“好厉害!”糖糖拍着手,“那爷爷帮我算算呗!”
“当然可以,”刘半仙眯着眼,“不过老夫的卦资可不便宜——”
“糖葫芦行吗?”糖糖掏出一颗糖葫芦。
刘半仙愣了一下。他这辈子收过银子、收过铜板、收过灵石,但从来没收到过糖葫芦。他看了看那颗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,咽了口口水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
糖糖把糖葫芦递过去,笑眯眯地说:“爷爷,你帮我算算,我妈妈在哪儿?”
刘半仙接过糖葫芦,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,摇头晃脑地念叨了一通别人听不懂的话,然后一脸深沉地说:“你妈妈啊,在东方。往东走八百里,有一个大湖,湖边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你妈妈就在庙里。”
糖糖眨了眨眼。
“爷爷,你是不是在骗我?”
刘半仙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老夫怎么会骗人?老夫可是——”
“我爹说了,”糖糖打断他,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妈妈在西边,不在东边。往东走八百里是大海,没有大湖。就算有大湖,湖边有山,山上也没有庙,因为那个地方的庙去年被洪水冲垮了。”
刘半仙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糖糖笑眯眯地说,“爷爷你头顶的运势是灰色的,灰色就是骗人的意思。你骗了好多人,好多年,对不对?”
刘半仙的脸彻底绿了。
街上的行人听到动静,纷纷围过来。有人认出了刘半仙——这家伙在清风城摆摊摆了十年,骗了不少人,但一直没人能戳穿他。现在被一个三岁娃子当街揭老底,热闹了。
“爷爷,”糖糖歪着头,笑得甜甜的,“你要不要糖糖帮你算算?糖糖不要钱,一颗糖葫芦就行。”
刘半仙的脸从绿变紫,从紫变黑。他猛地站起来,想跑——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他身后,正眯着眼看他。
刘半仙看了看那条比房子还大的五爪金龙,腿软了。
“我……我承认,”他噗通一声跪下了,“我是骗人的。我什么都不会,就会掐指一算装高人。我骗了十年,骗了三百多人,最多的一次骗了五十块灵石……”
围观的人群炸了。
“好你个刘半仙!去年你说给我儿子改命,收了我二十块灵石,结果我儿子考试还是倒数第一!”
“你上个月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,收了我十块灵石给我做法,结果我第二天走路摔了一跤,门牙磕掉了一颗!”
“你还说我老婆旺夫,结果她把我家产全败光了!”
刘半仙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糖糖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爷爷,骗人是不对的。我爹说的。”
刘半仙疯狂点头。
“以后别骗人了,好不好?”
“好好好!不骗了不骗了!”
糖糖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转身走了。
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们看着这个三岁小团子蹦蹦跳跳地走远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这娃子,成精了吧?
走出人群,沈映月忍不住笑了。
“糖糖,你怎么知道他在骗人?”
“看出来的呀,”糖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他头顶的运势是灰色的,灰色就是骗人。”
沈映月愣了一下:“你能看到运势?”
“对呀,”糖糖理所当然地说,“沈姐姐你头顶是绿色的,有好运。小鱼姐姐也是绿色的。大龙是金色的,金色是有大机缘。”
沈映月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这娃子的金手指,不止是神装?
“糖糖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还能看到什么?”
“还能看到好多好多呀,”糖糖掰着手指头数,“霉运是红色的,好运是绿色的,机缘是金色的,骗人是灰色的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目光越过沈映月,看向街角。
沈映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街角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糖糖?怎么了?”
糖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走吧沈姐姐,我们去找个客栈睡觉!”
她拉着沈映月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但在她转身的瞬间,她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,有一团金色的运势。
很亮很亮的金色。
金色下面,是一道白色的身影。
糖糖没有告诉沈映月。
她觉得,那个人没有恶意。
而且——
那个人头顶的金色,和妈妈画像上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她偷偷笑了一下。
妈妈,你来了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