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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元子独自立于人参果树下，手掌轻抚着粗糙的树皮，眼中尽是沉郁的追忆与痛悔。
故友红云谈笑论道的景象犹在眼前，最终却只剩劫灰。
纵然当年是红云自行出了大阵庇护，镇元子心中却始终横着一尖刺——若自己当时能再快一步，再坚决一分，结局是否会不同？
清风悄然穿过庭院，一名童子近前躬身禀报：“老爷，山门外有客至，乃是通天圣人座下 ** 多宝与苏霖。”
镇元子眉峰微动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清风与明月穿过后院，步履轻捷地来到镇元子面前，躬身施礼。
镇元子略感意外，随即起身走向主殿。
苏霖与多宝一同向他行礼问候。
“二位道友不必多礼。”
镇元子还了半礼，温声问道，“不知上清圣人是否有事吩咐？”
圣人 ** 自居晚辈，是出于礼数；若他真以长辈自居，反倒失了分寸。
“此次实为苏霖个人之请。”
苏霖开口说道，“妖族即将屠戮人族，以炼屠巫剑。
若师叔愿出手相助，人族必铭记此恩。”
“妖族？”
镇元子神色平静，“此事牵连甚广，因果重大。”
他虽一向仁厚，但自老友红云陨落，被誉为洪荒第一善人的那位故人逝去后，镇元子便渐觉心灰，不愿再多涉世事。
苏霖运转通天所授的传音之术，声音直接落入镇元子心神：“护佑人族，既可削弱妖族，为红云师叔复仇，亦能积累功德气运。
何况——红云师叔并未完全消散。”
“红云？”
镇元子脸色骤然一变，目光深深落在苏霖脸上。
当年红云老祖神魂尽灭，是他亲眼所见。
而苏霖不过金仙修为，何出此言？
但看见苏霖身旁的多宝，以及他腰间那柄青萍剑，镇元子又沉吟起来。
圣人与准圣终究天差地别。
以上清圣人的神通，或许真能察觉红云残存的气息。
只要有一线希望救回故友，莫说是一次出手，便是要他交出地书，镇元子也不会犹豫。
“晚辈不敢妄言。”
苏霖正色道。
镇元子微微点头。
以他的眼力，自然看出苏霖出身人族，也即刻明白话中深意：地书大阵能护佑人族，亦能化作囚牢，其中牵扯的因果业力，绝非苏霖所能承担。
目光掠过苏霖身后隐约浮现的功德金光，镇元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亲近，开口道：“清风、明月，去取三枚人参果来。”
“多谢师叔。”
多宝闻言面露喜色。
人参果乃洪荒顶尖的先天灵，花开结果需历百万年岁月，一次最多只得三十枚。
寻常走兽食一枚便可开灵智、登仙道，纵然是截教大 ** 的多宝，亦久闻其名，未尝其味。
他悄悄看向苏霖，心中暗忖：这位师弟寥寥数语，竟让镇元子如此破例厚待？
清风与明月捧上三枚人参果，眼中仍带着不舍之色。
多宝将其中一枚仔细收起，欲带回献给师尊通天，随即与苏霖一同将果实服下。
果肉化开，灵韵流转。
磅礴的先天木灵之气在身躯之中奔涌流转，无声浸润过每一条脉络与骨骼。
苏霖只觉修为水到渠成般臻至金仙圆满之境，道基亦随之凝实，距那大罗门槛仅余一线之隔。
一旁的多宝道人虽早已步入大罗后期，此刻亦感中五气翻腾、顶上三花摇曳，法力竟隐隐触及斩却尸身的玄妙关隘。
镇元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多宝身为截教首徒，虽平分心教务与炼器，其天资在洪荒二代 ** 中亦属顶尖；而苏霖以金仙修为，基却扎实无比，更能克制以功德强提境界的 ** ，心性之稳，实属难得。
得知红云残魂线索有望，镇元子心中那份沉寂多年的期盼，不由添了几分真切。
“昔年两位师叔于不周山得获一赤色葫芦，后炼成九九散魄葫芦。”
苏霖以神念悄然传音。
镇元子既以人参果这等灵相赠，他自当回馈几分消息。
“散魄葫芦……”
镇元子微微一怔，随即眼底泛起亮光。
那葫芦本是他与红云一同争夺、共同炼化，对其威能再熟悉不过——既能污损元神，亦可吞纳魂魄。
先天灵宝炼化需以神魂为引，若真能寻得此物，红云残魂踪迹便大有可循。
虽离复生尚远，却终是照见了一缕微光。
“道友安心，只要镇元子尚在，五庄观周遭人族便无灾厄。”
他心中愈觉明朗，郑重向苏霖施了一礼，转而吩咐道：“清风、明月，将园中余下的人参果尽数取来。”
苏霖暗自舒了口气。
东海之滨有截教庇护，五庄观则有镇元子地书大阵相守，妖族对人族的威胁必能削减许多。
伤亡虽难全免，但若基得存，希望便不会断绝。
思绪及此，他目光不由投向血海方向，随即并指一点，将一道神念渡入青萍剑中。
第三十三重天，凌霄殿内。
“第二次巫妖决战在即，众卿可有良策？”
帝俊神色沉凝，声如金玉交鸣。
借天庭磅礴气运，这数万年间他与太一不仅旧伤尽复，修为更进一层，已达准圣圆满之境。
十大妖圣亦获益匪浅，唯妖族中层战力折损犹存，大罗金仙之上的强者，纵是妖族也需百万年乃至一纪元方能孕育一二。
“陛下，周天星斗大阵虽已完善，然若再遇虚影，恐仍难抗衡。”
白泽眉峰微蹙，缓声道：“决战之前，需设法至少除去一位祖巫，破去十二都天神煞大阵，方有胜算。”
“巫族之躯何等强横，便是东皇陛下的混沌钟亦难轻易破开，欲要诛灭谈何容易？”
妖师鲲鹏长叹一声。
莫说祖巫，即便寻常大巫的体魄也近乎准圣之躯，寻常先天灵宝击打上去不过留一道浅痕，这才令数量远胜的妖族大军束手无策！
“可否恳请圣人出手？”
妖圣鬼车望向殿中供奉的女娲圣像。
“此言休要再提！”
东皇太一冷声打断。
昔年他与帝俊不惜献上海量气运，又以先天葫芦藤炼就招妖幡，最终也只请动伏羲入天界为羲皇。
女娲虽冠妖族圣人之名，终究不过虚位而已。
“若此路不通……唯有一法可试。”
鬼车齿间渗出决绝之音。
“何法？”
众妖目光齐聚其身。
“巫族难诛，源在于其经煞气淬炼的肉身太过强韧。”
鬼车沉声道，“然天地间另有一族，生而灵体，亡后怨气具蚀骨 ** 之能，纵是巫躯亦难承受。”
“人族？”
鲲鹏脱口而出。
帝俊与太一相视默然，皆见彼此眼中踌躇。
女娲虽仅挂虚名，圣人尊位对天庭统御万族仍有莫大助益。
若因屠戮人族触怒于她，恐得失难衡。
“人族不过圣人随手所造，羲皇却是她血脉至亲。
孰轻孰重，圣人自有权衡。”
鬼车言辞渐厉。
帝俊仍在犹疑，三十三重天外忽有量劫气息翻涌而至，缕缕劫煞无声渗入天界，悄然侵蚀着众妖神识。
“兄长，若能诛尽巫族，你我之中必有一人可证圣位。
届时又何须忌惮那位？”
劫气侵心，本就对女娲袖手旁观积怨已久的东皇太一率先斩断彷徨。
“陛下，圣人亦需气运供养。
若绝人族血脉，往后那位唯有倚仗我妖族。
待陛下与东皇同登圣境，洪荒天地谁堪匹敌？”
鬼车声调愈显幽冷：“混沌中那位，昔年不亦是乘量劫之势踏破天堑？”
“……便依此计。”
帝俊终下决断。
龙汉劫起之时，他与太一虽蛰伏太阳星内，却亦目睹洪荒血海翻腾。
曾与今巫妖二族鼎足而立的龙凤麒麟三族，终究湮灭于劫波之中。
既然渡不过量劫亦是形神俱灭，何不放手一搏？
“此事交由鲲鹏全权督办，下次决战之前，屠巫剑必须祭 ** 成。”
“陛下，臣尚需重整周天星斗大阵……”
劫气虽已侵染灵台，然身负创立妖文功德的鲲鹏仍存一线清明，当即借故推拒。
女娲证道的机缘近在眼前，帝俊与太一背负着量劫的气运，或许将来能有与之并肩的资格，可鲲鹏又算得了什么？
倘若女娲当真震怒，他这位领军的妖师，岂非最合宜的祭品？
“也罢，就依此计。”
帝俊略作思索，便将河图、洛书递到鲲鹏手中：“主持大阵之事，便由你与羲皇共同担当。”
“遵命。”
鲲鹏心头一轻，当即借布置阵法之由，匆匆离了凌霄殿。
……
“——”
尘封数万年的天门再度洞开，千百亿妖族大军如水般涌出，分作数路，直扑人族聚居之地。
轰！轰隆！
妖术神通接连施展，不过片刻，已有人族鲜血遍洒荒原。
“诸位，与这些妖物拼了！”
“身后便是亲族，我等已无退路！”
“啊！”
历经万年繁衍，人族大多已修习武艺，初时的慌乱过后，很快结起战阵，与妖族厮在一处。
可惜此番量劫的气运仍笼罩妖族，双方实力悬殊，纵使人族舍命相抗，死伤之比仍在无情拉大。
娲皇宫内，女娲被亿万人的哀嚎惊醒，本能便要出手，却在最后一瞬止住。
昔巫妖决战，都天神煞大阵唤出的虚影势不可挡，伏羲亦遭周天星斗大阵反噬，重伤休养数千年方愈。
如今妖族实力未增反衰，十二祖巫修为却更胜往昔，再度交锋，连女娲亦不看好妖族。
可当初伏羲执意入天庭应劫，若此刻阻挠妖族炼制屠巫剑，伏羲恐怕……
静默良久，女娲终究收回目光，唯有一缕圣心，再难平静。
……
首阳山上。
“竟真被苏霖言中？”
太清圣人眼神漠然。
当初苏霖与燧人氏率众迁移时，老子并未在意，如今洪荒四起的戮，却印证了那预判之准。
随着人族元气衰减，凭人教证道的老子，气运亦不免开始流逝。
可他神色始终未变，连玄都亦未离八景宫半步，只静观万千人族怨魂被屠巫剑吞噬。
……
“地书大阵，起！”
五庄观中，镇元子亦为苏霖的先见而震动，一面催动洪荒地脉之力护佑人族，心中却涌起热切——
苏霖越是神通广大，红云复生的希望便多一分。
加之对妖族的旧恨，镇元子此番已是倾尽所有。
“铛——！”
混沌钟撞上骤然升起的地脉屏障，竟被生生震回。
东皇太一持钟而立，面色陡然阴沉。
当年围剿红云之时，洪荒天地之力汇聚而成的巨阵令天庭精锐尽出亦难 ** ；而今屠巫剑之谋再度受挫，东皇太一心中怒焰更炽。
钟声震彻苍穹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仿佛要击碎虚空。
“进军！”
太一将混沌钟催动到极致，率领亿万妖族如水涌至，将五庄观围得铁桶一般。
**东海之滨，长风卷浪。
“终究是来了。”
望见天际压近的妖军黑影，苏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自踏入此世起，他便为今之劫筹谋不息。
如今这场终局之试，终于临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