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首的刘焉沉默了很久,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他方才压着嗓子问过身旁的心腹,得到的回应简短而肯定。
此刻,他抬起眼,目光像两簇幽暗的火,牢牢锁住下首那个年轻的县尉。
营帐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,可某种比夜色更粘稠的东西——关于战利品如何分配的窃窃私语——早已钻透毡布,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那些话语
张飞的膛剧烈起伏起来,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,他按着席垫便要暴起,却被王皓一记冷厉的眼风钉在原地。
只有王皓自己能看见,眼前虚空中浮出的那两行字迹。
一行是坦承,后面跟着“好感+10”;另一行是驳斥,后面缀着“好感“回禀使君,”
王皓的声音平稳,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,“确有其事。”
刘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瞬。
他预想过辩解、推诿、甚至惶恐的请罪,却没想到是这般脆的承认。
怒意非但没有升腾,反而奇异地沉淀下去,化作一丝审视。
敢作敢当,这年轻人倒有几分胆色。
“叮!”
只有王皓能听见的轻响,伴随着好感度增加的提示。
王皓捕捉到了刘焉眼中那倏忽即逝的微光,心中更定。
他接着开口,语气依旧不疾不徐:“只是数目上出了岔子。
实是寻常士卒各得五千,军侯一级一万,至于那两万钱,是拨给阵亡者家眷的抚恤。”
刘焉的眉头慢慢拧紧,侧首瞥向身旁侍立之人。
那人微微摇头,面露困惑。
“叮!”
提示音再次响起。
五千与两万,其间沟壑何止千里。
刘焉心中飞快盘算:千余人马,若按传闻那般发放,需数千万钱,那足以让人心头滴血;可若是五千之数,拢共不过数百万,与上报的斩获相比,不过是指缝里漏下的沙粒。
他在这宦海沉浮多年,见过太多污浊。
自那位天子明码标价售卖官爵以来,上下其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。
规矩是死的,钱帛是活的,连龙椅上那位都半睁着眼,他刘焉又何必去做那剔透却易碎的水晶?眼下正是用兵之时,这王皓能以寡击众,大破贼军,是一把难得快刀。
只要不过分僭越,些许油水,由他沾去便是。
难道那列在绢帛上的缴获清单,他刘焉自己就真的一尘不染么?笑话。
这世道,黄白之物才是硬道理。
“叮!”
更响亮的提示音在王皓脑海回荡,好感度猛地跃升一大截。
王皓垂下眼睑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八十点的好感,意味着 已定,险关已过。
帐外的夜风似乎也缓和了些,不再那么急切地扑打帐帘。
王皓的声音在厅中回荡:“局势紧迫便该用非常手段。
那些头缠黄巾的逆贼能如此猖狂,无非是被贪欲蒙了眼。
末将从他们那里缴来的物资正好用来犒劳士卒,将士们得了实惠,自然肯拼命,那些妖道岂有不败之理?”
刘焉抚着胡须缓缓颔首:“此言确有见地。”
几乎同时,王皓耳畔响起只有他能听见的清脆提示。
坐在侧旁的邹靖却微微皱起眉,沉吟片刻才开口:“只是下官觉得有些蹊跷。
营中分明都在传,王县尉给部下的赏钱是每人五千,怎的到了使君耳中,却成了两万之数?”
这话说得轻,落在听者耳中却重。
刘焉目光陡然锐利如刀,扫向身旁垂手侍立的亲随。
那亲随慌忙躬身:“主公,这话……是从刘备将军那些败退回来的士卒嘴里传开的。”
“刘备?”
刘焉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直娘贼!果然又是这厮搞鬼!”
张飞铜铃般的眼睛一瞪,终究没憋住,粗豪的骂声冲口而出。
“翼德!不可放肆!”
王皓当即出声喝止,心底却为这莽撞汉子暗暗喝彩。
这一嗓子来得正是时候,不管那刘备是否真授意过,如今这盆污水已然泼到他身上,想甩脱可就难了。
刘焉深深吸了口气,面色恢复平静:“王县尉先回营安抚军心吧。
此事本官自会查个明白,必不教你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王皓起身抱拳:“末将告退。
流言一起,营中恐生波澜,确需及早处置。”
刘焉点头应允,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就在王皓带着关张二人踏出府门的刹那,他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无形的联系已然稳固。
身后传来刘焉压低的声音:“去,把刘备给我叫来。”
此时的刘备正独自对着案上浊酒出神。
中那股郁气堵得他发慌。
两千兵马折损大半已够憋屈,偏又冒出个同乡王皓,领着千把人就敢冲阵,竟还立下大功。
人家此刻在宴席上风光受赏,自己却只能在这冷清屋里借酒浇愁。
正烦躁时,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一名小吏跨进来拱手:“刘将军,使君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刘备腾地站起,满腔火气刚要发作,却瞥见门外廊下立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士,心头顿时一紧。
他强压下怒意,声音放得平缓:“请稍候,容我更衣便来。”
不多时,刘备在那队甲士看似护送实则监视的簇拥下,走进了太守府正堂。
“使君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
刘备躬身行礼。
刘焉把玩着案上玉镇纸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玄德啊,战阵上胜负本是常事。
一次失利不算什么,但若因心中不忿就行那落井下石的勾当,这可就是品性有亏了。”
刘备听得茫然:“落井下石?”
“我知你心中憋闷。”
刘焉抬眼看他,“可再憋闷也不该对王皓使这等手段。
你们终究是同乡,他还曾救过你的性命。”
刘备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间。
“念在你我同为汉室宗亲的份上,此事我不再深究。”
刘焉声音转冷,“但望你莫要辜负了你名字里那个‘德’字。”
……
王皓刚踏进营门,识海中便响起熟悉的提示音。
他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。
紧接着,一股磅礴的暖流自虚无中涌来,汇入他四肢百骸。
他几乎要笑出声来——那简直像台行走的聚宝盆。
此番征讨黄巾,不仅让他修为攀升至武王境巅峰,更额外斩获了两千余点珍贵的气运。
照这般积累下去,冲破瓶颈、踏入那传说中的武皇境界,或许真的不远了。
鼓声撞破军营的晨雾。
王皓搁下竹简,帐帘已被掀起。
关羽按剑立在光影交界处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太守急召。”
马蹄踏过校场时,王皓看见张飞正将新编入营的俘虏打散重组,那些精壮汉子被老卒隔开,像沙粒渗进不同的陶罐。
远处车辙印还湿着,昨夜运来的兵甲在棚下泛着铁腥。
太守府内将领已站成两排。
那人衣衫褴褛,发髻散乱如草窝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
王皓目光扫过时,几行字迹凭空浮现在那人肩侧:
【枪锋可裂石】
【谋略如曲流】
【北疆风雪淬过的骨】
【初见之谊:半盏温酒】
王皓呼吸一滞。
田豫。
这个名字在他喉间滚了滚。
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后的长城外独当一面,让胡马不敢南顾的名字,此刻正带着满身烽烟站在这里。
刘焉的声音从高处落下:“中山国求援。
黄巾破了三道防线,刘稚亲王困守孤城。”
他环视众人,“谁愿往?”
左侧有人抢先踏出半步。
玄德二字尚未出口,王皓已横跨一步挡在光柱里:“末将 。”
满堂目光骤然收紧。
他听见自己声音凿在梁木上:“中山若陷,幽州便是下一张砧板。
这不是救邻,是守自家门户。”
他转向田豫,看见对方眼底血丝里亮起一点光,“既是生死存亡之战,当遣死士。
末将愿作那枚钉进敌喉的箭镞。”
刘焉抚须的手停了。
田豫喉结动了动,像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就在这寂静里,某种只有王皓能听见的铃音响了。
视野边缘浮起淡金文字:
【有 摘此星】
【夺或不夺?】
王皓在心底笑了。
又是你。
总在同一个枝头伸来的手。
“夺。”
新的字迹覆盖上来:
【寒梅已折枝】
【气运如流沙自指缝泻】
他不必回头,也能感到身后那道视线骤然冷下去,像淬火的刀浸入冰水。
田豫朝他走近两步,抱拳时腕骨凸出如鹰喙:“将军若往,豫愿为前锋。”
“好。”
王皓扶住对方手肘,触到甲胄下紧绷的筋肉,“今夜点兵,黎明前出发。”
出府时关羽牵马候在石狮旁。
张飞也从校场奔来,压着嗓门:“大哥,新卒刚分完就要拉出去见血?”
“见血才能成刀。”
王皓翻身上马,远处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“传令:全军饱食,检查鞍具。
子时造饭,丑时拔营。”
暮色正从城墙垛口漫下来。
他最后望一眼太守府飞檐,那里已有灯火逐盏亮起。
该去磨剑了。
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。
又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深处响起。
玄德几乎咬碎后槽牙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猛地转向那位年轻的县尉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前次战功已让你独占鳌头,此番为何又要横一手?”
王皓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音。”万余流民便能将你麾下阵线冲得七零八落,如今中山国境内蛾贼如蝗虫过境,你去了,是打算用性命给贼寇祭旗么?”
“你——”
玄德额角血管暴起。
“我什么?”
王皓目光如淬火的铁钉,“莫非我说错了?”
玄德猛然拂袖,衣袂在空气中抽出声响。”胜负本是寻常事!此番我未必不能斩将夺旗,而你——”
他喉结滚动,“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!”
王皓却已转身向主座躬身,甲胄鳞片碰撞出冷硬的脆响。”兵戈乃社稷重器,岂容轻掷?中山国已成虎狼巢,若有 借险地锤炼新卒,恐将误国误民。”
几乎同时,两道无形的涟漪在虚空中荡开。
玄德正要反驳,却被堂上骤然响起的厉喝截断:“够了!王县尉所言在理,中山之事……交由他去处置。”
腔里像塞了团浸油的麻絮。
那种被毒蛇盯住后颈的寒意又爬了上来——从涿县郊外桃林初见那个豹头环眼的汉子,到如今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文士,每次皆是如此。
那家伙仿佛专为截断他的前路而生,片刻不撕咬便浑身不适。
可又能如何呢?
他这身所谓宗室血脉,剥开光鲜表皮,内里与荒草间挣扎求存的野犬并无二致。
而王皓呢?不过涿县小小武吏出身,基比他更为单薄。
世家高门不会向这等人物敞开朱漆大门,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寒门之中那些尚未蒙尘的珠玉。
乱世里寒门才俊稀若晨星,不争不夺,难道要坐视良驹尽入他人厩中?
幽州这片土地,终究是待不下去了。
首战溃败的阴影会像胎记般烙在他的名号上,王皓更会时刻攥着这把盐,往他伤口反复揉搓。
得走。
必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