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苏晚起了个大早。
昨天马春花说今天下午三点去见表哥,她得提前把卤味准备好。她站在灶台前,把香料一样一样地称好,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草果、小茴香——外婆传下来的配方,每一样都有固定的分量,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。
糯糯搬了小凳子站在旁边,认真地看她作。
“妈妈,这个是什么?”糯糯指着一个小碗里的褐色颗粒。
“草果。”苏晚拿了一颗递给她,“闻闻。”
糯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,皱起小脸:“好冲!像药一样!”
“对,就是要这个味道。卤味要有层次,光香不行,得有一点点药味压住腥气。”
“什么叫层次?”
苏晚想了想:“就是你吃一口,先是咸的,然后是香的,最后有一点点甜,嘴巴里还有回味。这就叫层次。”
糯糯舔了舔嘴唇:“糯糯想吃!”
“还没好呢,等好了让你第一个尝。”
“好!”糯糯拍手,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门口,“妈妈,糯糯去看看王阿姨在不在。”
“别去。”苏晚叫住她,“离她远点。”
“可是糯糯要帮妈妈看着呀。”糯糯认真地说,“万一她又搞破坏呢?”
苏晚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王翠花的房门关着,没声音,鞋子也不在门口——出门了。
“不在。”苏晚关上门,“但你也别出去,就在屋里待着。”
“好吧。”糯糯乖乖地坐回凳子上,晃着腿看苏晚做卤味。
卤味下锅了,小火慢炖,香味慢慢飘出来。糯糯吸了吸鼻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妈妈,马阿姨的表哥会要我们的卤味吗?”
“不知道,得看看再说。”
“如果他要了,我们是不是就发财了?”
苏晚笑了:“离发财还远着呢,但至少能稳定一点。”
“那糯糯就能上幼儿园了!”糯糯兴奋地说,“下周一,糯糯就要上幼儿园了!”
“对,下周一。”苏晚走过去,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糯糯,到了幼儿园要乖,听老师的话,跟小朋友好好相处。”
“糯糯会的!”糯糯挺起小脯,“糯糯还要交好多好多朋友!”
苏晚摸了摸她的头,站起来继续忙。
下午两点半,苏晚把卤味装好,推着小推车准备出门。糯糯跟在旁边,今天穿的是那件蓝色的T恤,腋下有个小洞,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妈妈,糯糯帮你提袋子。”糯糯抢过装香料的袋子,抱在怀里。
“重不重?”
“不重!”糯糯抱着袋子,走得歪歪扭扭的,但坚持不肯放手。
两人出了巷子,往北街走。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糯糯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。
“妈妈,那个车又来了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,心里紧了一下。还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,停在路边,车窗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别看,走你的。”苏晚加快了脚步。
“可是妈妈,车里有人在看我们。”糯糯小声说,“糯糯感觉到了。”
苏晚没回头,推着车走得飞快。糯糯小跑着跟在后面,袋子在怀里一颠一颠的。
车里,厉墨寒放下车窗——只放了一条缝,足够他看清外面。
他看见了苏晚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马尾扎得很高,推着小推车走得很快。她比照片上瘦,下巴尖尖的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然后他看见了糯糯。
小家伙跟在推车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袋子,跑得踉踉跄跄的。她今天穿了蓝色的T恤,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,跑起来一甩一甩的。
厉墨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昨天下午,鉴定结果出来了。
99.97%。
苏糯糯是他的女儿。
他拿到报告的时候,在鉴定中心门口站了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老周在旁边等着,也不敢催。
然后他上车,说了三个字:“去查她。”
查苏晚这四年是怎么过的。查她为什么一个人带孩子。查她为什么被苏家赶出来。查她为什么在街头摆摊。
报告今天早上送到了他手里。
苏晚,二十六岁。四年前被苏家赶出家门,原因是“未婚先孕,败坏门风”。苏家对外宣称苏晚勾引男人、不知廉耻,而苏柔儿则是“受害者”——被妹妹陷害的好姐姐。
苏晚没有辩解,一个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苏家。四年里,她打过零工、洗过碗、发过传单、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。三个月前开始在街头摆摊卖卤味,住在月租三百的隔断间里。
而她的女儿,苏糯糯,四岁半,体重只有十三公斤——比同龄孩子轻了将近五公斤。体检报告上写着:轻度营养不良,发育迟缓。
厉墨寒把报告看了三遍,然后合上,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王翠花那边,查清楚了吗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老周转过身,“王翠花,四十七岁,无业,嗜赌。三个月前开始频繁接到一个号码的电话,那个号码是苏柔儿助理的。”
厉墨寒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苏柔儿给王翠花钱,让她破坏苏晚的生意,搞垮她的卤味摊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昨天王翠花又接了一个电话,苏柔儿让她今天动手。”
“今天?”
“对。今天下午,苏晚要去见一个饭馆老板谈。苏柔儿的意思是把这次搅黄,让苏晚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厉墨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翠花准备怎么动手?”
“还没查到,但大概率是往卤味里加东西,让客人吃了出事。”
厉墨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“安排两个人,盯着王翠花。”他说,“她动手的时候,当场抓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厉墨寒顿了顿,“苏晚今天要去见的那个饭馆老板,查一下底细。”
“查过了,马建明,北街开小饭馆的,生意一般,人品没问题。”
厉墨寒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窗外。糯糯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背影,蓝色T恤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她这四年,是怎么过来的?”
老周没说话。
厉墨寒也没等他回答。他打开车门,迈了出去。
“厉总?”老周愣了一下,“您要去哪?”
“跟着她。”厉墨寒整了整西装领口,“远远地跟着,别让她发现。”
苏晚推着车到了北街,按照马春花给的地址,找到了一家叫“马记小馆”的饭馆。店面不大,在一条小巷子里,但收拾得很净。
“苏晚?”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厨走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有面粉,“我是马建明,春花她表哥。”
“马大哥好。”苏晚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坐。”马建明指了指椅子,然后看见了糯糯,“这是你闺女?”
“对,我女儿,糯糯。”
“叔叔好。”糯糯甜甜地叫了一声。
马建明笑了:“这丫头真招人疼。来,叔叔给你们倒水。”
苏晚把卤味打开,摆在桌上。马建明夹了一块鸡爪,尝了尝,眼睛亮了。
“这味道!”他又夹了一块猪蹄,嚼了两口,点头,“苏晚,你这手艺可以啊。我开店这么多年,没吃过这么好的卤味。”
“祖传的配方。”苏晚说。
“卖给我,一天能供多少?”
“目前一天能供三十份,如果能稳定下来,可以加到五十份。”
马建明想了想:“三十份先试试,一份我给你十五块,怎么样?”
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,三十份就是四百五十块,加上摆摊的收入,一个月能有一万出头。
“行。”她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马建明伸出手,“愉快。”
苏晚跟他握了握手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“妈妈,我们成功了!”糯糯在旁边跳起来,“糯糯就说嘛,妈妈的卤味最好吃了!”
马建明被她逗笑了,从后厨拿了一盒小点心:“来,丫头,叔叔送你的。”
糯糯看了看苏晚,苏晚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叔叔!”糯糯接过点心,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是绿豆糕,绿油油的,上面还有花纹。她咽了咽口水,没吃,把盒子盖上了。
“怎么不吃?”马建明问。
“带回去跟妈妈一起吃。”糯糯认真地说。
马建明看了苏晚一眼,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苏晚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马大哥你说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孩子,不容易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苏晚笑了笑:“谢谢马大哥,我能行。”
从马记小馆出来,苏晚的心情很好。她推着车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“妈妈,我们有钱了!”糯糯在旁边蹦蹦跳跳的,“糯糯可以上幼儿园了!”
“对,可以上了。”苏晚笑着点头。
“那糯糯要买新书包!新铅笔!新橡皮!”糯糯掰着手指头数,“还要买一个饭盒,带小兔子图案的!”
“好,都买。”
“妈妈最好了!”糯糯跑过来,抱住苏晚的腿。
苏晚低头看她,小家伙仰着脸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苏晚说。
两人刚走到巷子口,苏晚的手机响了。是马春花打来的。
“苏晚!你快回来!你那个卤味摊出事了!”
苏晚心里一沉: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吃了你的卤味,说是食物中毒,躺在地上打滚!现在围了好多人,你快过来!”
苏晚的手开始发抖。她今天本没出摊——卤味全带来见马建明了,摊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马姐,你别急,我马上来。”她挂了电话,蹲下来看着糯糯,“糯糯,妈妈要去菜市场一趟,你先回家——”
“不要!”糯糯拉住她的手,“糯糯要跟着妈妈!糯糯不怕!”
苏晚看着她,犹豫了一秒。
“走。”
她推着车,几乎是跑着往菜市场去。糯糯跟在旁边,小短腿跑得飞快,袋子在怀里颠来颠去。
到了菜市场,苏晚看见自己的摊位前围了一大群人。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,捂着肚子打滚,嘴里喊着:“疼死我了!这个卤味有毒!我要报警!”
旁边站着马春花,脸色铁青,正在跟人解释:“她今天本没出摊!这些东西不是她卖的!”
“就是她的摊子!我天天看见她在这卖!”中年男人指着苏晚的推车,“就是她的卤味!我吃了就成这样了!”
苏晚挤进人群,看了一眼推车——上面摆着一盒卤味,跟她平时卖的一模一样。但她今天本没放过任何东西在摊子上。
“这不是我的卤味。”苏晚冷静地说,“我今天没出摊,这盒东西不是我放的。”
“你胡说!就是你的!”中年男人爬起来,指着她的鼻子,“你想赖账?我告诉你,我已经报警了!警察马上就到!”
“对,报警好。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警察查清楚,这盒卤味到底是谁放的。”
她看了马春花一眼,马春花立刻明白了,悄悄退到人群后面,去调菜市场的监控。
糯糯站在苏晚旁边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。她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,然后凑到苏晚耳边,小声说:“妈妈,那个叔叔的眼睛是三角形的。”
苏晚心里一动。
“糯糯,你看清楚了?”
“嗯。”糯糯点头,“他在说谎。他的眼睛一直在转,跟老师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体。
“这位大哥,”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,“你说吃了我的卤味中毒,那我问你,你是什么时候买的?买了什么?多少钱?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就刚才买的,买了鸡爪,十块钱的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付款记录?”
“我……我付的现金。”
“那你的鸡爪呢?吃完了?”
“吃、吃完了。”
“吃完了你怎么证明是我家卤味的问题?你今天还吃了什么?早饭吃的什么?喝了什么?”
中年男人被问得有点慌:“你、你管我吃了什么!就是你的卤味有问题!”
就在这时,马春花从人群后面挤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苏晚,监控调到了。”她大声说,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,“今天下午,有个女人把这盒卤味放在你摊子上的,不是你放的。”
“什么女人?”人群里有人问。
马春花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上是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把一盒卤味放在苏晚的推车上,然后匆匆离开。
“就是她!”马春花指着屏幕,“我认识她,她就住在这附近,叫王翠花!”
人群里一片哗然。
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、你们胡说八道——”
“警察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两个警察挤进人群,看了看地上的中年男人,又看了看苏晚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苏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马春花把监控视频给警察看了。警察看完,看了中年男人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、我叫……刘大勇……”
“刘大勇,跟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。”
“凭什么!我是受害者!”刘大勇急了。
“你是受害者?”警察冷笑了一声,“监控里放卤味的那个人,是你老婆。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讹人,当我们不知道?”
刘大勇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苏晚愣住了。王翠花和这个男人是夫妻?
“王翠花是你老婆?”她问。
刘大勇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警察把他带走了,人群也散了。马春花走过来,拍了拍苏晚的肩膀。
“没事了,人抓走了。”
苏晚站在原地,手还在抖。糯糯抱着她的腿,小声说:“妈妈,糯糯说的对吧?那个叔叔眼睛是三角形的,他在说谎。”
苏晚蹲下来,抱住她。
“糯糯,你救了妈妈。”
“糯糯是妈妈的侦察兵!”糯糯认真地说,“侦察兵就是要帮妈妈看坏人的!”
苏晚抱紧她,没说话。
人群外面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。
厉墨寒坐在车里,看着苏晚抱着糯糯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王翠花的事,处理净。”
“已经处理了。她收苏柔儿的钱、下药、找人讹诈,证据都齐了。够她判几年的。”
厉墨寒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安排一下,我要见苏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老周犹豫了一下,“苏晚还不知道您的身份,贸然见面会不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厉墨寒打断他,“所以我不是以厉家掌权人的身份去见她。”
他看着窗外,苏晚正牵着糯糯的手,推着车往回走。糯糯蹦蹦跳跳的,小辫子一甩一甩。
“我是以糯糯爸爸的身份。”他说。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厉墨寒打开车门,迈了出去。
他整了整西装领口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,走了过去。
巷子口,苏晚推着车,糯糯跟在旁边。
“妈妈,今天好吓人。”糯糯说,“糯糯以为警察叔叔要抓你。”
“不怕,妈妈没做坏事,警察不会抓好人。”
“那王阿姨呢?她是不是要被抓走了?”
“嗯。”苏晚点头,“她做了坏事,警察会抓她的。”
糯糯想了想,说:“那以后没人欺负我们了?”
苏晚还没回答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苏晚。”
她停住了。
那个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她转过身。
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很高,肩膀很宽,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。五官很深,眉骨很高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,盯着她看的时候,像要把她看穿一样。
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——她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但又想不起来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男人没回答。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糯糯身上。
糯糯站在苏晚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她仰着头,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妈妈,他是爸爸。”
苏晚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糯糯从她身后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男人面前。她仰着头,使劲仰,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“你是我爸爸。”糯糯说,声音声气的,但很认真,“对不对?”
厉墨寒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他看着她的脸——圆圆的,眼睛很大,眉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巴小小的。跟他小时候的照片,一模一样。
“对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是你爸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