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,风里已经带了凛冽的哨音,刮过傅家老宅飞翘的檐角,呜呜咽咽,像是谁在哭。
宅子里却是一片刺目的红。红绸,红灯笼,红喜字,铺天盖地,映得人眼底都生疼。来往的宾客衣香鬓影,笑语喧哗,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、醇酒佳肴和一种心照不宣的、等待好戏上演的躁动气息。谁都知道,傅家那位年轻的家主,傅承聿,娶了个“赝品”。
我坐在满室奢华却冰冷的新房里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凤喜被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。嫁衣繁复沉重,头上的凤冠更是压得脖颈发酸,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像个完美无瑕的面具。镜子里的女人,眉眼依稀,确实有几分像“她”——傅承聿心尖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苏晚。
门外喧哗声渐近,杂乱有力的脚步声停在门口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强迫自己稳下来。门被“哐”一声推开,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,和更凛冽的、属于傅承聿的气息。
他走进来,身形高大挺拔,裁剪精良的黑色礼服裹挟着酒意和一种沉沉的压迫感。那张脸无疑是极好看的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只是此刻每一寸线条都浸着寒冰,眼底翻涌着浓黑的、化不开的厌恶和某种近乎痛楚的戾气。他挥手屏退了试图跟进来的佣人。
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面世界所有的窥探与声响。
房间里死寂,只有龙凤喜烛偶尔爆开的灯花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他没有走近,就站在那里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寸寸凌迟着我身上的喜服,最后定格在我脸上。那眼神,不是在看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而是在审视一件劣质的、令他作呕的仿品。
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我垂下眼,盯着自己搁在膝上微微发颤的手指。不能慌,林见秋,不能慌。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,可身体的本能还是出卖了细微的战栗。
他终于动了。
脚步声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。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,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香。下巴传来剧痛,是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狠狠钳制住,强迫我抬起头,对上他深渊般的眼睛。
“看清楚自己是谁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,“林见秋。”
他念我的名字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践踏。
“穿上这身衣服,坐在这里,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?”他的拇指用力擦过我的唇角,力道大得似乎想蹭掉一层皮,“嗯?”
疼痛让我眼底生理性地泛上水光,但我咬着牙,没让它掉下来。只是看着他,沉默。
这沉默似乎激怒了他。他眼底的墨色更沉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蚀骨的冷。
“听着,”他俯身,温热的、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,说出的话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冻彻骨髓,“你只是个替身。一个我花钱买来,摆在身边,时时刻刻提醒我她曾经存在过的玩意儿。”
他顿了顿,欣赏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,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残忍至极的语调,一字一句,钉入我的骨髓:
“别妄想得到我的心。更别妄想,取代她的位置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最后三个字,轻飘飘,却重若千钧,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
钳制着下巴的手猛地松开,惯性让我踉跄了一下,险些从床边滑落。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睨着我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。然后,毫不犹豫地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傅承聿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涩嘶哑,不像我。
他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今晚……”我攥紧了手心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,“你留下吗?”多么可笑又卑微的问题。可这是新婚夜,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他侧过半边脸,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,那弧度冰冷而讥诮。
“留下?”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低低嗤了一声,“对着你这张脸?”
“我嫌恶心。”
门开了,又重重合上。
他走了。带走了满室的压迫,也带走了这盛大婚礼最后一点虚伪的温度。
我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了许久,直到确定他不会再回来,直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抽空,我瘫软下来,后背一片冰凉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镜子里,那个女人脸色惨白如纸,下巴上清晰的指痕红肿可怖,眼底空茫茫一片。只有唇角,那被用力擦拭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丝辣的痛。
替身。
玩意儿。
不配。
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尖啸,回荡。
我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手,抚上自己的脸颊。触手冰凉。这张脸……我对着镜子,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个生硬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窗外的风声更紧了,穿过庭院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远处隐约还有宴席散尽、宾客离去的车马声。这富丽堂皇的傅宅,像一个巨大的、精美的笼子。
而我,这只被强塞进来的雀鸟,第一夜,就折断了所有可能用来飞翔的念想。
也好。
我闭上眼,将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彻底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