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林晚棠躺在湿的被褥里,睁着眼睛。
身体的疲惫像水般涌来,可意识却清醒得可怕。每一次闭眼,眼前都是那片幽深的湖水,冰凉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灌入口鼻,堵住呼吸。
那不是她的记忆,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。
十五岁少女最后的绝望,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湖水的腥气。
她索性坐起身,披上外衣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色惨白,洒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主院的灯火早已熄灭,整个相府沉入沉睡,只有巡夜家丁的灯笼,偶尔在院墙外晃过。
林晚棠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沉闷的霉味。
也吹散了她脑中最后一丝混沌。
既然睡不着,不如做点有用的事。
她回身点亮蜡烛,在屋子里翻找起来。既然要在这里长住,必须对环境和物资有个清晰的了解。
正屋三间,中间是厅堂,左边是卧房,右边原本该是书房,但此刻空空如也,只有几排空荡荡的书架,积了厚厚的灰尘。
她举着蜡烛,一寸寸查看。
墙壁还算结实,没有裂缝。地板是青石铺的,有几块松动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屋顶的房梁粗壮,是上好的楠木,只是挂满了蛛网。
走到墙角时,脚下忽然传来空洞的回响。
林晚棠停下脚步。
她又踩了两下。
“咚咚。”
声音不对。
这下面是空的。
她蹲下身,用烛台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石板。石板下,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暗格,一尺见方,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打开油布,里面是几本书,一支秃了毛的毛笔,半块墨锭,还有一沓泛黄的信纸。
林晚棠拿起最上面一本书,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,里面是娟秀的小楷,记的是一些琐碎的家用开支,某年某月某,买米多少,买菜多少,给下人赏钱多少。
是账本。
但翻到后面,字迹变了,变得潦草,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:
“三月廿七,晴。他又来了,带着酒气。我躲到屏风后,还是被拽出来。疼,浑身都疼。他说,我不过是个玩意儿……”
“四月初三,雨。吐了三次,陈嬷嬷说,怕是有了。我该高兴的,可我只想哭。这个孩子,不该来这世上受苦……”
“五月初十,阴。赵氏知道了,送来一碗药。我打翻了,她掐着我的脖子,说我不识抬举。晚棠在哭,我抱着她,想,要不要一起死了算了……”
“六月十五,晴。生了,是个女儿。他看了一眼,说,长得像我,然后走了。赵氏没来,也好。陈嬷嬷偷偷给我炖了鸡汤,我抱着晚棠,想,为了她,我也要活下去……”
是柳娘,原主的生母。
林晚棠一页页翻下去,越翻,心越沉。
这些记断断续续,记了五年,从柳娘被抬进府,到生下晚棠,到最后郁郁而终。字里行间,全是血泪。
不受宠的妾室,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,连呼吸都是错的。克扣用度,打骂羞辱是家常便饭。林文渊偶尔来一次,不是醉酒就是心情不好,拿她撒气。唯一的光亮,是女儿晚棠。
“晚棠今会笑了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像我。”
“晚棠会叫娘了,声音软软的,听得我心都化了。”
“赵氏不许晚棠上学堂,我偷偷教她识字。她很聪明,一学就会。”
“晚棠被晚晴推倒,磕破了头。我去找赵氏理论,被罚跪祠堂。晚棠抱着我哭,说娘不疼,棠儿吹吹。傻孩子,娘不疼,娘只是恨,恨自己没用,护不住你……”
最后一页,字迹已经模糊,像是被泪水浸染过:
“我大概要死了。大夫说,是心病,无药可医。也好,死了净。只是放心不下棠儿。她才十岁,没娘的孩子,在这府里可怎么活……”
“棠儿,娘对不起你。若有来世,娘一定找个好人家,堂堂正正地活着,好好疼你……”
记在这里断了。
后面是空白。
林晚棠合上本子,口像堵着什么,喘不过气。
她想起前世,在孤儿院。五岁被遗弃,十岁被枭带走。她没有父母,没有亲人,只有枪和任务。她以为那就是人生全部的苦。
可原来,这世上有一种苦,是明明有父母,却活得像个孤儿。明明有家,却比孤儿院更冷。
她把记重新包好,放回暗格,盖上石板。
然后,对着那处,轻轻说:“你放心,我会好好活着。你受过的苦,我会让那些人,百倍偿还。”
不是承诺,是誓言。
做完这些,天已蒙蒙亮。
林晚棠毫无睡意,脆换上最旧的那身衣服,用布条缠紧手腕和脚踝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寒气扑面,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跑步。
沿着院子外围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这具身体太弱了。跑了不到十圈,就喘得厉害,喉咙里泛着血腥味。但她没有停,咬着牙继续。
十五圈时,腿像灌了铅。
二十圈时,眼前发黑。
二十五圈,她终于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,大口呕吐。
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她跪在那里,汗水混着泪水,滴在冰冷的泥土上。
不行,还远远不够。
这样的身体,别说人,自保都难。
休息片刻,她又爬起来,开始做俯卧撑。标准姿势,身体绷直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做到第十个,手臂抖得厉害。
她想起枭说的话:“撑不住的时候,就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。如果理由不够强,那就去死。”
她为什么站在这里?
为了活下去。
这个理由,够强吗?
够。
她咬破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疼痛让她清醒,继续。
二十,三十,四十……
最后一下,她整个人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天彻底亮了。
陈嬷嬷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:林晚棠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,嘴唇带血,像死了一样。
“姑娘!”陈嬷嬷吓坏了,扑过来就要扶她。
“别动……”林晚棠喘着气,“让我……缓一会儿……”
陈嬷嬷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,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:“姑娘,您这是何苦呢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林晚棠慢慢坐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嬷嬷,东西置办好了吗?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陈嬷嬷连忙说,“老奴一早就去了,买了被褥、炭火、米面,还有两身棉衣。剩下的钱,按姑娘吩咐,买了些伤药和补品。”
说着,她压低声音:“老奴也打听到了,昨湖边,除了秋月,还有两个粗使婆子,一个叫张婆子,一个叫李婆子。她们原本在后花园打扫,被大小姐遣走了,说是让她们去前院帮忙。可老奴问过前院的管事,昨本没见着她们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陈嬷嬷脸色发白,“今一早,有人在后巷的井里,发现了两具尸体。就是张婆子和李婆子。官府说是失足落井,可那口井离后花园老远,她们去那儿做什么?”
林晚棠眼神一冷。
人灭口。
动作真快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“老奴还打听到,前几,太子府的侧妃娘娘,给大小姐送了一盒东珠。说是赏赐,可私下里,侧妃娘娘身边的嬷嬷,和赵姨娘身边的刘嬷嬷,在茶楼见了面,说了好一阵子话。”
“哪个侧妃?”
“是赵侧妃,赵姨娘娘家的远房侄女。”陈嬷嬷声音更低了,“赵侧妃如今正得宠,太子妃身子不好,东宫的事,多半是赵侧妃在管。外头都在传,太子选妃,赵侧妃的话,很有分量。”
林晚棠明白了。
赵侧妃想扶持自家侄女上位,可林晚晴是嫡女,身份更高,是最大的竞争对手。所以,赵侧妃要打压林晚晴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她名声受损。
而有什么比“被庶妹谋害”更能博取同情,又更能彰显嫡女气度的呢?
一箭双雕。
既打压了林晚晴,又除了她这个庶女——毕竟,谋害嫡姐是大罪,就算不处死,也会被送进庙里,青灯古佛一辈子。
好算计。
“嬷嬷,这些事,你跟谁都别说。”林晚棠站起身,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,陈嬷嬷连忙扶住。
“姑娘放心,老奴晓得轻重。”陈嬷嬷抹了把泪,“只是姑娘,咱们现在该怎么办?她们这次没得手,下次恐怕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林晚棠看着院中荒草,声音平静,“但在这之前,我得先有自保的能力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,我要习武。”林晚棠说,“嬷嬷,你能不能帮我找些东西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袋沙子,要细沙。一结实的麻绳,越长越好。再找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。”
陈嬷嬷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,但还是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“小心些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。”
陈嬷嬷走后,林晚棠简单洗漱,换上净的粗布衣服,开始吃早饭。
一碗稀粥,一个窝头,一碟咸菜。
很简陋,但她吃得很仔细,一粒米都不剩。前世做手时,经常几天几夜没饭吃,她比谁都清楚食物的珍贵。
吃完饭,她开始收拾屋子。
扫地,擦窗,糊窗纸,清理蛛网。听竹轩虽然破旧,但胜在宽敞,收拾出来,反而比原来那个狭小阴暗的小院强。
忙到下午,陈嬷嬷回来了,带着她要的东西。
一袋细沙,一三丈长的麻绳,还有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。
“姑娘,这些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林晚棠接过,开始制作简单的训练工具。
她把细沙装进布袋,扎紧,做成一个简易的沙袋,挂在院中的老槐树下。麻绳一端系上石头,另一端握在手里,练习腕力和准头——这是前世训练飞镖的手法。
没有枪,没有刀,她就用最原始的方法,重新锻炼这具身体。
从那天起,林晚棠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天不亮起床,跑步,俯卧撑,仰卧起坐,蛙跳。等身体活动开了,开始练拳,踢腿,对着沙袋击打。下午练准头,用麻绳拴着石头,瞄准院中不同的目标:树,石块,甚至树叶。
晚上,在烛光下,她用手指蘸水,在桌上练习写字。
不是练书法,是练控笔。手需要极精细的手部控制力,绣花针、毛笔、筷子,都可以是人的工具。
陈嬷嬷看着她手上的水泡磨破,流血,结痂,又磨破,心疼得直掉眼泪,劝她歇歇。
林晚棠总是摇头:“嬷嬷,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了。”
陈嬷嬷就再也说不出话,只能默默给她上药,给她炖汤补身体。
十天过去,林晚棠瘦了,也黑了,但眼神越来越亮,身体也结实了许多。虽然离前世的状态还差得远,但至少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女。
这天下午,她正在院中练拳,忽然听到墙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是练家子。
林晚棠立刻停下,闪身躲到老槐树后,屏住呼吸。
墙外的人停了停,似乎在听院内的动静。片刻后,一道身影轻飘飘地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
是个黑衣蒙面人,身形瘦高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迅速扫视院子,目光落在沙袋和散落的石头上,眉头微皱。
林晚棠心一沉。
是赵氏派来的人?还是林晚晴不死心,要人灭口?
黑衣人朝正屋走去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是个高手。
林晚棠估算了一下距离。从树后到黑衣人背后,大约五步。她手中没有武器,只有刚才练习用的、拴着石头的麻绳。
五步,足够高手反应过来。
但她必须赌。
在黑衣人推门的前一瞬,林晚棠动了。
她像一只猎豹,从树后窜出,速度快得惊人。麻绳在手中一甩,石头带着破空声,砸向黑衣人的后脑。
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荒院里还有人,更没料到这人身手如此之快。但他毕竟是高手,在石头即将砸中的瞬间,头一偏,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砸在门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谁?”黑衣人转身,眼中闪过意。
林晚棠不答,手腕一抖,麻绳如灵蛇般收回,再次甩出。这次是横扫,直奔黑衣人下盘。
黑衣人纵身后跃,避开这一击,同时手在腰间一摸,抽出一把短刀。
刀光森寒。
林晚棠心中一凛。对方有武器,她没有,硬拼是死路一条。
但手的第一准则:永远不要和对手正面硬刚。
她脚步一转,不进反退,冲向院墙。黑衣人以为她要逃,立刻追来。就在他离她只有三步距离时,林晚棠猛地回身,手一扬——
一把沙子,劈头盖脸撒向黑衣人眼睛。
这是最下三滥的招数,但最有效。
黑衣人猝不及防,眼睛被迷,动作一顿。就这一顿的功夫,林晚棠已欺身近前,手中麻绳套上他的脖子,狠狠一勒!
“呃!”黑衣人闷哼一声,手中短刀反手向后刺。
林晚棠侧身避开,膝盖猛顶他后腰。黑衣人吃痛,手上力道一松,林晚棠趁机夺过他手中的短刀,刀锋一转,抵在他咽喉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三息。
黑衣人眼睛还在流泪,但已能勉强视物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,眼中满是惊骇。
这身手,这狠劲,这临场反应,绝不是一个深闺小姐该有的!
“谁派你来的?”林晚棠声音冰冷,刀锋又递进一分,割破皮肤,渗出血珠。
黑衣人沉默。
“不说?”林晚棠手腕一翻,刀锋在他锁骨上划过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却还是咬紧牙关。
“骨头挺硬。”林晚棠冷笑,刀尖下移,抵在他心口,“但我有很多办法,能让你开口。比如,挑断你的手筋脚筋,把你扔进后山的狼窝。听说那里的狼,饿了一个冬天了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,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。
但黑衣人听出了其中的意。
这个少女,是真的会说到做到。
“……是赵侧妃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林晚棠眯起眼:“赵侧妃?她为何要我?”
“不是你,是抓你。”黑衣人喘着气,“赵侧妃要拿你当人证,指证林晚晴谋害庶妹,败坏相府门风,让她失去太子妃的资格。”
“然后呢?抓了我之后,怎么处置?”
黑衣人眼神闪烁。
林晚棠刀尖一挑,又在他身上添了一道口子。
“我说!我说!”黑衣人疼得冷汗直冒,“赵侧妃吩咐,事成之后,把你送到城外的庄子,那里有人接应,会把你卖到……卖到江南的勾栏院,永世不得回京。”
好毒的心。
林晚晴想害她,至少还留她一条命,只是赶出府去。赵侧妃更狠,直接要让她沦落风尘,生不如死。
“赵侧妃身边,像你这样的手,还有多少?”
“不、不多了。赵侧妃在太子府并不十分得势,能调动的只有我们兄弟三人。我是老大,还有两个弟弟,在府外接应。”
“接应地点在哪?”
“在、在城西的悦来客栈,天字三号房。”
林晚棠记下,又问:“你们怎么联系?”
“每子时,在客栈后巷的槐树下,用石子敲三下墙,他们就会出来。”
“今天的事,你若失败,他们多久会知道?”
“明午时前,我若不去,他们就会知道出事了,会立刻撤离。”
林晚棠点点头,收起刀。
黑衣人一愣:“你……不我?”
“我为什么要你?”林晚棠看着他,“了你,赵侧妃还会派别人来。不如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替我办事,我保你不死,还给你一笔钱,让你和你的弟弟远走高飞。”
黑衣人眼神一凝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。”林晚棠蹲下身,看着他,“也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赵侧妃并不十分得势,你们兄弟跟着她,恐怕也没什么前途吧?说不定哪天事情败露,她第一个把你们推出去顶罪。”
黑衣人沉默。
她说得对。赵侧妃为人刻薄,对手下非打即骂,赏赐也吝啬。他们兄弟三人,早就不想了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林晚棠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正是柳娘留下的那枚,“把这枚玉佩,放到林晚晴的梳妆盒里,要放到最底层,用她的首饰压着,别让她轻易发现。”
黑衣人接过玉佩,看了看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林晚棠站起身,“事成之后,来听竹轩,我会给你一百两银子,足够你们兄弟远走高飞,做点小买卖。”
一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足够在乡下买几十亩地,盖几间大瓦房,舒舒服服过一辈子。
黑衣人动心了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?”
“你可以不信,但你有的选吗?”林晚棠微笑,“要么,现在死在这里,尸骨无存。要么,赌一把,事成之后拿钱走人。选哪个?”
黑衣人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,清澈,明亮,但眼底深处,是深不见底的寒。
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。这个少女的身手,快、准、狠,招招致命,绝不拖泥带水。那不是普通的功夫,那是人的功夫。
这样的人,要么是顶尖的手,要么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但不管是哪种,都比他强。
“……我选第二条。”他哑着声音说。
“聪明。”林晚棠扔给他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金疮药,敷在伤口上,止血快。玉佩今晚就放,明晚子时,带着你两个弟弟,来听竹轩拿钱。”
黑衣人接过药瓶,深深看了她一眼,捂着伤口,翻墙走了。
林晚棠站在院子里,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一百两银子,她拿得出来——陈嬷嬷昨告诉她,柳娘留下的那个暗格里,除了记,还有一个更小的夹层,里面藏着几张银票,加起来有三百两。大概是柳娘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,留给女儿做嫁妆。
现在,这笔钱派上了用场。
用赵侧妃的刀,林晚晴的人。
再把刀,折断。
很公平。
她弯腰捡起黑衣人落下的短刀。刀是好刀,精钢打造,锋利无比,刀柄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果然是赵侧妃的人。
她把刀收好,转身回屋。
关上门,她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心脏在狂跳,手在抖。
刚才那场交手,看似她占了上风,实则凶险万分。若不是用沙子迷了对方的眼,若不是这具身体经过十天的锻炼有了些力气,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
还是太弱了。
她必须更快,更强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跳,开始复盘刚才的每一个动作。
哪里做得不够好,哪里可以更快,下次遇到同样的局面,该如何应对。
这是枭教她的:每一次死里逃生,都要复盘。复盘得越细,活得越久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陈嬷嬷提着食盒回来时,看到林晚棠坐在桌前,就着烛光,用一绣花针,在一块布上练习穿刺。
针很细,布很厚,但她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位置,分毫不差。
“姑娘,用饭了。”陈嬷嬷摆好饭菜,一荤一素,还有一碗热汤。
林晚棠放下针,端起碗,吃得很快,但很安静。
陈嬷嬷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嬷嬷,有话就说。”林晚棠头也不抬。
“姑娘,老奴今去厨房,听到些闲话。”陈嬷嬷压低声音,“说大小姐被禁足后,赵姨娘发了好大的脾气,砸了一套茶具。还说要去找相爷,解除禁足,被相爷驳回了。相爷说,大小姐性子浮躁,该好好静静心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棠应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“还有,”陈嬷嬷声音更低了,“听说赵侧妃今派人来府里,给赵姨娘送了一盒血燕,说是给大小姐压惊。但送东西的嬷嬷,在赵姨娘房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走。”
林晚棠筷子一顿。
赵侧妃果然坐不住了。
林晚晴禁足,打乱了她的计划。她得想办法,把林晚晴弄出来,继续当她的棋子。
“嬷嬷,明你去一趟城西的悦来客栈,打听打听天字三号房住的是什么人。小心些,别让人发现。”
陈嬷嬷脸色一变:“姑娘,那可是客栈,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……”
“我不去,你去。”林晚棠放下碗,看着她,“你是我娘留下的人,这府里,我只信你。”
陈嬷嬷眼圈红了,重重点头:“老奴明白了。姑娘放心,老奴一定办好。”
吃过饭,林晚棠又练了会儿针,直到眼睛发涩,才吹灯上床。
躺在床上,她睁着眼睛,望着漆黑的房梁。
玉佩应该已经放好了。
明晚子时,黑衣人会带着他的两个弟弟来拿钱。
拿到钱,他们会离开京城,远走高飞。
而赵侧妃,会发现自己派去的人失踪了,玉佩也不见了。
她会怎么想?
她会怀疑林晚晴发现了玉佩,人灭口?还是会怀疑,有人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?
不管她怎么想,这潭水,已经搅浑了。
而她,要在这潭浑水里,摸到鱼。
窗外的风,更急了。
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像什么人在低声呜咽。
林晚棠闭上眼,沉入梦乡。
这一次,没有湖水,没有窒息。
只有一片黑暗。
和黑暗中,渐渐亮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