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旭东在鑫盛跑腿的第三天,就发现了刘总的秘密。
准确地说,不是秘密,而是一种模式。刘总每天看的不是A股,而是港股和美股。他的三台显示器上,一台是港股行情,一台是美股行情,第三台是新闻资讯和一些顾旭东看不懂的数据图表。那些图表上有各种颜色的线和数字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复杂的地图。
刘总作的方式也很特别。他不像电视里那些股评家说的那样频繁买卖,而是很少出手,但每次出手都是重仓。顾旭东观察了三天,他只做了两笔交易——一笔港股,一笔美股。每一笔都是几百万的资金进出,但刘总下单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一棵白菜。
第三天下午,刘总让他送一份文件去交易所。文件袋是密封的,上面只写了地址和一个名字,没有写内容。顾旭东没有多问,拿起文件袋就出了门。
交易所离三元里不远,坐公交车四十分钟。顾旭东到的时候,交易所已经快下班了,大厅里的人稀稀拉拉的,只有几个散户还盯着大屏幕上的行情,表情或喜或悲。他把文件袋交给前台,签了字,转身要走的时候,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打电话。
“那批货已经到港了,三天后清关……对,从刚果过来的……铜精矿,五个集装箱……买家已经找好了,江西的冶炼厂,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八……放心,利润已经算好了,这一单能赚两百万……”
顾旭东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人一眼——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手里夹着一烟,头发有些乱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看起来像几天没睡好觉。他的普通话带着江西口音,“刚果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。
顾旭东没有多停留,快步走出了交易所。
回到三元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章天昊在出租屋里等他,桌上摆着两份盒饭,已经有些凉了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章天昊问。
“在交易所那边多待了一会儿。”顾旭东坐下来,打开盒饭,扒了一口饭,“天昊哥,你听说过刚果的铜精矿吗?”
“铜精矿?”章天昊想了想,“在兵团的时候听说过。刚果那边铜矿多,品位高,但运出来不容易。公路烂,铁路少,全靠卡车拉。路上还有军阀和土匪拦路抢劫,一趟货能安全运到港口,就算运气好的了。”
“如果有人能从刚果把铜精矿运到华夏来,利润大概有多少?”
“那要看量。小批量的话,利润不高。大批量的话,运费和风险都高。但只要能稳定供货,利润肯定不小。华夏那边对铜的需求很大,尤其是江西、安徽那边的冶炼厂,常年缺原料。”
顾旭东放下筷子,把今天在交易所听到的话告诉了章天昊。
“五个集装箱的铜精矿,从刚果过来,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八。”他说,“这个差价,加上运费和关税,利润空间大概有多少?”
章天昊在心里算了一下: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五个集装箱,大概能赚一百万左右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一单的总货值大概在一千万左右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顾旭东沉默了一下。
“天昊哥,”他抬起头,“这个做铜精矿生意的人,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怎么,你想一脚?”
“不是一脚,是想学。”顾旭东说,“刘总那里,我只能学到金融的东西。但真正赚钱的大头,在实业。铜精矿、钴矿、铝土矿——这些才是师父说的‘资源’。”
章天昊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小子,”他说,“胃口不小。五个集装箱的铜精矿,几百万的生意,你就想学?”
“不是想学,是必须学。”顾旭东的声音很平静,“刘总那里,我最多待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我要开始自己的生意。在这之前,我需要搞清楚两件事——怎么找到货源,怎么找到买家。”
“一个月?”章天昊皱了皱眉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顾旭东说,“刘总那里,我只是在偷师。偷够了就走,不欠人情。”
章天昊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了。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,每一步都想得远,每一步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能走出来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帮你打听打听。那个做铜精矿的人,既然在交易所出现过,肯定不是只做一单。我问问以前的朋友,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。”
“谢谢天昊哥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章天昊摆了摆手,“你说过,你帮我找回尊严。我帮你做点事,是应该的。”
顾旭东在鑫盛待了一周之后,刘总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。
不是因为顾旭东多能——跑腿送文件这种事,谁都能。而是因为他的记性。
刘总有时候会随口说一些代码,让顾旭东去查资料。顾旭东查完之后,不仅会把资料整理好,还会附上一份自己的分析。分析很简单,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。
比如有一次,刘总让他查一只港股——某家做新能源电池的公司。顾旭东查完之后,在资料后面加了一句话:“这家公司的核心原料是钴,而全球百分之六十的钴矿在刚果。刚果的政局最近不太稳定,可能会影响钴价。建议关注刚果的局势变化。”
刘总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刚果的政局不稳定?”他问。
“看新闻。”顾旭东说,“刚果东部的反政府武装最近在扩张地盘,控制的矿区越来越多。如果他们的势力继续扩大,可能会影响钴矿的出口。”
刘总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你还看国际新闻?”
“每天都看。师父说,做生意的人,不能只盯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。要看天下大势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一个老人家。已经去世了。”顾旭东没有说实话,但他觉得,对刘总这样的人,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。
刘总没有再问。但从那天起,他交给顾旭东的任务不再只是跑腿送文件了。他开始让顾旭东整理一些行业报告、分析一些公司的财报,甚至偶尔会让他参与一些小型的讨论。
顾旭东抓住每一个机会学习。他不会的就问,问了就记,记了就反复琢磨。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代码、公司名称、财务数据、行业分析、刘总随口说的一些经验之谈。
章天昊那边也没有闲着。
他通过以前在兵团的老关系,打听到了那个做铜精矿生意的人。那人姓陈,江西人,在刚果的金沙萨待了五年,做矿产生意,最近刚回华夏。他在广州有一个小公司,专门做非洲矿产的进口贸易。
“陈总这个人,路子很野。”章天昊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顾旭东,“他在刚果那边有关系,能拿到低价矿石。但他的公司规模不大,资金链一直很紧。每次都是先找买家,收了定金再去非洲采购。风险很大,万一货出了问题,他就赔不起。”
“他在非洲的关系是什么人?”
“听说是当地的一个军阀。那军阀控制了几个矿区,陈总从他手里拿货,价格比市场价低很多。但那军阀不靠谱,随时可能翻脸。陈总每次去刚果都是提心吊胆的,生怕被黑吃黑。”
顾旭东沉默了一下。
“天昊哥,你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吗?”
“你想见他?”
“对。我想跟他聊聊非洲的矿产生意。不是抢他的生意,是想学习。”
章天昊犹豫了一下:“行,我试试。”
两天后,章天昊安排好了见面。
地点在陈总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,在天河区,离三元里不远。茶馆不大,装修得很雅致,红木桌椅,青花瓷茶具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,画的是桂林的漓江。空气里弥漫着茶香,和三元里的油烟味完全不同。
顾旭东和章天昊到的时候,陈总已经在等了。
陈总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微胖,圆脸,看起来很和气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有些旧了,但走得很准。
“你就是章天昊的兄弟?”陈总上下打量了顾旭东一眼,目光里有些意外,“这么年轻?”
“陈总好,我叫顾旭东。”顾旭东伸出手。
陈总和他握了握,手掌宽厚,指节粗壮,掌心有薄茧,不像普通生意人的手。
“坐,喝茶。”陈总给他们倒了茶,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清雅,“章天昊说你找我,是想了解非洲的矿产生意?”
“对。”顾旭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我对非洲的矿产很感兴趣,但什么都不懂。听说陈总在刚果做了好几年,想跟您学习学习。”
陈总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。
“学习不敢当。我就是一个小商人,赚点辛苦钱。非洲那个地方,不是人待的。热、乱、脏、危险。你去一次就知道了,那里的钱,不好赚。”
“陈总在刚果待了五年,一定遇到过不少困难吧?”
“困难?”陈总苦笑了一下,“太多了,都不知道从哪说起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第一次去刚果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。带了一批货过去,想换点矿石回来。结果到了金沙萨,发现当地的 broker——”他说了一个英文词,然后又翻译了一遍,“中间商,全是骗子。收了你的货,不给你矿石,还威胁要报警抓你。我差点死在那里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遇到了一个当地人,叫穆萨卡。他是当地一个部落的头人,手里有几个小矿。我看他老实,就跟他。他出矿,我出钱,利润对半分。了几年,生意慢慢做起来了。”
穆萨卡。
顾旭东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陈总,听说您最近从刚果进了一批铜精矿?”
陈总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你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他的语气多了一丝警惕,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在交易所听见的。”顾旭东没有隐瞒,“那天我去送文件,听见您在打电话。”
陈总看了他一会儿,目光里的警惕慢慢消散了。
“你倒是老实。”他笑了笑,“对,我刚进了一批货,五个集装箱的铜精矿。已经在海上了,再过一周就到港。”
“买家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江西的一家冶炼厂,已经签了合同。等货到了,清关之后直接发过去。”
“陈总,”顾旭东放下茶杯,“我想跟您做个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您从刚果拿货,价格比市场价低。但您的资金链一直很紧,每次都是先找买家再进货。这样虽然稳妥,但规模做不大。”
陈总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我可以给您提供资金。您去刚果采购的时候,我出钱,您出货。利润按照出资比例分成。”
陈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多少钱?”
“目前不多。但我在积累。而且我不只是出钱,我还可以帮您在国内找买家。我在刘总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,对国内的冶炼行业有一定的了解。”
“刘总?鑫盛的刘总?”
“对。”
陈总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跟刘总是什么关系?”
“我在他手下跑腿。但我不想一直跑腿。我想自己做生意。”
陈总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多大了?”他问。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……”陈总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感慨,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十八岁的时候,还在老家种地。你十八岁,已经开始想怎么做生意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。
“行,我考虑考虑。过两天给你答复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两个人走出茶馆,天已经黑了。天河区的夜晚比三元里繁华得多——霓虹灯闪烁,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,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空气里弥漫着烤串的香味和汽车的尾气味,和三元里的湿霉味完全不同。
“你觉得他会答应吗?”章天昊问。
“会的。”顾旭东说,“他的资金链确实很紧。而且他在刚果的关系不稳定,随时可能出问题。他需要一个新的伙伴,一个有资金、有脑子的伙伴。”
“你就这么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,是分析。”顾旭东笑了笑,“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看人。陈总这个人,面相和善,但眼神里有东西——那种东西叫‘不甘心’。他在刚果待了五年,只做成了一个小生意,他不甘心。他想做大,但缺钱、缺人、缺关系。我可以给他这些东西。”
章天昊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才十八岁。”他说,“但你看人的本事,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强。”
“不是本事。”顾旭东说,“是经历。一个人在十七岁那年失去了一切,他就必须学会看人。因为看错一个人,可能就是灭顶之灾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。天河区的灯光太亮了,把星星全部淹没了。但他知道,星星在那里。在灯光的上方,在云层的上方,在一切喧嚣和浮华的上方,星星还在亮着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去刘总那里跑腿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天河区的街道上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向公交站。他们的身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,很长,和这个城市的万千人影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但顾旭东知道,他不一样。
他有目标,有计划,有兄弟。他有师父教的本事,有师姐给的药,有于峰留的匕首。他有甜甜在昆仑山上等他,有师父的期许在肩上。
他要走的这条路,比三元里的巷子宽,比天河区的大道长,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条路都难。
但他不怕。
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
而一个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,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