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红星轧钢厂。
上午时分,阳光照在红星轧钢厂高大的烟囱上,把那一排排红砖厂房染成了金红色。
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进厂门,推着自行车,拎着饭盒,互相打着招呼。有人还在啃窝头,有人边走边系扣子。
车间里的机器开始轰鸣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今天,有一些工位是空的。
一车间主任林燮站在车间门口,皱着眉看着考勤表。
“易中海呢?贾东旭呢?住在95号四合院那帮人呢?”
工段长摇摇头:“都没来。一个请假的都没有,就是没来。”
林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易中海是八级工,车间的顶梁柱,平时来得比谁都早。贾东旭三级工,平时挺老实的,今天也没影。还有住在95号四合院的那些人都没有来!
这些人,怎么同时不来了?
他想起昨天听说的事,魏家那个留学生回来了,在院里闹腾。
难道跟这个有关?
林燮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不管什么原因,旷工就是旷工。他是车间主任,得把这个情况报上去。
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。
厂长办公室。
杨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。
他五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看起来像个老实本分的老工人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个人不简单。
他有一套自己的手段,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,该给甜头的时候给甜头,该敲打的时候敲打。厂里上万工人,被他治得服服帖帖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林燮走进来,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杨厂长,有个情况。”
杨卫国放下茶杯:“说。”
“易中海、贾东旭,还有95号四合院那些工人,今天都没来上班。一个请假的都没有,就是没来。”
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易中海也没来?”
“没来。”
杨卫国沉默了几秒。
易中海是他的人。准确地说,易中海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。这些年,厂里有什么事不方便出面的,都是易中海去办。作为回报,他对易中海在厂里的那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易中海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不来上班。
除非出了什么事。
杨卫国想起昨天听到的消息,魏家那个留学生回来了。他让人打听过,那小子在苏联留了三年学,回来就闹着要查他家的案子。昨天去了街道办,去了派出所,还去了厂里,找了老马。
杨卫国当时没当回事。一个毛头小子,能翻起什么浪?街道办的主任王芳,派出所的所长张大彪,都是打过招呼的。他再闹,也闹不出什么名堂。
可今天,易中海没来上班。
杨卫国的心里突然有点不安。
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。他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安排一下,让其他人先顶上。”
林燮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杨卫国叫住他。
林燮回头。
杨卫国说:“这件事,先不要声张。如果有人问,就说他们请假了。”
林燮点点头,出去了。
杨卫国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厂房,心里在盘算。
易中海他们不来上班,不管是什么原因,都是给他添麻烦。他是厂长,得对生产负责。这几个人不在,车间就得调人顶班,影响效率不说,还可能出乱子。
等他们回来,得好好敲打敲打。
杨卫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他不知道,他很快就要知道,在这个厂里,就要变天了。
轧钢厂门口。
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厂门口。
车门打开,走下来八个人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人,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,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军装的和几个穿中山装的,手里都拎着公文包。
门卫老头从传达室跑出来,拦住他们:“同志,你们找谁?”
领头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门卫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那上面有国徽,有字,但他不认字。可他认得那个鲜红的印章,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印章。
“同……同志,您稍等,我去通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领头的人说,“直接带我们去厂长办公室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。
门卫老头愣在那里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领头的人没等他,径直往里走。
身后的人跟着他,步伐整齐,目不斜视。
门卫老头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觉得,今天厂里要出大事了。
厂长办公室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杨卫国正在打电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看见一群人走进来,脸色微微一变。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。他把电话放下,站起来,脸上堆出笑容。
“同志,你们是……”
领头的人走到他面前,再次出示证件。
“杨卫国同志,我们是中央调查组的。奉上级命令,对红星轧钢厂进行专项调查。从现在开始,轧钢厂的一切事宜,由我们接管。请你配合。”
杨卫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调查组?
“同……同志,”杨卫国的声音有点,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我们轧钢厂,一向规规矩矩,没出过什么事……”
领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话,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那是一份文件,上面盖着三个鲜红的印章。
杨卫国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其中,还有外交部的章?
他一个轧钢厂,怎么跟外交部扯上关系了?
领头的人看着他,说:“杨卫国同志,现在请你配合。把你的人召集起来,我们要开会。”
杨卫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对上那个人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拿起电话,手有点抖。
厂会议室。
一段时间后,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副厂长李怀德,还有其他的几个副厂长,车间主任林燮、王建国、赵大江,人事科科长赵德海,保卫科科长孙洪发,财务科科长周明……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,全被叫来了。
他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杨卫国坐在主位上,脸色很难看。
调查组的人站在会议桌前。
领头的那个人开口了。
“同志们,我叫罗建国,调查组的。从现在开始,轧钢厂由我们接管。现在所有人员,只准进,不准出。凡是厂里的各位领导,请配合调查,等候问询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李怀德站起来:“同志,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是国营大厂,上万工人,生产任务重。你们说接管就接管,耽误了生产,谁负责?”
罗建国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李怀德同志,这个责任,我来负,你还有没有其他问题?”
李怀德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罗建国继续说:“请各位回到自己的岗位,正常工作。但所有厂领导,以及人事科、保卫科、财务科的相关人员,从现在起,不得离开厂区。需要配合调查的时候,会有人来叫你们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上前,站在会议室门口。
杨卫国站起来,想说什么。
罗建国看着他,说:“杨卫国同志,请你留下。我们有些问题,需要先问你。”
杨卫国的脸又白了一分。
其他人陆续离开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卫国和调查组的人。
罗建国坐在他对面,拿出一个本子。
“杨卫国同志,”他说,“有几件事,想问问你。”
杨卫国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同志,你问。我一定配合。”
“好。”罗建国说,“第一,易中海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杨卫国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易中海。
果然是冲他来的。
上午十点,厂广播室。
厂里的高音喇叭响了。
“全厂职工同志们,现在播送一个重要通知。中央调查组已进驻我厂,将对近期发生的一些事件进行专项调查。所有知情者,均可到厂办公楼二楼会议室反映情况。调查组承诺,对反映情况的职工,严格保密,保护安全。希望大家积极配合,如实反映问题。”
广播重复了三遍。
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,听着广播,面面相觑。
调查组?
那是什么的?
有人小声嘀咕:“是不是出大事了?”
有人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听起来挺厉害的。”
一车间里,老马正在活。听见广播,他的手停了一下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旁边的小张凑过来,小声问:“马师傅,你说这是不是跟魏家的事有关?”
老马没说话,只是继续活。
但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二车间里,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工具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他叫李二牛,在厂里了五年,一直在最脏最累的翻砂车间。他原来在装配车间得好好的,就因为有一次替魏宪忠说了几句话,被易中海知道了。第二天,他就被调到翻砂车间来了。
五年了,他咳了五年血。
他媳妇天天骂他没用,让他去找厂长反映。他去过,被骂回来了。再去,保卫科的人就把他架出去,再闹就按寻衅滋事处理。
后来他不敢去了。
可今天,广播里说,可以反映问题。
他站在那里,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。
一个说:去,这是机会。错过这个机会,你就一辈子在翻砂车间咳血。
一个说:别去,万一那些人又来了怎么办?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?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工具,往外走。
工友喊他:“二牛,你去哪儿?”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