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收拾妥当之后,顾川做的第一件事,是给刘芸解释名字的事。
两个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,茶几上摆着两杯茶。刘芸端着杯子,等着他开口。
“我其实不叫顾为华。”顾川说。
刘芸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“我被救起来以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养父母给我起了个新名字,叫顾川。用了二十多年,习惯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上次回去办户口,刘主任说户口本上原来叫顾为华,问我用哪个。我说用顾川。但顾为华这个名字,我一直记着。”
刘芸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……还记得以前的事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顾川说,“石榴树,砖厂,蓝布书包。还有……”他看着她,“你。”
这是他从她记忆里读到的。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属于真正的顾为华的东西,他全都记在了自己的意识里。他知道这不算真正的记得,但他想让她安心。
刘芸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在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都行。顾川也好,顾为华也好,反正是你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反正是你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顾川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那天下午,顾川开始打电话。
他先打给了沈明远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了。
“喂?”沈明远的声音还是那样,沉稳,不紧不慢。
“沈站长,我是顾川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沈明远的声音带上了笑意:“顾川?你还好吗?在京师安顿下来了?”
“安顿下来了。沈站长,我想请您吃顿饭,还有陈向北、刘妍、老郑他们。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我联系他们,定个时间。”
三天后,晚上六点,顾川订了一家淮扬菜馆的包间。不大,但安静,灯光暖黄,圆桌能坐十个人。他和刘芸提前到了,站在门口等着。
第一个到的是郑建国。他比在南极的时候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肉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理得整整齐齐。
“小顾!”他老远就喊,走过来一把抓住顾川的肩膀,上下打量,“胖了!白了!不像在南极那会儿了!”
顾川笑了笑:“老郑,你也胖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回来天天吃老婆做的饭,能不胖吗?”郑建国哈哈大笑,然后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刘芸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刘芸。”顾川说,“我女朋友。”
郑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:“好小子!在南极的时候闷不吭声的,回来这么快就找着对象了!”他伸出手,“刘芸是吧?我是郑建国,南极修机器的。小顾在我们那儿可是大功臣,要不是他耳朵好使,我们站差点着火。”
刘芸跟他握了握手,笑着说:“他耳朵确实好使。”
第二个到的是刘妍。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大衣,头发比在南极的时候长了,披在肩上,脸上化了淡妆,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
“顾川!”她走进来,上下打量他,“你变了好多。在南极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,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刘妍,你也没变。”顾川说。
“骗人。”刘妍笑了,“我胖了五斤。”她看到了刘芸,“这位是?”
“我女朋友,刘芸。”
刘妍的眼睛亮了:“好漂亮!顾川你行啊。”她拉住刘芸的手,“我叫刘妍,南极看天气的。你叫我小妍就行。顾川在南极的时候可惨了,掉进冰洞里,装备全没了,我们见到他的时候,脸都冻紫了。”
刘芸看了顾川一眼,眼神里有心疼。
顾川没有解释。
第三个到的是陈向北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戴着眼镜,看起来和南极的时候差不多,只是头发长了一些。
“顾川。”他点了点头,伸出手。
顾川跟他握了握:“陈向北,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好久不见了。”陈向北说,然后看到了刘芸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女朋友,刘芸。”
陈向北点点头,说了句“你好”,就坐到一边去了。他本来就不爱说话,在南极的时候也是这样。
最后到的是沈明远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比在南极的时候白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走路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。
“顾川。”他站在门口,看着顾川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沈站长。”顾川站起来。
沈明远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然后他看到了刘芸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女朋友,刘芸。”
沈明远点点头,对刘芸笑了笑:“顾川在南极的时候,帮了我们很大的忙。”
刘芸说:“他跟我说过。”
人都到齐了,菜也上来了。淮扬菜清淡雅致,狮子头、大煮丝、清蒸鲈鱼、盐水鸭,摆了满满一桌。郑建国要了一瓶白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刘芸不喝,顾川也不喝——他的身体不需要酒精,也不想解释为什么喝了不醉。但郑建国非要给他倒,说“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”,他只好端起来,假装抿了一口。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起来。
郑建国说起他在南极的事。说那台发电机,说那个通风口的支架,说顾川怎么“耳朵好使”救了大伙一命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事迹。
顾川听着,没有打断。那件事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是他故意提醒的。但他不能说。
刘妍说起她在南极的工作,说起那些漫长的极夜,说起有一次她差点在暴风雪里迷路。她说的时候笑着,好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,但刘芸听得紧张,握紧了顾川的手。
陈向北话少,但喝了两杯之后,也开口了。他说起那八百米的冰芯,说起那层密度异常的冰,说那是三万五千年前的气候记录,可能跟一次火山喷发有关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沈明远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他坐在顾川对面,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,像是在想什么。
刘芸坐在顾川旁边,给他夹菜,给他倒茶,安静地听着这些人说话。她不太听得懂那些关于南极、关于冰芯、关于发电机的事,但她听得很认真。
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国家上。
是郑建国起的头。他喝得有点多,脸红红的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。
“你们说,咱们国家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?”他拍着桌子,“高铁,全世界第一;空间站,自己建的;航母,都三艘了!”
刘妍笑了:“老郑,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“没喝多!”郑建国说,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你们看看,以前咱们什么都要进口,现在呢?什么都自己能造了。”
陈向北推了推眼镜,说:“科技确实是进步了。但有些领域,差距还很大。”
“什么领域?”郑建国问。
“芯片。精密仪器。航空发动机。”陈向北说,“这些东西,咱们还得靠进口。”
郑建国不说话了。
刘妍说:“但咱们进步已经很快了。十年前谁能想到咱们能有自己的空间站?”
“那倒是。”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沈明远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包间里安静下来了。
“我在南极待了这么多年,最大的感受是什么,你们知道吗?”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是——不管你在哪儿,你都知道自己是龙国人。在南极,在北极,在太空,在深海。你走到哪儿,这个身份都跟着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南极见过很多国家的科考队员。美国人、英国人、法国人、本人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国家工作,每个人都以自己的国家为荣。咱们也是。”
郑建国举起杯子:“说得好!为咱们是龙国人,一杯!”
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。顾川也举了起来。
他喝了一口酒,没咽下去,趁人不注意吐在餐巾纸上了。但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沈明远的自豪是深沉的那种。他在南极待了大半辈子,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片冰原。他不说爱国,但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说。
郑建国的自豪是热闹的那种。他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他知道自己的国家变好了,他就高兴。
刘妍的自豪是骄傲的那种。她年轻,有冲劲,觉得龙国人什么都能做到。
陈向北的自豪是隐忍的那种。他知道差距,知道不足,但他不说丧气话。他只是更努力地工作。
就连刘芸,也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她小声说,“在南方打工的时候,厂里有外国人。有一次国庆节,我们在宿舍里看阅兵,好多人都看哭了。”
顾川看着她。
她从来不说这些。在他的扫描里,她的记忆全是关于找他的、关于打工的、关于辛苦和委屈的。但此刻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。
是光。
一种很坚定的光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些人,他们的人生完全不同。沈明远是科学家,郑建国是工人,刘妍是研究员,陈向北是学者,刘芸是打工妹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经历,不同的想法,不同的性格。但有一件事,他们是一样的。
他们都为这个国家骄傲。
这种骄傲不是谁教给他们的,不是写在课本里的,不是喊在口号里的。它是长在他们心里的,像那棵石榴树一样,扎了,生了叶,开了花。
顾川坐在那里,听着他们说话。
话题从科技转到军事,从军事转到经济,从经济转到体育。
说到体育的时候,郑建国的嗓门更大了。
“咱们什么不行?乒乓球,全世界第一!羽毛球,全世界第一!跳水,全世界第一!举重,全世界第一!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体、游泳、田径,现在也都上来了。”
刘妍笑着说:“老郑,你是不是把奥运都数了一遍?”
“我就是说,咱们什么都行!”郑建国说,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“除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在座的人都懂了。
足球。
陈向北摇了摇头:“这,我是真看不懂。十几亿人,怎么就找不出十一个踢球的?”
刘妍叹了口气:“青训不行。小孩想踢球,没地方踢。学校不重视,家长不支持。等到了成年,技术都定型了,拿什么跟人家比?”
郑建国说:“我觉得是选拔的问题。有天赋的小孩,没人发现。等发现了,已经晚了。”
沈明远没说话,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。
刘芸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小时候也踢过球。村里没有足球,就拿个破皮球踢。后来学校连场都没有了,就不踢了。”
她说完,发现大家都在看她,脸红了。
“我就是随便说说。”她低下头。
郑建国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连个小姑娘都踢过球,说明咱们不缺踢球的人。缺的是让他们踢球的地方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川坐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足球。
他不懂足球。他对这项运动的全部了解,都来自他扫描过的人的记忆——陈向北、刘妍、郑建国、沈明远,还有那个在城中村蹲着的打工人,那个破产的餐饮老板,那些在彩票店里唉声叹气的男人。在他们的记忆里,足球总是和失望连在一起。
每次世界杯,每次预选赛,每次关键比赛。看的时候骂,骂完了还看。看完了叹气,叹完了下次还看。
他不懂这种感情。
但他在想——如果大家这么在乎这件事,如果这么多人因为它而失望,那为什么不做点什么?
他现在的身份是龙国人。他有户口本,有身份证,有银行卡,有房子,有女朋友。他走在街上,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。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龙国人。
一个普通的龙国人,如果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——
他看了看身边的刘芸。她正端着茶杯,听刘妍说话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会舒展开,像阳光照在湖面上。
他又看了看沈明远。沈明远正看着他,目光温和,像在看一个晚辈。
他又看了看郑建国、刘妍、陈向北。他们都在笑,都在说话,都在为这个国家的强大而骄傲,为这个国家的不足而叹气。
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批人。他们救了他,收留了他,帮他回到了京师。
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。
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。
“足球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然后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
没有说什么。
但在他心里,一个念头已经开始生长。
他要为龙国足球做点什么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回报什么。只是因为——他现在是龙国人。
龙国人,就该为龙国做点事。
那天晚上,他们聊到很晚。郑建国喝醉了,趴在桌上打呼噜。刘妍帮他叫了一辆车,和陈向北一起把他架上车。沈明远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顾川。”他说。
“沈站长。”
“好好过子。”沈明远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刘芸,“你们俩,好好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顾川说。
沈明远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的。
顾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。
刘芸走过来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回家。”
他们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京师的夜晚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人群熙攘。那些灯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靠在一起,慢慢地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