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视线钉在秦淮茹身上。
她垂眸盯住自己磨毛的布鞋尖,半晌抬起脸:“我应了浩然哥。
回家禀过父母,他就来下聘。”
膝盖撞地的闷响惊飞檐下麻雀。
贾东旭瘫跪着仰头嚎了一声,喉结上下滚动。
贾张氏没哭,眼珠子在深褶里转了两圈,忽然拍腿笑起来:
“傻闺女!楚家就剩独苗,公婆帮扶全没有。
将来你怀里抱上娃,谁替你搭把手?我们贾家好歹人口齐全,洗衣做饭我都能凑上!”
周围响起压低的嗤笑。
她自己也不信这鬼话,可那又怎样?等生米煮成熟饭,媳妇还能翻出婆婆手掌心?
见秦淮茹不吭声,贾张氏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气音:“克死爹娘的灾星!沾上他,你早晚也得——”
“对!克亲的命硬!”
贾东旭慌忙接茬,手指哆嗦着指向楚浩然,“嫁过去就是往坟坑里跳!”
楚浩然觉得有火舌从腔往上舔。
他想起这身体原主蜷在冰窖似的旧屋咳血的模样,也想起昨夜这对母子抡过来的柴棍。
“嘴贱得治。”
三个字刚落,人已蹿到跟前。
贾张氏想躲,枯瘦手腕却被铁钳似的手攥住。
巴掌掴在脸上的脆响炸开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暗红血丝从她嘴角渗出来,混着半颗碎牙。
贾东旭缩在墙发抖。
他想冲上去,腿却像灌了铅。
直到楚浩然转身踹向他腰侧,剧痛才让他虾米般蜷起来。
“哎哟……老贾你睁眼看看啊!”
贾张氏瘫在地上拍土,“挨千刀的欺负孤儿寡母,四邻八舍全是瞎子!我不活了……东旭!去叫警察!”
她儿子踉跄爬起来,刚挪两步又钉住脚:“不能叫……昨天咱先动的手,今天算互殴……进了局子都得蹲号子!”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,慢吞吞点头:“是这理儿。”
嚎哭声戛然而止。
贾张氏抹了把嘴角的血,死死瞪向楚浩然,最后扭脖子盯住秦淮茹:“丫头,你可想清楚。”
姑娘往前迈了半步。
春的阳光照得她耳廓透亮,细碎绒毛泛着金边。
“我想透了。”
她声音轻,却像楔进砖缝的钉子,“跟定浩然哥,吃糠咽菜也认。”
东旭,咱回屋去,甭在这儿杵着!
贾张氏那张老脸终究挂不住了,扯着儿子胳膊就往自家方向拽。
贾东旭耳早已烧得发烫,巴不得立刻钻进地缝,忙不迭跟了上去。
院里剩下的人稀稀拉拉散了,几个邻居朝楚浩然拱了拱手道声喜,便也各自转身回屋。
只有傻柱还抻着脖子往西厢房张望,被何大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:“眼珠子收收,那是别人家的媳妇!”
张媒婆掸了掸衣襟,转向秦淮茹:“淮茹啊,我今儿跑了大半,腿脚实在乏了。
要不……让浩然送送你?”
她眼角朝楚浩然一瞥。
秦淮茹颊边飞起薄红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张婶,您快回去歇着吧。
我本也是来告辞的。”
“得,虽说闹了场乌龙,可歪打正着觅着良缘,这才是老天爷牵的线哩!”
媒婆摆摆手,转身往胡同口走。
楚浩然二人将她送至院门外,一个往右拐,一对朝左行。
车站空荡荡的,末班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街角。
秦淮茹绞着手指,声音里透出慌:“浩然哥……没车了。
我出门时只想着当往返,没带大队开的条子,今晚可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”
楚浩然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,“我那有两间房,你住东屋我睡西屋,正好。
这节骨眼上没证明,哪家招待所敢收你?”
秦淮茹先是一怔,随即从脖颈红到了额角。
她慌慌张张别过脸:“那不成……还没办事呢,哪能住一个屋檐下……”
“两间房隔着小厅呢。”
楚浩然已经迈开步子,顺手牵住她手腕,“走吧,露宿街头明天该冻病了。”
那只手又小又软,掌心沁着薄汗。
暮色里,姑娘的脸蛋红得像八月脆枣,教人忍不住想凑近嗅一嗅甜气。
只是巷口还有摇扇乘凉的老太太,楚浩然只得松开手,领着她拐进馄饨铺。
两碗羊肉锅子下肚,再回到四合院时,天已黑透。
院里静悄悄的,只余西厢房窗棂透出几点昏黄。
楚浩然在前院张望片刻,才朝身后招招手。
秦淮茹几乎把脸埋进衣领,脚尖贴着青砖缝,一步步挪进那扇木门。
“抬头吧,没人瞧见了。”
楚浩然闩上门,转身从柜里抱出被褥。
那是他父母生前住的屋子,几年没沾人气。
两间房原本打通了,中间隔着堂屋与灶披间,倒成了现成的隔断。
秦淮茹默默帮着铺床单,递枕套时指尖碰在一处,她像被火星烫了似的缩回手。
棉被抖开扬起细尘,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浮沉。
楚浩然侧目看去,姑娘垂睫站在光影交界处,衣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仿佛夜来香在暗里悄无声息地舒展花瓣。
他忽然伸手揽住那截细腰。
气息交缠了片刻,秦淮茹抵着他膛别开脸,嗓音发颤:“哥……等摆了酒,我什么都依你。”
这话烫得她自己耳膜嗡嗡作响,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唇齿间溢出来的。
楚浩然松开手,喉结动了动:“睡吧,明早鸡叫头遍我们就动身。”
东屋门合上后,秦淮茹躺在陌生的床铺上,睁眼望着房梁。
白的画面一帧帧掠过——走错院门时的心跳,堂屋里对视的那一眼,他掌心的温度,还有刚才那个带着羊膻味与汗意的吻。
她把自己滚烫的脸埋进枕头,布料上还残留着樟木箱子的气味。
西屋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呀声,随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只有月光悄悄爬上窗纸,将海棠枝的影子投成一片淡墨。
夜色像浸透的墨汁压着眼皮,思绪却如沸水翻腾不息。
辗转许久,意识才沉入混沌的浅滩。
梦境悄然而至。
洁白纱幔垂下,楚浩然站在光晕里朝她伸手。
后来有了两个眉眼相似的孩子,饭桌总是满的,汤罐飘着热气。
笑声正要漾开时,一声尖锐的呼喊刺破幻象——
“淮茹!淮茹!”
睫毛颤动几下,秦淮茹撑开沉重的眼帘。
视野里家具轮廓浮着一层毛边,她抬手揉了揉眼角,声音还黏着睡意:“浩然哥,我平天不亮就起的……昨儿歇得晚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楚浩然立在门边,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,“用些早饭,咱们便动身。”
匆匆梳洗罢,两人默然咽下米粥。
踏出四合院门洞那几步,秦淮茹觉得心快撞碎肋骨。
直到拐出胡同口,背上那绷紧的弦才松下来。
有没有眼睛从窗缝后窥探?她不敢深想。
车站弥漫着煤烟与尘土混杂的气味。
班车还未发动,她先钻进车厢寻了个靠窗的座。
楚浩然隔着车窗递来两样东西:一张折得方正的钱币,一枚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。”若屋里没人,自己开门等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得上工去了。”
车轮碾过碎石路时,秦淮茹攥紧了掌心那枚硬物。
轧钢厂锻锤的闷响已隐约可闻。
车间里机油的锈味钻进鼻腔。
楚浩然刚套上粗布工装,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。
赵虎凑过来,眼里烧着八卦的火苗:“行啊兄弟!才歇一天功夫,媳妇儿都领进门了?”
“碰巧罢了。”
楚浩然拧着扳手,铁器发出涩响。
“还装!”
赵虎压低嗓子,“听说模样俊得惹眼,要不贾家能急眼?你留点神,方才易师傅在组长那儿嘀咕半天……”
楚浩然嗯了一声。
昨撕破脸时,便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此刻胡同另一头,贾张氏正踩着满地菜叶叩响一扇木门。
开门的妇人见是她,当即啐了一口唾沫星子:“做你的春秋大梦!就你那宝贝疙瘩也配攀秦家姑娘?趁早歇了心思滚远点!”
“呸!缺了你张屠户,还吃不上带毛猪不成?”
贾张氏吊梢眉竖起来,到底咽下后头骂街的话——她得赶晌午前去秦家村。
车站旁摊贩吆喝着时令鲜果。
她拣了最蔫巴的一袋橘子,指尖掐算着斤两:“能嫁进城里已是祖坟冒青烟,这点甜头够她念好了。”
班车颠簸中,她摸着发皱的车票子,心头像被钝刀割过。
这钱得记着,往后过门时连本带利从彩礼里扣。
那丫头昨一身鲜亮衣裳,箱底肯定压着不少体己……
车轮卷起的黄尘淹没了来路。
那念头让她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,仿佛已经瞧见了往后甜滋滋的光景。
她一路寻到秦家村,在村口拉住几个过路的打听秦淮茹家住哪儿。
秦淮茹在这村里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,贾张氏没费多少工夫就问着了方向,迈开步子便往那头赶。
秦淮茹早她一个多钟头踏进村子。
刚推开自家院门,母亲劈头就问:“昨儿一宿没回,你跑哪儿去了?”
秦母脸色铁青——这年头姑娘家在外过夜,传出去脊梁骨都能让人戳断,往后想说亲事怕是难上加难。
她急,实在是替女儿揪着心。
“昨本要回来的,可误了班车,实在没法子。”
秦淮茹低声应道。
秦母神色稍缓,紧接着追问:“那你在哪儿歇的脚?”
“在楚浩然家。
他屋里有两间房,我单独睡了一间。”
“楚浩然?”
秦母愣住了。
她原以为女儿不是宿在张媒婆那儿,便是被贾家留了夜,哪想到会冒出个全然陌生的名字。
这究竟唱的哪一出?
“妈,您先别急,听我慢慢说。”
秦淮茹绞着手指,指尖微微发颤,“昨我去相亲,张媒婆走到半道忽然肚子疼,让我先进院子。
我本想在门口等她,又琢磨着自己从乡下来,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,就壮着胆子往里走。
谁知张媒婆口齿含糊,我把门牌听岔了,竟误打误撞进了另一户人家——就是楚浩然家。”
她顿了顿,耳渐渐烧起来:“我当他是相亲对象,便同他聊了许久。
后来……后来我们还一道出去走了走,把关系给定下了。”
“天底下还有这等巧事?”
秦母愕然张着嘴,活像听了戏文里的桥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