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林砚还站在窗前。
旧城区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,看不见任何光亮。但他知道陈默在那里,在那个坐标点,在那间叫“沉默维修铺”的铁皮屋里。也许此刻他正睡着,也许醒着,也许——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。
林砚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实验室。
全息球幕已经关闭,那些完美的数据星河消失了。只剩墙上的时钟在走,滴答,滴答,像心跳。他走回控制台前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三个月前的事像水一样涌上来。
那时候他还相信系统,相信流程,相信只要拿出确凿的证据,真相就会被看见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有些报告,从一开始就不会被通过。
那就从头想一遍吧。
从第一次发现异常开始。
三个月前。八月十五,下午三点。
林砚正在做常规数据监测。静默感染率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延伸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他每天看这条曲线,看了三年,闭着眼都知道它长什么样——0.03%的感染率,每一条波动都在误差范围内。
那天不一样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微小的凸起,0.04%,持续了不到一秒,然后回落。
林砚皱了皱眉,以为是系统卡顿。他调出原始数据,重新分析了一遍。凸起还在,那个0.04%像一刺,扎在平滑的曲线上。
他又分析了一遍。还在。
不是卡顿。是真实数据。
林砚的直觉告诉他,这东西有问题。0.03%的感染率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,任何统计学意义上的波动都应该在正负0.005%之间。0.04%超出了这个范围。
他调出那一天的详细记录,发现那个凸起对应的时间点,旧城区有一个区域出现了异常的电磁波动。波动持续了大约两分钟,然后消失。
林砚开始追查。他用私人系统——那个他自己搭建、连公司都不知道的备用系统——调取了那两分钟的所有可用数据。信号分析、坐标定位、波形比对。忙到凌晨三点,他得出一个结论:
那个时间点,有人在旧城区接收某种信号。信号来源不明。
第二天,他写了一篇长达二十页的详细报告,附上所有数据和分析。他把报告提交给上级,系统显示“处理中”。
他以为这件事会得到重视。
他错了。
第二天下午,苏见秋约他谈话。
林砚走进她的办公室时,她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她身上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。她穿着天枢标准的灰色套装,头发一丝不乱,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雕塑。
“坐。”她说,没有回头。
林砚在沙发上坐下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气净化器轻微的嗡嗡声。
苏见秋转过身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——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,更像某种关切,某种无奈。
“你的报告我看了。”她说。
林砚等着下文。
“数据很详细,分析很严谨,图表很漂亮。”苏见秋顿了顿,“但结论是错的。”
林砚一愣:“苏姐,数据本身——”
“数据本身没问题。”苏见秋打断他,“问题在于你的解读。0.04%的波动,在统计学上完全属于正常范围。你知道每天有多少误差被系统自动过滤掉吗?成千上万。你只是碰巧抓住了其中一个。”
林砚想反驳,但她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你在天枢待了几年了?”她问。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那你应该知道,什么数据该看,什么数据不该看。”苏见秋盯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有些事情,不是我们能管的。”
林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不是“不能”,是“不该”。
“苏姐,”他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如果那些数据是真的,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苏见秋没说话。
“静默不是自然现象。”林砚压低声音,“有人在控制它。感染率的完美曲线,不是因为系统足够好,是因为有人在维持它。那些0.03%之外的波动,是被抹掉的。如果我们能找到抹掉它们的人——”
“林砚。”苏见秋打断他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能看到那些数据?”
林砚愣住了。
“你是核心研究员,你有最高权限。但最高权限上面,还有更高的权限。”苏见秋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如果你能看到,说明有人想让你看到。如果你查下去,说明你进了人家的局。”
林砚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。
“别查了。”苏见秋站起来,走回窗前,背对着他,“保护好自己。有些事情,不是我们能改变的。”
林砚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那一刻,他突然意识到,苏见秋不是不知道,而是知道得太多了。
几天后,林砚收到系统通知:
“关于您提交的报告《静默感染率异常波动分析》,经复核,结论如下:数据在正常误差范围内,无需预。感谢您的严谨工作。建议加强常监测。——数据审核部”
林砚盯着那行字,手指紧紧攥成拳头。
他立刻去调原始数据。那些他分析过无数遍的波形图、坐标定位、时间戳——全部被加密了。屏幕上只有一行提示:
“此数据涉及机密,您的权限无法访问。”
机密。
静默的常监测数据,成了机密。
林砚坐在控制台前,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反复回响苏见秋的话:“如果你能看到,说明有人想让你看到。”
有人想让他看到那些异常。有人故意把数据放在他眼前。为什么?
为了测试他?为了引他入局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那一刻起,他不再信任这个系统。
他开始用自己的私人系统,偷偷备份每一次监测数据。他搭建了一个加密存储空间,只有他自己能访问。他要留下证据,留下那些被“抹平”的痕迹。
三个月来,他一直等着。
现在,那些数据又出现了。
而且更清晰。
林砚睁开眼睛,从回忆中抽离。
实验室里还是那么安静,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分。他坐在控制台前,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——陈默。三个月前的异常,和现在的异常,指向同一个区域,同一个人。
这不是巧合。
陈默在接收信号。那些信号引发了静默的波动。有人在抹掉这些波动。而林砚,被困在中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整座城市已经沉睡,新城区灯火通明,却像一片死寂的星空。旧城区隐没在黑暗里,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。陈默在那里,也许醒着,也许睡着,也许正面对着那台德收音机,听着那些诡异的声音。
林砚想告诉他:别怕。我来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句话说不出口。二十年没见,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——时间,距离,阶层,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。
他只能去找他。当面告诉他一切。
林砚回到控制台前,打开通讯录。长长的名单滑过,他在一个名字上停下来:
苏见秋
他看着那个名字,犹豫了很久。三个月来,他没有再跟她说过话。他恨她当初的警告,恨她让他放弃调查,恨她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。
但现在,他需要她。
不是因为信任,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。也许她能告诉他,三个月前那场约谈背后,藏着什么。也许她能告诉他,为什么那些数据被加密,为什么有人想让他看到又阻止他查下去。
也许她也有苦衷。
也许,她是唯一能帮他的人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点开对话框,打下一行字:
“苏姐,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发送。
他看着那行字变成“已发送”,心跳莫名加快。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复,不知道她愿意见他,不知道这次谈话会带来什么。
但有些事,必须做。
几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
林砚低头看,苏见秋的回复:
“明天下午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——天枢大厦三层的那家咖啡厅,他们以前常在那里谈工作。安静,隐蔽,不容易被人注意。
林砚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愿意见他,说明她还有话要说。也许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也许,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。
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旧城区的方向,晨雾正在散去。
陈默在那里等着他。
苏见秋也在等着他。
而真相,藏在某处,等着被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