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彻底斜坠进西山坳，柳树屯的暮色像一层薄纱，缓缓笼住了黄土砌成的院落。林轻雪家的土坯屋里，昏黄油灯摇着微弱的光，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燃烧，大铁锅里烧着滚烫的洗澡水，白雾顺着锅盖缝隙袅袅升腾，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，也冲淡了方才残留的肉香。
几个孩子屏着气息，眼神紧紧盯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——林王氏。她手里攥着豁口的大海碗，三角眼滴溜溜扫过空荡荡的桌面、码放整齐的碗筷，见几个侄子侄女全都站着不动，没有一个要主动把肉端上来的意思，脸上的横肉顿时耷拉下来，嘴角撇得能挂住一个油壶。
她在心里暗骂：这群没良心的小兔崽子，明明猎了野鸡野兔，炖得满屯子都能闻到香味，如今居然敢藏着掖着，半点儿都不孝敬她这个长辈！真是白长了这么大，爹娘死得早，没人教他们规矩礼数！
心里越想越气，林王氏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，脚下布鞋踩着泥地，“噔噔噔”几步就冲到灶台边，那架势像是要把灶台都掀翻一般。她眼瞅着灶上摞着好几个锅盖，也不管铁锅刚烧过水、锅沿烫得能灼伤人，粗糙的手掌直接就往最上面的木锅盖抓去。
指尖刚碰到滚烫的锅盖，林王氏疼得“嘶”了一声，指尖瞬间烫得发红，可她被贪念冲昏了头，硬是咬着牙没松手，一把将木锅盖狠狠掀了开来。“哐当”一声，锅盖撞在土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锅里只有翻滚的热水，白雾腾地涌了出来，迷了她的眼睛，连一鸡毛、一丝肉影都没有。
林王氏不死心，喘着粗气，又伸手去掀旁边小一点的陶锅盖，依旧是满满一锅热水，清澈见底，什么都没有。她连着把灶上所有的锅盖都掀了个遍，锅碗瓢盆撞得叮当乱响，屋里的白雾被搅得四处飘散，可每一口锅里都只是烧好的洗澡水，半点儿野味的踪迹都寻不见。
这下，林王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，黑得像锅底一般，三角眼瞪得溜圆，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，手里的大海碗被她攥得咯吱作响。她算是看明白了，这几个孩子就是故意把肉藏起来了，摆明了不想给她吃，压没把她这个三婶放在眼里！
“我的鸡肉呢？！”林王氏猛地提高了嗓门，尖利的嗓音刺破了屋里的宁静，震得窗棂上的麻纸都微微发颤，“你们都给藏哪去了？识相点的赶紧给我找出来，乖乖端上来！要不然，我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！”
她往灶台边一站，叉着腰，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。反正她家里啥活儿都不想，回去还要自己生火做饭，哪有在这里蹭吃蹭喝舒坦？她就不信了，凭着她长辈的身份，还治不了这几个没爹没娘的半大孩子？磨到最后，他们还不是得乖乖把肉捧到她面前？
林轻文本来就缩在林轻雪怀里，小身子紧紧贴着姐姐，圆圆的脸蛋埋在她的颈窝，听到三婶这般蛮横无理的叫嚷，小家伙顿时鼓起腮帮子，抬起头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林王氏，声气却又无比坚定地喊了一声：“坏人！”
这一声清脆的斥责，像是一针，狠狠扎在了林王氏的痛处。她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，被一个小娃娃当众骂作坏人，顿时恼羞成怒，脸上的横肉都扭曲了。
“小兔崽子，你嘴里说啥呢？！”林王氏暴跳如雷，扬起手就想朝林轻文脸上扇过去，可看着林轻雪护得紧紧的样子，又把手收了回来，只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，“嘴里不不净的，小心生蛆虫烂掉舌头！看我不撕烂你的嘴！”
她越说越气，猛地将手里沉甸甸的大海碗狠狠砸在锅盖上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碗沿磕在铁锅上，震得锅身都晃了晃，滚烫的水蒸气溅了出来。这突如其来的巨响，吓得林轻文浑身一哆嗦，赶紧把头深深埋进林轻雪的怀里，小身子微微发抖，却还是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襟，不肯再露头。
“你太过分了！”
林轻阳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，眼看着三婶不仅抢肉、撒泼，还吓唬最小的弟弟，眼睛瞬间急得通红，额角的青筋都起来。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，猛地从林轻辰身后窜了出来，张开双臂挡在林轻雪和林轻文面前，死死盯着林王氏，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我们家被你祸害得还不够惨吗？小妹被你打得昏迷半个月，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被你抢光了，今天好不容易猎点野味，想给小妹补身子，你又上门来抢！你是不是非得把我们死、把这个家拆了，你才高兴？！”
林轻阳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又满是决绝，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，眼神凶狠得吓人。
林王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架势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她知道，林轻阳不像林轻辰那般好说话、性子软，这孩子脾气火爆，性子又烈，被急了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真要是闹起来，她一个妇人，万一吃了亏，可就得不偿失了。
她强装镇定，挺起膛，拿出长辈的架子，色厉内荏地喊道：“林轻阳，你这是想啥？俺只是过来讨碗肉吃，至于这么凶神恶煞的吗？俺可是你的亲婶婶，是你的长辈！你敢对长辈无礼，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？”
“长辈？”林轻阳冷笑一声，眼里满是嘲讽，“你也配当长辈？你不让我们好过，我们也绝不会让你好过！你不是要死我们吗？那我们先把你剁了，大家一起完蛋！”
话音未落，林轻阳猛地转身，伸手从灶台旁的柴堆里一抽，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一把砍柴刀被他攥在了手里。那刀是大哥平上山砍柴用的，刀身磨得锃亮，刀刃锋利无比，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白光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，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王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，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半点血色都没有，双腿一软，差点瘫坐在地上。她只是想来蹭点肉吃，占点小便宜，可从没想过要把命丢在这里！这刀要是真砍在身上，不死也得残废！
“啊——人了！反了天了！”林王氏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，连滚带爬地往后躲，头上着的廉价银簪子从凌乱的发髻上掉了下来，“当啷”一声落在泥地上。她披头散发，衣衫歪斜，哪里还有半分长辈的样子，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。
“林轻辰！你死哪去了？！”林王氏一边绕着桌子疯跑，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，“你弟弟要人了！你也不拦着他点！你是不是想看你三婶死在这屋子里，你才安心啊？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白眼狼，挨千刀的畜生！”
林轻阳握着刀，紧紧追在她身后，脚步迈得又快又急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，他手里的刀只是虚晃，明明有好几次都能砍到林王氏，可他偏偏偏着身子，刀刃擦着她的衣角划过，连半分皮肉都没碰到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，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欺人太甚的三婶，让她以后不敢再来上门捣乱，绝不可能真的动手伤人。可这真的架势，在吓破了胆的林王氏眼里，却像是下一秒就要取她性命一般，吓得她魂不附体，脚下发软，跑都跑不利索。
林轻辰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偷偷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非但没有上前阻拦，反而抱着胳膊站在原地，一副看热闹的模样。他被这个三婶欺压了太久，忍了一次又一次，心里早就憋满了怨气。如今借着二弟的手，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，实在是大快人心。他知道二弟有分寸，绝不会真的闹出人命，只管放心让他吓唬便是。
“三婶，您别害怕，轻阳这是跟您闹着玩呢，不会真伤着您的。”林轻辰慢悠悠地开口，语气轻松，半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。
躲在林轻雪怀里的林轻文，此刻也忘了害怕，从姐姐怀里探出小脑袋，小手拍得啪啪响，在一旁兴奋地大喊：“二哥加油！二哥厉害！赶走坏人！”
小小的屋子里，顿时乱作一团。林王氏绕着桌子疯跑，满头大汗，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，嘴里骂骂咧咧，翻来覆去都是些难听的脏话，骂他们兄妹几个良心被狗吃了、忘恩负义、大逆不道，没有一句好话。她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瞟向门口，只想着找机会逃命。
林轻阳追了半天，体力渐渐有些跟不上，呼吸急促，额头上布满了汗珠，握着刀的手也微微发酸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几分，露出了一丝松懈。
就是这个空档！
林王氏眼睛一亮，瞅准门口的方向，猛地发力，挣脱开林轻阳的追赶，像一只受惊的耗子一般，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外冲去，慌不择路，连自己带来蹭肉的大海碗都丢在了锅台上，再也顾不上了。
眨眼间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暮色里，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咒骂声，越来越远，最终彻底听不见了。
直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，林轻阳才松了一口气，把砍柴刀轻轻放在灶台旁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，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满脸得意：“哼，算她跑得快！要不然，我这刀可不是吃素的，保管让她再也不敢上门来撒野！”
“二哥，够了。”林轻雪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林轻文，柔声开口，眼底带着笑意，“三婶今天被你吓得魂都没了，少说也要好几天不敢再来咱们屋捣乱了。你看你，跑得满头大汗，今天你第一个洗热水澡，好好歇歇。”
她说着，转身走到灶膛边，伸手往里面又添了几燥的树桩。柴火遇火瞬间旺了起来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被烧得咕嘟咕嘟翻滚，热气腾腾的白雾再次升腾起来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，朦朦胧胧的，像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轻纱，把方才的慌乱与戾气全都冲淡了。
林王氏这场不愉快的上门捣乱，非但没有影响到兄妹几人的心情，反而让大家心里憋了许久的怨气一扫而空，个个都觉得神清气爽，浑身舒畅。
他们按照林轻雪的安排，一个个轮流着洗了热水澡。温热的水冲走了一身的疲惫、尘土与委屈，换上净的粗布衣裳，小小的土坯屋里，满是暖暖的烟火气。
等所有人都洗完澡，兄妹几个并排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，挤在一起，暖和又安心。明天还要起大早去镇上集市采买东西，得早早歇息。
林轻雪裹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，洗了一场舒服的热水澡，全身筋骨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，连来的紧绷与疲惫一扫而空。她躺在炕上，只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，昏昏沉沉的，没能坚持多久，便带着满心的安稳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柳树屯陷入了一片宁静，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土坯屋里，油灯早已熄灭，几个孩子相依而眠，呼吸均匀。经历了恶婶的欺扰，一家人的心贴得更近，对明天的集市，也多了几分期待与向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