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言语机锋
秋风一紧似一,卷着落叶和尘土,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肆意穿梭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泥鳅巷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叶子已掉得七七八八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像一双枯绝望的手。
苏清墨的子,在外人看来,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。依旧每早早起身,清扫院落,生火煮粥(如今粥里总算能见到些油星和菜叶),然后便钻进那间简陋的工棚,对着那座破窑,一待就是大半天。偶尔出门,也是去附近的小市,买些最基础的米粮菜蔬,或者去更远些的杂货铺、窑场,购买些“陶土”、“釉料”(她对外宣称的)之类。行色匆匆,低着头,不与任何人多话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是如何汹涌。
郡王府那十两银子,她分毫未动。刮下来的那一两碎银,也只用掉了一小半,购买了一些相对“正常”的原料和生活必需品。剩下的被她仔细藏好,连同那个青布包里的九两银锭一起,成了她心底最深处、也最冰冷的“底气”和“警钟”。
她没有立刻开始大张旗鼓地试验“透明琉璃”。那太冒险,以她目前的条件和所处的监控之下,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,且极易暴露。她将主要精力,放在了“精进制陶工艺”和“开发新式彩釉饰品”上。这符合她对外“努力谋生、试图靠手艺改善处境”的人设,也正好可以借机,系统地测试和改进原料处理、配方、烧成工艺,为最终的“琉璃”攻关积累数据、摸索经验。
她改进了陶土配方,加入更多研磨极细的瓷片粉和煅烧过的石灰,使坯体更加细腻、白净,烧成后质地也更致密。她尝试了多种低温釉料配方,除了原有的铁红、钴蓝,还开始试验用铜绿(从废弃的铜器上刮下铜锈煅烧)、锰黑(寻找含锰的矿物)等着色剂,调配出更多、更稳定的颜色。甚至,她还尝试用不同植物(如松针、稻草、某种她辨认不出的灌木叶子)烧制草木灰,比较其含碱量和成分差异对釉料熔融和呈色的影响。
每一次试验,她都尽可能做得隐蔽。原料的预处理(研磨、筛选、煅烧)在夜深人静时进行。小规模的配方测试,依旧用那个藏在墙角的简易试验炉。只有成品的烧制,才启用那座破窑,但也严格控制火候和时间,尽量不让烟雾和气味过于异常。
成果是缓慢而显著的。她烧制出的彩釉陶珠、纽扣、小挂件,颜色越来越丰富、稳定,釉面光泽度也有所提高,虽然距离“精美”还差得远,但那份“新奇”和“手作”的拙朴感,在底层市场,尤其是年轻女性和孩童中,渐渐有了一些固定的顾客。她不再去西市摆摊,而是通过巷子口那家小食铺的老板娘(一个面相和善、嘴巴却有点碎的中年妇人),以极低的价格“批发”给她代售,自己则抽身出来,避免过多的抛头露面。
雅集斋那边,她暂时没有主动联系。陈安给的银角子还揣在身上,但她不急着用。她在等,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,或者,等对方再次找上门。
郡王府那边,也暂时没了动静。自那“初次召见”后,再无人登门,也无人来“取”什么“新作”。仿佛那场短暂的会面,那锭冰冷的银子,只是一场虚幻的梦。
但苏清墨知道,这平静,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。那个人(赵珩)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条可能有点“意思”的小鱼。沉默,或许意味着更深层次的调查,或许在等待她自己露出更多马脚,也或许……只是他暂时被其他更重要的事务牵绊了手脚。
她必须利用这段“平静”期,加速准备。
除了技术上的积累,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郡王府、关于端郡王赵珩的各种信息。这些信息,在城西这片底层区域,如同沙里淘金,零碎,模糊,且真假难辨。她只能从茶余饭后的只言片语、货郎走卒的道听途说、甚至是从瓦子说书人那些明显夸张演绎的故事里,努力拼凑。
端郡王赵珩,今上堂侄,年少封王,据说颇得圣心。性喜静,好读书,擅丹青,尤爱收集奇巧之物。不常参与朝堂纷争,但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。府中并无正妃,只有几位侍妾,子嗣不旺。为人……传闻中评价不一,有的说其清冷孤高,难以接近;有的说其心思深沉,手段了得;也有的,提及他偶尔会有些“怪癖”,比如会盯着某件东西出神很久,或者突然头痛等等。
每多听到一点关于他的信息,苏清墨心中的疑云就更浓一分,恨意也更冷一分。那些描述,有些地方,隐隐能与她记忆中的赵衡对上——比如喜静,好读书,爱收集(赵衡喜欢收集各种奇特的矿物标本和实验数据)。而“怪癖”之说,更是让她心头剧跳。
头痛……盯着某件东西出神……
这会不会,也是“后遗症”?
她需要更直接、更确凿的证据。
机会,在她几乎要以为会无限期等待下去的时候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悄然降临。
那是“召见”之后大约半个月,一个阴冷的下午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空气湿沉闷,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。
苏清墨正在工棚里,小心翼翼地用一自制的、前端削尖的细竹签,给一批新晾的、形状各异的陶坯点绘釉彩。她尝试用一种新调配的、以铜绿为主、略带蓝紫晕染效果的釉料,在坯体表面勾勒出极其简单的、模仿缠枝或水波纹的图案。手法依旧生涩,但比起最初的胡乱涂抹,已有了些章法。
忽然,院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种不轻不重、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。
苏清墨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笔尖一滴浓稠的釉料,滴落在坯体边缘,晕开一小团难看的污渍。她放下竹签,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釉料粉末,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——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粗麻裙,沾着不少陶土和烟灰的痕迹。
来了。
她走到门后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平静地问:“谁?”
“苏姑娘,是我,周安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年轻、略显紧绷的男声,不是周长史。
周安?似乎是那天跟在周长史身后的那个护卫?
苏清墨打开门。门外果然站着那名曾有一面之缘的年轻护卫,周安。他依旧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,但腰杆挺直,眼神锐利,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、用深蓝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。
“周护卫。”苏清墨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木匣,“不知周护卫前来,有何吩咐?”
周安似乎不太擅长与女子打交道,尤其是面对苏清墨这种看起来苍白瘦弱、眼神却异常平静(甚至可以说冰冷)的孤女,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,但很快被训练有素的恭谨取代。
“苏姑娘,殿下有命,将此物交予姑娘。”他将手中的木匣向前递了递,“殿下说,姑娘可打开一观。三后,殿下想听听姑娘……对此物的看法。”
看法?
苏清墨的心,猛地一跳。她接过木匣,入手颇沉。锦缎的质感细腻冰凉,木匣本身是上好的紫檀,散发着淡淡的木香,与她这双沾满陶土、粗糙皲裂的手,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民女……知道了。有劳周护卫。”她垂下眼帘,没有立刻打开。
周安完成了差事,似乎松了口气,又补充了一句:“殿下还说,姑娘若有何需要,可告知于我。三后,我会再来。” 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离去,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苏清墨抱着那个沉重的木匣,站在门口,直到周安的背影彻底消失,才缓缓转身,回到屋里,上门闩。
她将木匣放在那张缺腿的桌子上,就着窗外昏沉的天光,盯着那深蓝色的锦缎看了许久,仿佛那里面藏着噬人的毒蛇。
最终,她伸出手,解开了锦缎上系着的、同色的丝绦,打开了木匣的铜扣。
匣盖掀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奇珍异玩,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卷……“薄纱”。
与她从斜对面王老头那里听说的描述,几乎一模一样。
近乎透明,薄如蝉翼,触手冰凉柔韧,非丝非绢,非纸非革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隐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
薄纱被小心地展开、平铺在木匣底部衬着的黑色丝绒上。上面,果然用极细的、近乎黑色的墨线,绘制着一些……图形和符号。
苏清墨屏住呼吸,俯下身,凑近了,仔细看去。
只一眼,她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!浑身的血液,仿佛在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刻疯狂逆流,冲上头顶,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!
那图形……那符号……
不是什么神秘的古代符文,也不是什么外域番文。
那是……化学结构式!是实验室常用的、表示分子内部原子连接方式的……结构式!虽然线条因为年代久远或绘制工具所限,有些扭曲变形,个别地方似乎还有缺失或错误,但以她对化学,尤其是对硅酸盐体系的熟悉,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关键的片段!
那是二氧化硅(SiO₂)四面体的基本结构单元!那是碱金属氧化物(Na₂O,K₂O)的表示方式!那是氧化钙(CaO)!甚至,她还看到了表示氧化铝(Al₂O₃)、氧化硼(B₂O₃)的符号!以及一些用简单线条表示的、似乎是关于温度、时间、原料配比的示意图和类似反应方程的式子!
这卷“薄纱”,不是什么“琉璃秘法”,而是一份……极其原始的、用这个时代无人能懂的“符号”和“图形”记录的、关于某种硅酸盐玻璃(很可能就是琉璃)的……制备工艺流程和基础配方!
而且,看其中涉及的一些相对“现代”的概念(如“结构式”,尽管很粗略)和原料(如氧化硼,在古代琉璃中极少使用),这绝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!这更像是……一个具备现代化学基础知识的人,试图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记录的方式,留下的一份“技术资料”!
是谁?是谁留下的?
一个可怕的、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,如同冰冷的毒蛇,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。
赵衡……难道真的是他?在前世,或者更早的某个“穿越”节点,他来到了这个时代,留下了这卷东西?然后因为某种原因(比如失忆,比如死亡),东西流落在外,最终被那个王老头的祖上得到,视为“秘法”珍藏?
所以,他(赵珩)才会对“琉璃”感兴趣,才会派人搜寻这卷“薄纱”,才会在看到她那些粗陋的、带有“现代”思路影子的陶饰后,召见她,试探她,甚至……将这卷东西送到她面前!
他是在试探!试探她是否能看懂!试探她是否与留下这卷东西的“人”,有关联!
如果她表现出丝毫“看懂”的迹象,如果她流露出任何超越这个时代的“知识”……等待她的,会是什么?是更深的囚禁和利用?还是……灭口?
巨大的恐惧,如同冰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但在这恐惧的深处,一股更加冰冷、更加炽烈的恨意和愤怒,却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,猛烈地翻涌起来!
果然是他!赵衡!你真的在这里!以这种高高在上的方式,玩弄着我的命运,试探着我的底线!
你留下这卷东西,是想寻找同类?还是想……确保你的“知识”独一无二,不受威胁?
而现在,你把它摆在我面前,是想看我惊慌失措?还是想确认,我是否是你“棋盘”上,那颗意料之外的、需要被清除的“棋子”?
苏清墨死死盯着那卷“薄纱”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,才勉强压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、混合着怒吼和凄厉冷笑的冲动。
不能慌。绝对不能慌。
既然他把“考题”出了,那她就必须“答”好。答得让他“满意”,让他暂时打消疑虑,甚至……让他产生更大的“兴趣”和“误判”。
三后,他要听“看法”。
好,那她就给他一个“看法”。
一个符合她“身份”和“认知”的,既能显示一点“巧思”和“不同”,又绝不会触及核心、暴露她真实底牌的“看法”。
她闭上眼,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她重新仔细地、逐寸逐寸地,研究起那卷“薄纱”上的图形和符号。不是以材料学博士的身份,而是以一个“有些巧思、识得几个字、对烧制之物有些心得的古代孤女”的身份,去“看”,去“猜”。
哪些图形,可以“合理”地解释为“窑炉”?哪些线条,可以“牵强”地理解为“火焰”或“温度”?哪些符号,可以“巧合”地联想到她已知的某些原料(如“石头粉末”、“草木灰”、“有色石头”)?
她需要编织一个故事。一个关于一个聪慧但无知的古代少女,如何“误打误撞”,从这卷“天书”般的图画中,得到一点点模糊的“启发”,从而“改进”了自己手艺的故事。
这个故事,要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要让他觉得她“有点意思”,但“不足为惧”。要让他认为,她的“不同”,仅仅源于“天赋”和“运气”,而非任何超越时代的“知识”。
这很难。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,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接下来的三天,苏清墨几乎足不出户。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,所有的时间,都用来“研究”那卷薄纱,以及准备“答案”。
她反复临摹(用炭笔在废纸上)那些图形符号,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“解读”,并写下一些颠三倒四、半通不通的“笔记”。她甚至尝试按照自己“解读”出的、最粗浅的“配方”暗示,用最普通的原料,烧制了几件小东西—颜色更加古怪,形状更加扭曲,但釉面的光泽和质感,似乎确实与她之前烧制的,有那么一丝丝难以言喻的“不同”。
这既是准备“答案”的素材,也是她进行的又一次、在对方“允许”或“期待”范围内的、安全的“试验”。
第三天,黄昏时分。
周安再次准时出现在院门外。这一次,他身后还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。
“苏姑娘,殿下在府中等候。请随我来。”周安的态度,比上次更加恭谨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苏清墨早已准备好。她换上了那身最净的衣裳(虽然依旧打着补丁)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木梅簪固定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平静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净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包,里面是她这几天“研究”薄纱后,“受启发”烧制的几件“新作”,以及她那些涂鸦般的“解读笔记”。
“有劳周护卫。”她微微颔首,抱着小包,默默跟在周安身后,上了那辆青幔小车。
车厢依旧舒适,但苏清墨已无心感受。她闭着眼,靠在车壁上,在脑海中最后一次,反复推敲着等会儿要说的话,要做的表情,要控制的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动作。
马车再次驶入那座森严的府邸,在重重院落中穿行,最终,停在了外书房所在的院落外。
依旧是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,依旧是门外肃立的带刀侍卫。
“殿下,苏姑娘到了。”周安在门外禀报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、平静无波的声音。
苏清墨深吸一口气,抱着小包,低着头,迈步走了进去。
书房内,光线比上次稍暗一些,或许是窗外天色已晚,也或许是多点了两盏灯。赵珩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但今并未作画,而是手中拿着那卷“薄纱”,正对着灯光,微微蹙眉看着。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抬头,只是随手将薄纱放在案上,用一方白玉镇纸压住。
“民女苏清墨,拜见郡王殿下。”苏清墨走到书案前约三步远的地方,屈膝下拜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珩这才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依旧是那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,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是,殿下。”苏清墨起身,依旧微微垂着头,将手中那个粗布小包,双手奉上。
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上前接过,放到书案上,然后退开。
赵珩没有立刻去打开那个粗布包,而是指了指书案上那卷薄纱,语气平淡地问:“本王给你的那卷东西,你看过了?”
“回殿下,民女……看过了。”苏清墨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惶恐。
“哦?看出了什么?”赵珩身体微微后靠,倚在宽大的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目光却锐利如刀,紧紧锁住她低垂的脸。
苏清墨似乎瑟缩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,声音也越发细微:“民女……民女愚钝,那上面的图画和符号,古怪得很,大多……都看不懂。像是……像是道士画的符咒,又像是小孩子胡乱涂的画……”
“看不懂?”赵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敲击扶手的手指,节奏似乎微微快了一些,“那你这三,在做什么?”
“民女……民女虽然看不懂,但觉得那图画里,有些线条,有些圈圈点点,好像……好像跟烧窑有些关系。”苏清墨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赵珩一眼,又迅速低下,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怯懦和一点点自以为是的、笨拙的“兴奋”,“比如这里,这个方框,有点像我们家的窑炉。这里这些弯弯曲曲的线,像是火在烧。还有这些点,像是……像是扔进去的石头粉末或者灰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指手画脚地比划着,努力模仿着一个见识有限、却又拼命想从“天书”里找出点“门道”的市井女子的模样。她甚至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涂鸦般的“笔记”,小心翼翼地往前递了递,又不敢真的递到书案上。
“民女就……就瞎猜,瞎琢磨。想着殿下把这‘天书’给民女看,定是觉得民女能看懂点啥。民女不能辜负殿下的心意,就……就照着猜的,胡乱试了试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,脸上也适当地泛起了一丝因“自作聪明”可能闯祸而产生的、惶恐的红晕。
赵珩静静地看着她表演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,如同寒潭,倒映着她局促不安的身影。
他没有去看那几张涂鸦笔记,也没有去动那个粗布包。只是手指的敲击,不知何时,停了下来。
书房里,一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和窗外越发急促的风声。
苏清墨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,在她身上每一寸皮肤上刮过。她在赌,赌她这番漏洞百出、却又符合“人设”的表演,能够暂时蒙混过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息,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。
赵珩忽然开口,声音里,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倦意,或者说是……失望?
“罢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似乎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,“看来,是本王想多了。你一个市井女子,能识得几个字已是不易,又如何能看懂这等……天书奇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书案上那卷薄纱,眼神深处,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绪,一闪而过。
“那些,是你照着‘猜’的,做出来的东西?”他指了指那个粗布包。
“是……是民女胡乱试的,粗陋不堪,恐污了殿下的眼……”苏清墨连忙道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赵珩的声音,恢复了之前的平淡。
小太监上前,解开粗布包。里面是四五件小陶饰,颜色比之前的更加古怪(因为她故意用了不成熟的配方),形状也歪歪扭扭,但釉面在灯光下,确实泛着一种与寻常陶器不同的、带着点诡异光泽的质感。旁边还有她那些鬼画符般的“笔记”。
赵珩随手拿起一件,看了看,又放下。目光在那诡异的釉色和扭曲的图形上停留片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淡淡道,听不出是褒是贬,“虽然粗陋,但这釉色……倒是少见。看来,你胡乱猜,倒也猜出点门道。”
苏清墨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这东西,你拿回去,继续‘琢磨’吧。”赵珩指了指那卷薄纱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何时觉得自己看懂了更多,或者做出了更‘有意思’的东西,再送来给本王看。”
“是……民女遵命。”苏清墨心头一松,知道第一关,暂时是过了。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“嗯,下去吧。周安,带她出去,赏。”赵珩挥了挥手,重新拿起了书案上另一份文书,似乎已将她当成了空气。
“是,殿下。”
苏清墨再次行礼,倒退着,一步步退出书房。
直到重新站到那空旷、冰冷、夜风呼啸的回廊上,被那深秋刺骨的寒意一激,她才感觉到,自己背后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,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袖中,握着那卷重新用锦缎包好的“薄纱”的手,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
而是一种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,对前路更加凶险的清醒认知,以及……在心底最深处,疯狂滋长、越发冰冷坚硬的——
决意,与机。
赵珩,不,赵衡。
这场戏,我陪你演。
看我们谁,先露出破绽。
看我们谁,先坠入……
万劫不复的,
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