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,丙午马年,农历正月都过了,空气里还飘着系统强制喷洒的“新春喜庆素”。
陆明在福祉屋B-7区-4312号醒来时,墙上的环境模拟器正播放着“桃花源晨景”。虚拟的桃花瓣飘落,落在虚拟的溪流里,连涟漪的算法都标准得令人作呕。
“陆明先生,您昨晚深度睡眠时长达标,情绪波动曲线平缓,已为您累计0.8劳动币。”天花板传来管家AI温柔到虚假的女声,“据《福祉居民情绪价值优化指南》,建议您今参与‘线上春诗会’或‘虚拟踏青社交’,这将有助于提升您的情绪产出质量。”
陆明没搭理,光脚踩在恒温地板上,走到厨房区。
“需要为您准备定制营养餐吗?今推荐套餐B,内含快乐素增强剂和创造力辅助成分。”
“我要喝咖啡。”陆明说,“真的咖啡豆,自己磨。”
空气安静了三秒——这是AI在计算他要求的合理性与情绪价值损耗比。
“陆明先生,兑换‘真实咖啡豆(10克)’需消耗5劳动币,相当于您过去六天的情绪价值总和。系统评估此为低效享乐行为,可能影响您的福祉评分。是否确认?”
“确、认。”
墙壁滑开一个小口,一袋真空包装的咖啡豆掉进托盘。只有十克,在掌心轻得可怜。
陆明拿起手摇磨豆机——这是他用八十劳动币从“旧物情怀交易所”换来的破玩意儿。齿轮咬合,豆子碎裂,真实的焦香弥散开来。在这个连食物气味都能被分子合成器模拟的时代,这点真实的香气成了他每天清晨的小型叛乱。
手腕上的终端震动。妹妹小雅的全息影像跳出来,蔫头耷脑:“哥,又没中。‘社区花圃修剪体验’,三千人摇十五个号……系统说我上周有一天情绪曲线‘平淡缺乏亮点’,优先级被调低了。”
影像里,小雅的眼睛里那点光,一点点暗下去。
陆明看着,磨豆的手停了停。
在这个机器人包揽一切劳动的时代,“工作”成了奢侈品。各大公司旗下的社会型组织会定期放出些“劳动体验名额”——修剪花草、整理书籍、手工包装——让人们用劳动币兑换,去尝尝“亲手创造价值”的幻觉。但名额少得可怜,要摇号。而摇号优先级,取决于你“情绪价值产出”的稳定性和质量。
你越快乐、越有创意、情感越“优质”,就越有资格去“劳动”。
荒诞得像个不好笑的笑话。
“没事。”陆明对着终端说,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,“哥给你弄点好玩的。”
结束通讯,他三口灌下那杯价值五天情绪产出的咖啡,走到房间另一侧。挥手,墙面滑开,隐藏的工作区亮起。三面光屏流淌着幽蓝的数据流。
“阿乐,”陆明对着空气说,“接单。找最欠揍的那个。”
左边光屏跳出个头发乱糟糟的虚拟形象,厚重的全息眼镜遮住半张脸:“明哥早……最欠揍的,那肯定是‘创洁科技’。他们区域经理上周还在采访里说我们清道夫是‘系统牛皮癣’。”
“就他们。”陆明笑了,“目标?”
“A-7区市容维护,五千二百台‘清道夫-3型’清洁机器人,每天凌晨四点工作,晚十点回巢。蜂巢心智接入点十九个,防火墙是‘栅栏-7代’。”阿乐的数据流滚动,“破解难度……入门级。”
“太温和。”陆明调出城市地图,锁定中心广场,“让它们中午十二点整,全部到这儿。”
“中午是它们强制自维护时间,协议——”
“改协议。”
“呃……明白。”
“然后,”陆明从公共数据库调出份百年老文件,《复古集体舞蹈影像资料-2020年代》,“让它们跳这个。”
阿乐接收文件,三秒后,他的虚拟形象做了个捂脸动作:“《爱如火》?这歌快一百年了吧?还有这舞步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陆明靠进椅背,手指轻敲扶手,“五千二百个圆筒身体,一万零四百条机械臂,中午十二点,市中心最繁华地段,集体跳《爱如火》。舞步要整齐,动作要浮夸,音量调到最大。现场所有广告牌强制转播,持续五分钟。”
阿乐沉默片刻,通讯那头传来压抑的“吭哧”声。
“植入程序写好了,”阿乐憋着笑,“用‘幽灵协议’包装,附着在它们的常路径更新包上。十一时五十五分触发,覆盖基础行为协议。留反馈后门吗?”
“留句话:建议贵司升级防火墙,现有版本舞蹈兼容性不佳。”
“噗——明白!”
十一时五十五分,程序触发。
陆明调出中心广场的公共监控。午间的广场人不算多,几个福祉居民在散步——这是被鼓励的“健康情绪产出活动”。全息广告牌播放着最新的虚拟旅行宣传片。
十一时五十九分,第一台清洁机器人从街角滑出。银白色圆筒身体,底下六个小轮子。接着是第二台,第三台……它们安静地汇入广场,形成过于整齐的方阵。
正午十二点整。
音乐炸响。
“心在跳是爱情如烈火——”
节奏强劲的复古旋律从五千二百台机器人的扬声器里同时爆发,音量震得最近的行人后退几步。下一秒,所有机器人同步动作:机械臂举起,向左划圈,身体左右摇摆,轮子配合着滑步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
五千二百个圆筒,一万零四百条机械臂,整齐划一地跳动。动作僵硬却精确,带着机械特有的仪式感,搭配百年神曲,荒诞感扑面而来。
广场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爆发出惊呼、大笑、尖叫。人们举起终端疯狂拍摄,几个年轻人跟着音乐扭动,吹口哨。全息广告牌闪烁几下,全部变成机器人舞团的实时转播,巨大影像投射半空,半个城市都能看见。
陆明看着监控,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。
他切换到创洁科技监控中心的内部频道——阿乐早已潜入。画面里,技术员乱成一团,主管脸色铁青,一拳砸在控制台上:“强制休眠!”
“不行!它们拒绝指令!有更高优先级协议在运行!”
“那就物理断电!关总闸!”
“总闸在市政能源网,我们没权限……”
主管的脸从青转红。
陆明关掉监控。效果达到了。
终端震动,劳动币到账:50。匿名委托方留言:“舞不错,下次试试《最炫民族风》?”
陆明笑了笑,给小雅转去20劳动币,附言:“零花钱,买点喜欢的。”
小雅秒回一串烟花表情和笑脸。
任务结束。陆明准备断开连接,阿乐的通讯又进来,声音罕见地迟疑:
“明哥,不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在清理我们留下的指令通道,做反追踪防护。”阿乐调出一段数据流在光屏展开,“你看这里,‘幽灵协议’的退出路径。正常撤出后会留下细微的数据湍流,像水里游过的尾迹。所以我会在末尾放几条假尾迹误导追踪者。”
陆明盯着数据:“所以?”
“但这次,我们真实的退出路径……太净了。”阿乐放大数据流末端,“净得像有人跟在我们后面,用最精细的工具,把我们搅起的每一道水纹都抚平了。不是覆盖,不是擦除,是‘抚平’。连最微观的数据粒子都重新排列成自然状态。这种手法……我没见过。联盟那帮粗人绝对做不到,他们只会拿大锤硬砸。”
陆明坐直身子,盯着那段平滑得异常的数据曲线。
“病毒?清理程序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乐声音压低,“它没留下任何特征代码,没触发任何警报。它只是……优雅地舔掉了我们的痕迹。优雅得可怕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环境模拟器制造的虚假鸟鸣。过于欢快,欢快得令人心烦。
陆明沉默良久。
“把这段数据单独隔离,加三层加密。”他说,“别告诉苏娜,她今天去‘虚拟艺术沙龙’,回来又得念叨我们风险管控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讯切断。陆明独自坐在昏暗的工作区,只有中心广场的监控画面还亮着——音乐结束,五千二百台机器人同时停下,机械臂复位,安静有序地滑向充电站,仿佛那场荒诞的集体舞蹈从未发生。
只有广场上仍在兴奋讨论、拍摄大笑的人群,证明那不是幻觉。
陆明关掉画面,走到窗边。福祉屋的窗户只能打开十五厘米的缝——防止居民“因情绪波动产生不可预测行为”。
窗外,城市在午后阳光下完美运行。飞行器无声滑过,机器人沿街匀速移动,远处公园的全息花朵永不凋零。
一切都高效、有序、完美。
陆明想起阿乐说的那个词。
“舔”净了。
有什么东西,在这个完美系统的阴影里,安静注视着一切。然后优雅地,舔掉了不合时宜的痕迹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马年的春天,有点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