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新镇的晨光漫过西边山峦时，赤星已经站在了镜子前。
他盯着镜中那个黑发少年——头发因为睡姿而翘起一撮，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，显然是没睡好。蓝色夹克的拉链拉到口，露出里面红色T恤的领子。一切都很普通，除了脖子上那个银色的火焰形吊坠。
“不变石……”他轻声说，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。
楼下传来煎蛋的“滋滋”声。赤星深吸一口气，抓起桌上的背包——昨晚就收拾好的，每个口袋都检查过三遍。水壶、伤药、能量方块、手电筒、指南针、妈妈手写的急救笔记。还有那本已经卷边的《关东道馆挑战指南》，尼比市道馆那页被翻得最旧。
“赤星！吃饭了！”
妈妈的声音里藏着什么。赤星知道，是那种既骄傲又舍不得的情绪，像没加够糖的树果汁，甜里带着涩。
他跑下楼，楼梯嘎吱作响，像在替他喊着“来了来了来了”。
厨房里，妈妈背对着他在煎培。晨光从窗户斜进来，把她围裙的格子图案照得发亮。爸爸的座位空着——他原本说今天一定赶回来，但昨晚的电话里是机场广播的背景音：“暴风雨，航班取消，我坐下一班……”
“爸爸——”
“下午到，”妈妈转身，盘子里的煎蛋金黄，培微焦，都是他喜欢的程度，“他说直接去研究所找你，让你别等。”
赤星点头，坐下开吃。他吃得快，不是因为饿，是因为胃里有东西在扑腾——像是一群鲤鱼王在拍水。
“慢点。”妈妈坐下，手托着腮看他。她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很明显，但眼睛很亮，和赤星一样是深棕色。“博士又不会跑。”
“但小茂会。”赤星吞下培，“他昨晚就说了，今天要第一个到，选最强的。”
“小茂那孩子……”妈妈笑了，摇摇头，“但你记着，赤星，最强的宝可梦不一定是最合适的。你爸爸当年选小火龙，不是因为它最强，是因为它看他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赤星知道这个故事。二十年前，爸爸还是训练家时，在研究所一堆宝可梦里选了最瘦小的那只小火龙。所有人都说不看好，但那小火龙后来成了喷火龙，陪他打进石英联盟八强。
“我知道。”赤星喝完牛，擦擦嘴，“但我还是想要小火龙。”
妈妈没问为什么。她只是起身，从围裙口袋拿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那条项链。银色链子，火焰形吊坠，在晨光里闪着哑光。
“爸爸寄回来的。不变石，但做成了符。”她绕到赤星身后，给他戴上。金属贴到皮肤，微凉，然后慢慢染上体温。“他说，进化是成长，但不进化也需要勇气。有些路走得慢，看得更清楚。”
赤星握住吊坠。火焰的轮廓硌着手心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妈妈又拿出一个折叠的纸片，展开，是手绘的地图，标注了从真新镇到常磐市的每条小径、每条溪流、每处可以过夜的空地。“我昨晚画的。你爸爸当年用的路线，安全，宝可梦也温和。”
赤星接过，仔细折好，放进背包内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背上包。背包比他想象的重，但重得很好——是那种“真的要出发了”的重量。
妈妈突然抱住他。很用力，用力到赤星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洗衣液的味道，还有厨房里煎蛋的油香，混成一种他永远会记得的气味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，“按时吃饭，下雨天别赶路，受伤了马上去宝可梦中心，晚上——”
“妈，”赤星轻轻说，“你念第三遍了。”
“念三十遍也不够。”妈妈松开他，眼睛红了，但没哭。她抬手，把他那撮翘起的头发按下去——当然，松手又弹回来了。“去吧。给你爸爸争气。”
赤星点头，转身推门。
真新镇的早晨涌进来，带着青草、泥土和远山的气息。
从家到大木研究所的路，赤星闭着眼也能走。左转是吉野婆婆的树果店——店门还关着，但门口竹筐里已经放着新摘的橙橙果，露水在果皮上滚。直走经过训练场，短裤小子阿亮在和猴怪晨练，猴怪挥拳的破空声整齐得像秒针走动。
“赤星！今天出发？”阿亮喊。
“对！”
“等我明年！一定找你对战！”
“等你！”
赤星跑起来。房屋向后掠去，田野展开，天空是那种刚洗过的蓝。绿毛虫在啃叶子，波波在枝头“咕咕”，小拉达窜过土路，停下看他一眼，又钻进草丛。
他跑得更快了。风刮过耳朵，背包拍打后背，不变石吊坠敲着口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——去找爸爸，去看喷火龙，去河边钓鱼——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之后，他就不是“真新镇的赤星”，是“带着宝可梦的训练家赤星”了。
研究所的白色屋顶从树梢后露出来。
然后他看见了小茂。
深紫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白衬衫一尘不染，紫色马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站在研究所门口，背挺得笔直，像来参加学术会议，不是领初始宝可梦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头，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。
“你迟到了，赤星。”声音平稳，带着恰到好处的优越感，“我七点就到了，和博士讨论了最新发表的《关于关东地区水系宝可梦适应性变异》。”
“讨论那个嘛？”赤星喘着气停下。
“因为我要选杰尼龟。”小茂说，推开门，“进来吧。博士在等。”
研究所里是熟悉的气味：消毒水、树果、宝可梦食物，还有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。大木博士站在实验台前，白大褂上沾着可疑的紫色污渍，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。
“哦呀，赤星来了！”博士眼睛一亮，吞下三明治，“正好，小茂刚做完决定。来，看看你的伙伴们。”
实验台上，三个展示台升起，各放着一枚红白球。
从左到右：妙蛙种子，小火龙，杰尼龟。
小茂已经走到中间，拿起杰尼龟的球。他按下放大钮，球在他手里变大。然后他看向赤星，微笑加深：“水箭龟是关东最强的水系之一，最终进化型的水炮射程和威力都无可挑剔。而且前期优势明显——第一个道馆是岩石系，水系克制。第二个是水系内战，但杰尼龟可以学会冰系技能，依然有优势。理性分析，这是最优选。”
他放出杰尼龟。
蓝皮肤，淡色龟壳，尾巴卷曲。杰尼龟眨眨眼，看看小茂，发出温和的“杰尼”声。
“健康，眼神清澈，龟壳纹路均匀。”小茂蹲下，手指轻敲龟壳，发出“叩叩”的实心声响，“骨密度良好，说明钙质吸收充分。博士，它的个体值数据？”
“都在标准以上。”大木博士说，但目光落在赤星身上，“小茂，你要不要再考虑——”
“不考虑。”小茂站起，收回杰尼龟，“我选它。那么，按照规则，现在轮到赤星选了。”
实验室安静下来。
妙蛙种子和小火龙的球静静躺在台上。赤星走过去，脚步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。他的目光扫过两颗球，然后停在右边那颗。
小火龙的球。
和他三天前在孵化室看到时一样，球壳微微发热——不是物理上的热，是某种感觉，像心跳，透过金属传来。
“博士，”赤星说，手伸向那颗球，“我能看看它吗？”
博士的表情变得复杂：“赤星，你知道的，那只小火龙它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赤星的手指触到球壳。温的。“我想看看它。”
博士叹了口气，点头。
赤星按下按钮。
红光从球中涌出，在实验台上方交织成形。在轮廓完全清晰前，热浪就扑面而来——燥的、躁动的热，像夏下午暴晒过的石板。
光芒散去。
小火龙站在那里。
比图鉴上的标准体型小，大约0.5米高。橙红色的皮肤颜色偏深，在实验室的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最特别的是尾巴上的火焰：核心是明亮的橙黄，但外焰是奇异的苍蓝色，边缘近乎透明白。火焰燃烧时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，像烧红的铁浸入水里。
温度计的数字跳了两度。
小火龙转过头，看向赤星。它的眼睛是深蓝色，接近靛青，瞳孔在光线下缩成细缝。眼神里没有好奇，没有害怕，没有亲近——是一种审视，像在评估一件陌生事物。
“小火龙，”赤星轻声说，蹲下，保持视线与它平齐，“我叫赤星。”
小火龙没动。尾巴的火焰晃了晃，几点火星溅到台面，留下细小的焦痕。博士迅速铺上防火垫。
“如你所见，”博士的声音在赤星身后响起，“它的火焰腺体活跃度异常，体温比正常高1.5度。孵化期比预估长五天，期间温度波动剧烈。饲育家说它……不太合群。”
赤星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小火龙盯着那只手。许久，它向前挪了一小步，又停下。尾焰摇晃，实验室里的热浪起伏不定。
“它害怕，”小茂突然说，声音里带着研判，“火焰活性过高通常是紧张的表现。赤星，你确定要选它？妙蛙种子是更稳妥的选择。草系在前期——”
“我不想要稳妥。”赤星打断他，手还伸着，眼睛看着小火龙，“我想要它。”
小火龙的尾巴停止晃动。
然后它又向前一步，两步。走到赤星手边，低头，用额头顶了顶赤星的手心。
皮肤接触的瞬间，赤星感觉到的不只是热，还有别的——一种细微的震颤，像隔着玻璃摸振动的琴弦。小火龙抬起头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赤星，然后很慢、很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它选你了。”博士轻声说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赤星笑了。他收回手，从小包里拿出一颗蓝橘果——早上从妈妈厨房偷拿的。递给小火龙。
小火龙看看果子，又看看赤星，接过，小口咬下。果汁顺着嘴角流下，它用爪子抹了抹，继续吃。
“那么，它就是你的了。”博士把球递给赤星，又拿出图鉴和五个空白球，“基础规则你都知道，但我还是得说：宝可梦是伙伴，不是工具。你怎么对它，它就怎么对你。”
赤星点头，接过东西。他看向小茂：“你要出发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小茂把杰尼龟的球别在腰带上最顺手的位置，“我计划中午前抵达常磐市，下午开始适应性训练。按照计算，如果一切顺利，我能在四周内集齐三枚徽章，创下真新镇训练家的新纪录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，回头：“对了，赤星。既然我们都选了初始宝可梦，按照传统，出发前该来一场对战。1对1，就当热身。敢吗？”
赤星看向小火龙。小火龙已经吃完蓝橘果，正舔着爪子，闻言抬头，尾巴的火焰“呼”地蹿高一截。
“敢。”赤星说。
博士笑了：“好！就在后院对战场！我来当裁判！”
研究所后院的对战场是标准尺寸，白线在泥土上画出边界，两侧有训练家站台。清晨的露水还没，泥土湿润，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小茂已经站在一端，姿态放松但精准——双脚与肩同宽，重心微沉，是标准的对战起手式。他手里握着杰尼龟的球，目光扫过赤星和小火龙，像在评估数据。
“规则很简单，”小茂说，“1对1，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训练家认输为止。没问题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赤星站到另一端。小火龙走到他身前，尾巴的火焰稳定燃烧，苍蓝色在晨光里几乎透明。
大木博士站在场边，举起手：“那么，真新镇训练家赤星对小茂，1对1对战，现在——开始！”
“杰尼龟，就决定是你了！”
红光闪过，杰尼龟出现在场上。它比在实验室里看起来更精神，龟壳在晨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，四肢稳稳扎在地上。
“杰尼！”它叫了一声，看向小火龙。
小火龙没叫。它只是微微压低身体，前爪触地，尾巴的火焰从稳定燃烧变成摇曳——不是变弱，是在蓄力。
“先发制人。”小茂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实验报告，“杰尼龟，用水枪。”
杰尼龟深吸一口气——它的腔明显鼓起——然后张嘴，一道水柱激射而出。速度很快，角度刁钻，直取小火龙口。
“躲开！”赤星喊。
小火龙向侧方跳开。水枪擦过它身侧，打在泥土上，溅起一片泥点。但杰尼龟的头跟着转动，水枪追着小火龙扫去。
“别让它追到！用烟幕！”
小火龙转身，从嘴里喷出黑烟。不是火焰，是浓密的、翻滚的烟雾，瞬间笼罩它周围三米的范围。水枪射进烟雾，没了声息。
“很聪明，”小茂点评，但没慌，“用烟幕遮蔽视线，弥补速度劣势。但烟雾是双向的——杰尼龟，用摇尾巴！”
杰尼龟开始快速左右摇晃尾巴。那动作看起来滑稽，但效果立竿见影——烟雾被搅动，散开，露出小火龙的位置。它正在调整姿态，准备下一次移动。
“水枪，连续射击！”
杰尼龟再次喷水。这次不是一道，是三道，成扇形覆盖小火龙的躲避路线。小火龙向左急闪，躲过第一道，但第二道打在它右肩上。
“呜！”小火龙踉跄后退，右肩的皮肤冒出白气——水与高温接触的蒸发。它尾巴的火焰猛地一暗，然后爆燃，苍蓝色变得刺眼。
“受伤了？”赤星心一紧。水系对火系是双重克制，伤害会很高。
小火龙摇头，站稳。它转头看了赤星一眼，眼神里没有痛苦，只有专注。然后它深吸一口气，腔鼓起——
“火花！”赤星抓住时机。
小火龙张嘴，喷出的不是散射的火星，而是一道集中的火线。颜色是奇异的苍蓝，核心发白，所过之处空气扭曲。
“缩入壳中！”小茂下令。
杰尼龟四肢和头瞬间缩回壳内。火花打在龟壳上，炸开，苍蓝色的火焰在壳面蔓延，但很快熄灭——龟壳表面有层湿滑的黏液，火焰烧不上去。
“没用，”小茂说，“杰尼龟的壳表面能分泌保湿黏液，对火焰有天然抗性。而且你的小火龙火焰温度虽然高，但喷射距离短，目测不超过两米。杰尼龟，趁现在，撞击！”
杰尼龟伸出四肢，猛地前冲。龟壳像炮弹一样撞向小火龙。
“跳起来！”
小火龙向上跃起。但它在空中无法变向，杰尼龟在下方急停，抬头，第二发水枪直射空中。
“用火花反冲！”
赤星几乎是本能喊出。这话他自己都没理解，但小火龙懂了——它在空中转身，对着地面喷出火花。火焰的反冲力让它下落的轨迹偏移，水枪擦着脚底过去。
小火龙落地，翻滚卸力，站起。它喘着气，肩膀还在冒白气，但眼神更亮了。
“临场应变不错。”小茂说，但表情依然冷静，“但战术不能弥补属性劣势。杰尼龟，结束吧。用水枪连射，把它到角落。”
杰尼龟再次喷水。这次是五连射，覆盖了小火龙所有躲避角度。小火龙在泥地里翻滚、跳跃，躲过三道，但第四道擦过后背，第五道打在左腿上。
“呜！”小火龙跪倒，左腿的皮肤红肿——烫伤加水伤。它尾巴的火焰剧烈晃动，颜色从苍蓝向苍白过渡。
“够了！”博士在场边喊，“赤星，认输吧！小火龙需要治疗！”
赤星咬牙。他看着小火龙，小火龙也在看他。它在颤抖，但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不甘。它的眼神在说：还能打。
然后赤星看见了。小火龙的爪子，深深抠进泥土里。泥土湿润，因为露水，因为刚才的水枪。
湿润的泥土。
“小火龙！”赤星突然喊，“用爪子挖泥！往杰尼龟的方向扔！”
小火龙一愣，然后懂了。它双爪入泥地，挖起两大团湿泥，用力扔向杰尼龟。泥团在空中散开，成片泥浆泼洒。
“幼稚。”小茂说，“杰尼龟，缩入壳中，泥浆没用。”
杰尼龟缩回壳内。泥浆打在壳上，滑下，但壳面沾了一层泥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赤星喊，“冲过去！用抓，攻击它的壳！”
小火龙冲过去。左腿还瘸，但速度不慢。它冲到杰尼龟壳前，爪子亮起白光——一般系技能，抓。
“没用的，壳的防御——”小茂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小火龙的爪子，抓的不是龟壳，是壳上沾的泥。
而且它抓的是壳的边缘——龟壳与地面的缝隙。
“杰尼龟，伸出来，用水枪！”小茂意识到不对，急喊。
但晚了。小火龙的爪子抠进壳缘，用力一掀——杰尼龟整个被掀翻，肚皮朝天。龟壳朝下，四肢和头在空中徒劳划动。
“杰尼！杰尼！”杰尼龟慌张地叫，想翻身，但沾了泥的壳面在湿泥地上打滑，翻不过来。
“小火龙，火花，瞄准肚皮！”
这是杰尼龟最脆弱的部位——没有壳保护，皮肤直接暴露。
小火龙深吸气，腔鼓起，尾巴的火焰从苍白变回苍蓝，然后变深，变成近乎紫色的深蓝。它张嘴，火焰不是喷出，是涌出——一道凝实的、旋转的火柱，直射杰尼龟的肚皮。
“快缩壳！”小茂喊。
但杰尼龟翻不过来，缩壳也只能让肚皮暴露更多。火柱击中肚皮。
“杰尼——！！”
惨叫。水蒸气炸开，混着焦糊味。杰尼龟的肚皮瞬间红肿，起了水泡。它不再挣扎，瘫在泥里，眼睛变成漩涡状。
小火龙停止喷火，踉跄后退，跪倒在地。它喘着粗气，尾巴的火焰微弱得几乎要熄灭。
场上一片寂静。
大木博士张着嘴，忘了宣布结果。小茂盯着翻倒的杰尼龟，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——那是难以置信，混杂着别的什么。
“杰尼龟失去战斗能力，”博士终于找回声音，“所以，胜利者是赤星和小火龙！”
赤星冲过去，跪在小火龙旁边：“你怎么样？”
小火龙抬头，想叫，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它右肩和左腿的伤很明显，背上的皮肤也有水泡。但它看着赤星，眼睛很亮，然后伸出爪子，碰了碰赤星的手。
它在说：我赢了。
“嗯，”赤星声音有点哑，“你赢了。你很厉害。”
他拿出伤药喷雾，小心地喷在小火龙的伤处。药剂接触皮肤，小火龙抖了一下，但没缩回。
“很疼吧？忍着点，马上就好。”
喷完药，他拿出蓝橘果，掰成小块喂给小火龙。小火龙小口吃着，尾巴的火焰慢慢恢复，变回稳定的苍蓝色。
对面，小茂已经收回杰尼龟。他走过来，表情恢复了平静，但眼神复杂。
“我低估你了，”小茂说，“不，是低估了你的小火龙。那种火焰……不是普通的火花。温度至少在八百摄氏度以上，而且有附着性。杰尼龟壳上的泥被瞬间烧成陶瓷状，所以它才翻不过来。”
他蹲下，看着小火龙：“你叫它什么名字？”
“还没起。”赤星说。
“起一个吧。它有资格。”小茂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，扔给赤星。
赤星接住，是一管高级伤药。
“给它的。刚才那发火花耗尽了它的能量，需要补充。”小茂转身，走向研究所大门，“赤星，这次是你赢了。但属性克制依然存在。你的小火龙火焰特殊，但体力是短板。如果刚才杰尼龟能多撑十秒，倒下的就是你们。”
他在门口停下，侧头：“石英联盟见。到时候，我的杰尼龟会进化成水箭龟，不会再被这种小把戏打败。”
他走了。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赤星低头看小火龙。小火龙也在看他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。
“苍焰，”赤星突然说，“叫你苍焰，好不好？你的火焰是苍蓝色的，像黎明天空最后那颗星。”
小火龙——苍焰——眨了眨眼。然后它点头，尾巴的火焰轻轻摇晃，像在说：好。
“了不起。”
大木博士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医疗箱。他蹲下，仔细检查苍焰的伤势：“烫伤加水伤，但没伤到筋骨。你的应急处理很到位，是和你妈妈学的？”
“嗯。”赤星点头，还在轻轻给苍焰喂树果。
“那招掀壳战术，也是你爸爸笔记里的？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但爸爸说过，属性克制不是绝对，要看怎么用。”
博士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堆起来：“他当年也这么说过。”他摸摸苍焰的头，苍焰没躲，“这孩子……火焰温度比我测的还高。刚才那发火花，至少一千度。普通小火龙到这个温度，自己先烫伤了。但它没事，只是脱力。”
“它很特别。”赤星说。
“特别的孩子需要特别的训练家。”博士看着赤星，“你准备好了吗？这不是游戏。受伤，失败，迷路，挨饿——都是常事。而且你的小火龙这么特殊，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”
赤星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苍焰。苍焰也看着他，然后伸出爪子，放在他手背上。爪子很热，但赤星没缩手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博士点头，站起来：“那好。按照传统，出发前该去见见长辈的宝可梦。你爸爸的喷火龙在后山等你。还有小智——”他看看表，“那孩子又迟到。说好七点半，现在都快八点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研究所前门被“砰”地撞开。
“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——！”
一个棕色刺猬头的少年冲进来，红色帽子歪戴，蓝色夹克敞着，背包拉链只拉了一半。他喘着粗气，脸上全是汗，在门口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博、博士！我、我没迟到吧？宝可梦还有剩的吧？”
大木博士看着小智，又看看赤星，笑了：“小智，你每次都这么准时——准时迟到。不过正好，还剩最后一只。”
“最后一只？”小智愣住，看向实验台。台上空空如也。“诶？！妙蛙种子和小火龙呢？杰尼龟呢？”
“小茂选了杰尼龟，赤星选了小火龙。”博士说，“妙蛙种子……其实也被预定了，另一个镇子的孩子明天来取。”
小智的脸垮下来：“那、那我没有了？”
“有是有，但……”博士走到柜子前，拿出一个特殊的球。球是黄黑相间的，比普通球大一圈，“这只宝可梦……有点特别。它不太喜欢球，也不太喜欢被指挥。你确定要吗？”
“要要要！”小智一把抓过球，“是什么？迷你龙？哈克龙？还是阿罗拉来的宝可梦？”
博士的笑容有点僵：“你放出来看看。不过小心，它脾气不太好——”
小智已经按下按钮。
红光闪过。
“皮卡皮！”
黄色的电气老鼠出现在实验台上。它坐着，歪头，脸颊的红色电气囊“噼啪”冒出电火花。
“皮卡丘！”小智眼睛发亮，“好可爱！我要我要！”
他扑过去想抱。
“皮卡——丘！！！”
十万伏特的光淹没了研究所。
十分钟后。
小智顶着一头爆炸头，脸黑得像炭，躺在地上抽搐。空气里有焦糊味。皮卡丘站在他口，双手抱，尾巴不耐烦地拍打。
“皮卡皮。”它哼了一声，跳下地，开始打量四周。看到赤星和苍焰时，它顿了顿，歪头。
苍焰也看着皮卡丘，尾巴的火焰晃了晃。
“果然还是这样……”博士叹气，拿来伤药喷雾，“小智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小智坐起来，眼睛还在转圈，“好、好强的电……这才是真正的宝可梦对战……”
“这本不是对战，”赤星忍不住说，“是你单方面被电。”
“那也是一种交流！”小智爬起来，拍拍灰，又看向皮卡丘，眼睛发亮，“博士，我就选它了！皮卡丘！电气系！好帅！”
“你确定？”博士给他喷药，“它真的很难相处。而且皮卡丘不是初始选项，你前期会很难——”
“确定！”小智握拳，转向皮卡丘，“皮卡丘，我是小智！从今天起，我们就是伙伴了！一起变强，一起拿冠军！”
皮卡丘瞥他一眼，跳到窗台上，看外面的树林。意思很明显：没兴趣。
小智也不气馁，凑过去：“你饿不饿？我有带番茄酱哦！我妈妈特制的，配什么都好吃！”
皮卡丘的耳朵动了动。
赤星看着这一幕，笑了。他轻轻抱起苍焰——苍焰比看起来重，但还能承受——放在肩上。苍焰抓住背包带子，坐稳。
“博士，我先去后山了。”
“去吧。喷火龙在等你。”
赤星走出研究所。晨光已经完全铺开，天空是净的蓝，几缕云像刷子拖过的痕迹。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，苍焰在肩上，尾巴的火焰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后山其实是一片丘陵，连接着常青森林。真新镇的前辈训练家们，那些退役的宝可梦大多生活在这里。喷火龙住在最高的那个山坡上，因为那里阳光最好。
赤星爬上山坡，看见那棵巨树。
和记忆中一样，喷火龙在树下打盹。它比上次见时似乎又大了一圈，翅膀收在背后，像两座小山。尾巴的火焰安静燃烧，偶尔爆出几点火星。它闭着眼，但赤星一踏入空地，眼睛就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见过很多——对战，胜利，失败，离别。现在它们看着赤星，温和，但依然锐利。
喷火龙缓缓站起。它真大，站直后投下的影子完全罩住赤星。它低头，嗅了嗅赤星，然后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苍焰。
苍焰也在看喷火龙。它没动，但赤星感觉到它爪子在微微收紧——抓紧背包带子。
喷火龙低吼一声，声音低沉，震得空气嗡嗡响。它凑近，鼻子几乎贴到苍焰。苍焰僵着，尾巴的火焰从苍蓝变成淡蓝——那是紧张的表现。
但喷火龙只是看着。看了很久，看它的眼睛，看它的皮肤，看它尾巴的火焰。然后喷火龙伸出前爪，轻轻碰了碰苍焰的额头。
很轻，但苍焰整个颤抖了一下。
赤星似乎看见有什么在传递。不是光，不是热，是更无形的东西——火焰的记忆，战斗的经验，还有某种代代相传的骄傲。
苍焰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，它看着喷火龙，很慢，很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喷火龙也点头。然后它看向赤星，低吼一声，用鼻子碰了碰赤星的额头——和碰苍焰一样。
“我会照顾好它，”赤星说，手抚上口的不变石吊坠，“以训练家的名义。”
喷火龙退后两步，展开翅膀。那翅膀大得像两片云，扇动时掀起风，吹得赤星头发乱飞。它长啸一声，冲上天空，在赤星头顶盘旋三圈，然后向东飞去——那是常磐市的方向。
苍焰看着它消失在天边，许久，然后拉了拉赤星的衣领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苍焰指向北方，常磐森林的方向。
“想出发了？”
点头。
赤星笑了。他把苍焰抱下来，放在地上，蹲下，和它平视。
“苍焰，从今天起，我们就是伙伴了。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，训练你，带你变强。你也要帮我，在我犯错时提醒我，在我迷茫时支持我。我们一起拿徽章，打联盟，成为最强的搭档。”
他伸出手：“好吗？”
苍焰看着那只手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赤星的脸。然后它伸出爪子，放在赤星掌心。
爪心很热，但不烫。是一种坚定的、活生生的热。
“那么，”赤星站起来，转身，面对下山的路，“出发吧。”
晨光里，少年和宝可梦走下后山。背包在背上，图鉴在口袋里，球在腰间。路在脚下延伸，穿过真新镇，穿过田野，穿过常青森林，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研究所门口，小智终于用番茄酱哄得皮卡丘肯从他手里吃东西。博士站在窗前，看着赤星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。
“新的开始啊……”他轻声说，然后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——二十年前，年轻的训练家们站在这里，意气风发。
照片里，赤星的爸爸站在中间，手搭在喷火龙肩上，笑得很灿烂。
博士也笑了。
“这次，能走多远呢？”
窗外，起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