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闭的那一刻,江寻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花香。
不是那种清新的花香,而是一种浓烈的、甜腻的、几乎让人窒息的花香。像是把一百束百合花塞进一个房间里,然后关上窗户闷了三天。
他睁开眼。
眼前不再是灰色的夹层,也不是纯白的虚空。而是一个——
教堂。
一个真正的、欧洲风格的古老教堂。高耸的穹顶,彩色的玻璃窗,一排排深色的木质长椅,铺着红毯的过道。
过道的尽头,是一个圣坛。
圣坛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花。
花香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“这……”铁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明显的震惊,“这是副本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他们刚从一个纯白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出来,又从一个灰色的、无边无际的空间出来,现在忽然站在一个如此真实、如此具体、如此“正常”的地方——
那种反差让人恍惚。
苏眠第一个恢复过来。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排长椅边,伸手摸了摸椅背。
“是木头。”她说,“真的木头。”
念念蹲下去,摸了摸地上的红毯:“地毯也是真的。”
周正清走向彩色的玻璃窗,仰头看着那些拼凑成圣经故事的图案。他的眼镜片反射出五彩的光。
“这些窗户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是手工烧制的。不是印刷品。”
七站在过道中央,环顾四周。那抹诡异的笑又回到他脸上,但这一次,江寻能看出那笑下面的警惕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这个副本,比上一个‘高级’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脑海里,而是真正的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庄严,像是一个年迈的神父在布道:
“欢迎来到‘血色婚礼’。”
“规则如下——”
教堂中央的空气中,开始凝聚出金色的文字。和第一个副本一样,那些字一笔一划地出现,悬浮在半空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【血色婚礼·规则】
第一条:本副本存在时间六小时。六小时后,任务失败者将永久滞留。
第二条:你们之中,有七位“宾客”。宾客的真实身份是——(此处文字闪烁了一下)——新郎新娘的亲人。
第三条:新郎新娘将在三小时后举行婚礼。婚礼开始前,宾客必须找出“背叛者”。
第四条:背叛者只有一人。他/她隐藏于宾客之中,意图破坏婚礼。
第五条:找出背叛者,则宾客全员通关。若错指他人,或未能在婚礼开始前找出,则宾客全员失败。
第六条:本副本内允许发声。但请注意——有些话,说了会死。
金色的字闪烁了一下,然后消失。
七个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“七位宾客?”念念数了数,“我们正好七个人。”
“所以,我们就是那七个‘亲人’。”周正清推了推眼镜,“问题是——谁是新郎新娘?我们在哪儿?这个‘婚礼’到底是什么?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种特殊的视觉浮现。
淡金色的线条在空气中铺开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。
他们七个人头顶,标记还在:七个□。
但在教堂的各个角落,还有其他的东西。
那些长椅上,坐着人。
不是活人,而是——轮廓。
和夹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轮廓一模一样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,有小孩。他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,面对着圣坛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江寻粗略数了数——至少一百个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指向那些长椅。
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但他们的脸上是茫然。
“看什么?”铁山问。
“那些长椅。”江寻说,“上面有人。”
苏眠眯起眼,努力去看。她摇摇头:“我看不见。”
周正清也摇头。
七走过来,站在江寻身边。他的表情变得严肃。
“我也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”
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长椅,声音很低:
“那些是‘痕迹’。”
“以前参加过这场婚礼的人。”
“死在这里的人。”
一阵风吹过。
教堂的门忽然开了。
不是被风吹开的,而是自己开的——缓慢地、沉重地、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门外面,是一条铺满花瓣的小路。
小路的尽头,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白色的建筑。那里有人影在晃动,有音乐在飘来。
婚礼进行曲。
苏眠看向江寻:“我们要出去吗?”
江寻沉默了一秒。
规则说:三小时后举行婚礼。婚礼开始前,找出背叛者。
他们现在对“背叛者”一无所知。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长什么样,不知道为什么要破坏婚礼。
他们需要信息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七个人走出教堂。
踏上那条花瓣小路的那一刻,江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环境变了,而是“感觉”变了——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在注视着他们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座白色的建筑。
那是一座庄园。
巨大的、古老的、欧洲风格的庄园。白色的外墙,蓝色的屋顶,无数的窗户。花园里种满了玫瑰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,开得正盛。
音乐就是从庄园里传来的——不是录音,而是真正的乐队在演奏。
有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。
有人在笑。
有人在说话。
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美好,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婚礼前奏。
但江寻知道,这不正常。
因为那些“人”,他一个都看不见头顶的标记。
他们不是玩家。
他们是——什么?
庄园的大门开着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。他微微佝偻着背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看到七个人走近,他微微鞠躬。
“欢迎各位亲人。”他说,声音苍老而温和,“婚礼在三小时后举行。请先随我到客厅休息。新郎新娘正在准备,稍后会来见各位。”
他说完,转身引路。
七个人对视一眼,跟上去。
穿过门厅,走过走廊,来到一个巨大的客厅。客厅里摆满了沙发、茶几、鲜花。壁炉里烧着火,墙上挂着巨幅的油画。
油画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——男人穿着军装,女人穿着婚纱,笑得幸福。
“这是……”念念指着油画。
老管家回过头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这是老爷和夫人。”他说,“六十年前的婚礼。”
“六十年?”周正清皱眉,“那今天的新郎新娘是……”
“是小少爷和少。”老管家的笑容更深了,“老爷和夫人的孙子。三代单传,今天终于成婚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老爷和夫人已经去世了。但他们的灵魂,一定会回来见证这场婚礼的。”
灵魂。
江寻心里一紧。
他想起教堂里那些坐在长椅上的轮廓。
那些,会不会就是“老爷和夫人”的灵魂?
还有那些以前参加过婚礼的人?
老管家把他们领到沙发前,请他们坐下。
“请稍等。”他说,“我去通知少爷和少。”
他退出去,轻轻关上门。
七个人坐在沙发上,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眠开口:
“这个副本……和上一个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念念问。
“上一个副本,规则是‘告诉你规则,你自己玩’。”苏眠说,“但这个副本,有剧情。有背景。有人物。有——故事。”
“你是说,”铁山挠挠头,“我们要演一场戏?”
“不是演。”周正清摇头,“是参与。我们是‘亲人’,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。我们必须按照规则说的做,但同时,我们也要找出那个‘背叛者’。”
“背叛者是谁?”念念问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。
他穿着白色的西装,口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。他很帅,帅得像电影明星,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苍白——不是病态的苍白,而是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的那种苍白。
他看着七个人,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暖,很真诚,但江寻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各位亲人。”年轻男人说,声音温柔,“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。”
他走过来,一个一个和他们握手。
握到江寻的时候,他的手很凉。
凉得不像活人。
“我叫林深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新郎。”
他松开江寻的手,退后一步,看着七个人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话:
“我的新娘,你们应该都认识。”
“她叫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笑容变得有些奇怪:
“陈薇。”
江寻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。
陈薇。
那个在第一个副本里站出来指认七的孕妇。
那个手放在小腹上、说“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妈妈曾经勇敢过”的女人。
她——
是新郎的新娘?
“陈薇……”念念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,脸色煞白。
林深看着他们的反应,笑容更深了。
“看来你们真的认识她。”他说,“那太好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喊道:
“薇薇,出来吧。你的亲人们来了。”
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女人走进来。
她穿着白色的婚纱,头发盘起,脸上带着幸福的笑。
她的肚子——
平平的。
没有怀孕。
她走到林深身边,挽住他的手臂,看着七个人。
她笑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那声音,那笑容,那张脸——
是陈薇。
但又不是陈薇。
因为她的眼睛里,没有光。
那种在第一个副本里,她举起手机说“我怀孕了”时的光,那种勇敢的、决绝的、温柔的光——
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片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