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金砖地面冰冷刺骨，蒋瓛的额头紧紧贴在上面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寒气顺着眉心往里钻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，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。这不是简单的罚俸，而是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对他办事能力的一次公开否定。十二个时辰之后，如果再交不出那个藏在阴沟里的厨子，他要付出的，就绝不是一年的俸禄那么简单了。
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一眼，只是挥了挥手。
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，将几乎瘫软的蒋瓛架了起来。他双腿发软，几乎是被拖出大殿的。当他走出殿门，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飞鱼服上时，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，紧紧地黏在皮肤上，又湿又冷。
宫道上，来往的官员和太监看到他，都像见了瘟神一样，纷纷垂首退到路边，不敢与他对视，更不敢靠近。
消息像一阵看不见的寒流，无声无息却又迅猛地倒灌回御膳房。
刚刚因为抓到“真凶”王麻子而松弛下来的上百名厨役，脸上的庆幸还没维持够半炷香，就重新凝结成了冰霜。原本窃窃私语的大堂变得鸦雀无声，连掉针都听得见。
没抓到。
皇帝没信。
那个该死的厨神还藏在他们中间。
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刀，不仅没有落下，反而被皇帝的怒火磨得更锋利了。
刘芳走得踉跄，好几次被自己的袍角绊到，险些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丁字号劈柴院。院门虚掩着，他一把推开，身体靠在粗糙的门框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肺部像个破风箱。
院子角落里，苏木正光着膀子，一下又一下地劈着铁木。
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，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滑落，在午后的光下反射着微光。他每一次挥斧的动作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，从举起到落下，轨迹稳定，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。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，不急不缓。
“铛！”
斧刃劈入木纹，震落几片坚硬的树皮。
“铛！”
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哪怕外面的天塌下来，也与他无关。
“我的……祖宗！你还在这里劈柴！”刘芳嗓子里挤出破音，他冲过去，一把抓住苏木沾满木屑的胳膊，手指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，“出事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苏木停下动作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，而是将劈开的木柴码放整齐，才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与刘芳的惊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王麻子被放了？”苏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“放了？杖责二十，打得半死扔出宫门了！”刘芳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木脸上，“万岁爷本不信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把蒋瓛骂了个狗血淋头！罚了一年俸禄！”
刘芳凑到苏木耳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毒蛇吐信：“蒋瓛那条疯狗，现在肯定在满世界找人。万岁爷只给了他十二个时辰。他找不到我们，他就要死。你说，他会用什么手段来找我们？他会把御膳房所有人都剥皮拆骨的！”
苏木没接话。
他走到一块新的铁木前，这块木头比刚才那块更粗，树皮像铁甲一样坚硬。
手指抚过斧柄粗糙的纹路，指腹下的硬茧摩擦着木头。
只有死人才能永远藏得住。
被动地躲藏，总有被揪出来的一天。既然躲不掉，那就换个活法。
他握紧斧柄，手臂肌肉隆起，青筋如游蛇般凸显。既然御膳房这潭水已经浑了，那就不妨再搅浑一些。
几个杂役抬着一筐菜叶子路过院门口，看到苏木身旁那座已经快堆到房檐的柴山，其中一人开了口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传进院子。
“瞧瞧这力气，劈的柴够咱们烧半个月了。可惜啊，光长力气不长脑子，一辈子就是个烧火的命。”
“小声点，人家现在可是能徒手掰断紫檀木的狠人。”另一人促狭地接了一句。
苏木对这些话充耳不闻，他最好的保护色，就是这身“傻力气”的外皮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名穿着东宫服饰的小太监，跑丢了一只鞋，帽子也歪在脑后，他神色慌张地冲进了御膳房的大院，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。
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，就扯着嗓子，声音刺破了院子的死寂。
“传太子殿下谕令！传太子殿下谕令！”
御膳房大堂里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，纷纷转头看去。
小太监冲到人群中央，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。
“太子殿下积劳成疾，龙体欠安，近水米不进，已无胃口。太医院用尽了法子也无起色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提高了音量。
“现传谕膳房各部，无论职位高低，凡能做出开胃膳食，助殿下进食者，赏金百两，官升三级！”
小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。
赏金百两！官升三级！
人群中爆发出短暂的动，有人抬头，有人交头接耳，但那点贪婪的火苗很快就被巨大的恐惧浇灭了。
这是天大的赏赐，也是催命的符咒。太医院的国手都束手无策，他们这些厨子能有什么办法？做好了是赏，做不好，惹得太子殿下病情加重，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。
没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。
刘芳站在劈柴院的门口，听完了这番话。
他抓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，几乎要抠进木头里。
一边是皇帝和锦衣卫的死亡追查。另一边是病重太子的紧急悬赏。
前后都是绝路。
他身子一软，靠在门框上，目光呆滞地转向院内，最后定格在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。
苏木听到了那句“官升三级”。
他高高举起了斧头。
常人十倍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臂，空气被撕裂，发出尖锐的啸叫。他对着面前那块坚硬如铁的原木，重重劈下。
“咔嚓！”
一声清脆的爆裂巨响，如同旱地里炸开一个惊雷。
那块需要四个壮汉轮番劈砍半天的铁木，被他一斧头从中间劈开。断口平滑如镜。
两半沉重的木头向两侧轰然倒地，激起一片浓密的尘土。
院门口那几个嚼舌的杂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菜筐翻倒，菜叶子撒了一地。
刘芳手里的拂尘再次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尘埃落定。
苏木站在院子中央，手持铁斧，如同一尊沉默的战神。
他用行动，做出了回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