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消毒水味还没完全从鼻腔里散去,苏晚便被一股更浓烈、更绝望的灼烧感攫住了喉咙。
火。
漫天大火。
铁皮仓库的门被死死锁住,热浪一波波扑在身上,皮肤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针狠狠扎着,疼得她几乎失去神智。浓烟呛进气管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窗外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曾经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顾言泽,正搂着她从小一起长大、无话不谈的闺蜜林薇薇,站在火光之外,冷漠地看着她在火海里挣扎。
“苏晚,你就是个蠢货。”
顾言泽的声音隔着噼啪燃烧的声响传来,温柔的面具彻底撕碎,只剩下冰冷的嫌恶,“要不是你蠢,把苏家的资产一点点转到我名下,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吞掉整个苏家?”
林薇薇依偎在他怀里,妆容精致,眼神却毒蛇一般阴狠。
“晚晚,别怪我们,要怪就怪你太天真,什么都信。你挡了我和言泽哥的路,苏家倒了,你也该去死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苏晚扶着滚烫的墙壁,指甲深深抠进已经发烫的木板,鲜血混着灰尘滑落。
恨。
滔天的恨意,像脚下的烈焰一样,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一同焚烧殆尽。
家破人亡。
众叛亲离。
她倾尽一切去爱的人,联手将她推入。
若有来生……
若有来生,她苏晚对天起誓——
定要顾言泽、林薇薇这对狼心狗肺的贱人,血债血偿,死无葬身之地!
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,她仿佛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,不顾一切地冲破火帘,朝她的方向狂奔而来。
是谁……
“唔——”
苏晚猛地睁开眼睛。
刺眼的水晶灯光倾泻而下,晃得她瞬间眯起眼。鼻尖不再是火场的焦糊味,而是宴会厅里淡淡的香槟与玫瑰香。
耳边是轻柔的背景音乐,夹杂着宾客们低声的交谈与轻笑。
眼前不是,不是火海,而是一片金碧辉煌。
她茫然地抬起手。
纤细白皙,肌肤光滑,没有一点烧伤的痕迹。指尖微凉,带着少女独有的细腻,不是那双在火场里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手。
苏晚心脏狂跳,猛地环顾四周。
巨大的宴会厅,穹顶高悬着华丽吊灯,四周摆放着洁白的玫瑰与精致的餐点,衣香鬓影,名流云集。墙上的电子屏清晰地亮着字——
苏顾两家订婚宴。
期……
是五年前十月一号。
这是她十八岁这年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了她人生中最愚蠢、最错误、亲手将自己和整个苏家推入深渊的这一天——她与顾言泽的订婚宴。
前世,就是在这一天,她满心欢喜、义无反顾地戴上顾言泽递来的戒指,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生的幸福。她不顾家人暗中的担忧,不顾旁人隐晦的提醒,一门心思扑在顾言泽身上,将苏家的资源、人脉、信任,毫无保留地双手奉上。
从这一天起,她一步步走进顾言泽和林薇薇精心编织的陷阱。
从这一天起,苏家开始走向衰败。
从这一天起,她的人生,一点点坠入。
“晚晚,发什么呆?”
一道温柔得近乎虚伪的声音在面前响起。
苏晚缓缓抬眼。
顾言泽就站在她面前,一身量身定制的高定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,看向她的眼神,仿佛盛满了深情。
这张脸,前世她爱了整整五年,掏心掏肺,死心塌地。
直到临死前那一幕,她才看清这张脸底下藏着的贪婪、自私与歹毒。
此刻,顾言泽正微微倾身,朝她伸出手,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手背。
那眼神深处,藏着志在必得的贪婪与算计——只要订婚成功,苏家的一切,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顾家的口袋。
“该交换戒指了,晚晚。”
他语气温柔,耐心十足,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别让在场的长辈和宾客等太久。”
交换戒指。
四个字,像一把冰冷的刀,狠狠扎进苏晚的脑海。
前世那幕绝望的火海,顾言泽与林薇薇冷漠的脸,轰然在眼前闪过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几乎让她当场吐出来。
就是这枚戒指,锁住了她四年的人生,葬送了整个苏家。
苏晚看着他那只即将碰到自己的手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那温度,从眼底一直冷到指尖,冷得没有一丝一毫感情。
顾言泽脸上的温柔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今天的苏晚,好像有哪里不一样。
下一秒,在全场宾客的注视下,苏晚猛地后退一步,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这一步退得脆,退得决绝。
顾言泽伸在半空中的手,尴尬地顿住。
苏晚抬眸,目光清冷如寒玉,声音平静,却一字一顿,清晰地传遍了安静下来的宴会厅每一个角落。
还好这一切还没有发生。
“这婚,我不订了。”
“——”
空气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全场死寂。
原本低声交谈的宾客们齐刷刷闭上嘴,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部集中到场地中央。
苏家长辈脸色骤变,顾家人更是当场僵在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顾言泽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,僵硬得难看。他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,试图维持体面:
“晚晚,别闹脾气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有什么话,我们回去再说,别在这种场合开玩笑。”
“闹脾气?”
苏晚忽然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极轻,却带着刺骨的冷意,没有半分温度。
她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顾言泽,不再有半分掩饰,不再有半分前世的痴傻与迷恋。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扎向对方的伪装。
“顾言泽,你背着我,跟林薇薇在酒店厮混,证据我手里有。”
“你拿着我苏家给你的资金,去填顾家早就亏空的烂账,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?”
“你一边哄着我,让我死心塌地,一边转头就跟你的好妹妹算计苏家的产业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觉得,我像很蠢的样子?”
轰——
一句话,全场彻底炸开。
宾客们哗然。
“什么?顾言泽跟林薇薇有关系?”
“不是说只是闺蜜吗?竟然在酒店……”
“苏家给顾家填窟窿?这是早就盯上苏家了吧?”
议论声像水一般涌来。
人群中,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刻冲了出来。
林薇薇眼眶一红,眼泪说来就来,柔弱无骨地扶住顾言泽的胳膊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“晚晚,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言泽哥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眼圈泛红,我见犹怜,“我们只是朋友,只是担心你,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“只是朋友?”
苏晚打断她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射向林薇薇。
前世那个在火场里笑得恶毒的女人,和眼前这朵柔弱小白莲,渐渐重合。
苏晚只觉得可笑又恶心。
“只是趁我不在,花我的钱,住我的地方,睡我的床?”
“只是在我面前装姐妹,转头就跟顾言泽商量,怎么把苏家的抢过来?”
“还是说,只是在等今天订婚成功,再一步步把我踢开,光明正大地站在顾言泽身边?”
每一句,都直指要害。
每一句,都撕烂她的伪装。
林薇薇脸色“唰”地惨白,身子晃了晃,像是要晕倒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顾言泽又惊又怒,脸色铁青,几乎是低吼出声:“苏晚!你闭嘴!你在胡说八道什么!这些都是你臆想出来的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苏晚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强势。她抬眸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从苏家担忧的亲人,到顾家人难看的脸色,再到那些看热闹的宾客。
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有力,掷地有声。
“我再说一遍——”
“从今天起,苏家和顾家,一刀两断,再无瓜葛。”
“之前苏家借给顾家的一切,我会一一清算。”
“顾言泽,你欠我们苏家的,我苏晚,会一点一点,连本带利,全部讨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顾言泽脸色铁青,口剧烈起伏,气得浑身发抖,却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,只能死死攥紧拳头,眼神阴鸷得可怕。
林薇薇站在一旁,脸色白得像纸,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怨毒。
苏家众人又惊又担心,却也在这一刻,隐隐看出了苏晚身上截然不同的气场。
就在场面混乱到极点、几乎失控的时候——
宴会厅入口处,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、却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压迫感。
所有人下意识地望了过去。
一道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,缓步从门口走来。
一身纯黑色手工西装,衬得肩宽腰窄,身姿卓然。眉眼深邃冷冽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所过之处,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安静下来,纷纷低头避让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京市谁人不识陆沉渊?
权势滔天,背景深不可测,手段狠厉,是站在整个城市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。
平里连各大世家掌权人,都未必能轻易见上他一面。
这样一个人物,竟然会出现在这场小小的订婚宴上。
陆沉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穿过人群,落在场中那道纤细却倔强的身影上。
是苏晚。
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居高临下,垂眸看着她。
周遭的一切喧嚣,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。
男人微微俯身,低沉磁性的嗓音,压得很低,只让她一个人听得清晰。
那声音,像深夜里的大提琴,低沉、惑人,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他看着她,黑眸深不见底,藏着旁人无法读懂的情绪。
“不嫁他。”
顿了顿,他薄唇轻启,缓缓吐出一句,惊碎她所有心神的话。
“那嫁我,怎么样?”
苏晚猛地抬头。
视线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那一刻,心脏骤然一缩,前世临死前那道冲破火海、模糊却拼命的身影,忽然与眼前这张脸,清晰重叠。
原来……
那个在最后一刻,不顾一切想要冲过来救她的人。
是他。
陆沉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