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完全笼罩了汴梁外城。
夏洛背着工兵铲,揣着破碗,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。他专挑光亮处走,避开那些黑黢黢的角落。耳边是远处勾栏瓦舍传来的隐约丝竹声,还有近处民居里孩童的哭闹、夫妻的拌嘴、老人咳嗽的声音。空气里飘着晚饭的炊烟味,混着夜来香和污水的复杂气息。
他走到一处相对热闹的街口。这里有几家小酒肆还亮着灯,门口挂着灯笼,光线昏黄。有些晚归的力工、小贩坐在路边摊上,就着劣酒吃些简单的吃食。街角有块空地,正好可以说书。
夏洛在空地中央站定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力拍了拍手里的破碗。
“啪!啪!啪!”
清脆的响声在夜色里传开。几个正在喝酒的力工转过头来看。
夏洛清了清嗓子,提高声音:“各位爷,各位大哥!漫漫长夜,闲着也是闲着,小子给诸位说段新奇故事,解解闷!”
他换了种更夸张、更带表演性的腔调,这是他从后世评书和单口相声里学来的技巧:
“话说在海外极西之地,有一国名唤‘天竺’。这天竺国里,有一座仙山,唤作‘花果山’。山上有一块仙石,受天地灵气,月精华,孕育千年——”
他刻意把《西游记》的背景移到“海外天竺”,避免和本朝历史混淆。听众果然被吸引住了,渐渐围拢过来。
夏洛越讲越投入。他描绘孙悟空出世时的异象,讲他大闹龙宫取得金箍棒,讲他撕毁生死簿,讲他自封“齐天大圣”。这些奇幻的情节、生动的细节,对这些听惯了忠孝节义故事的宋代平民来说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
“……那猴王站在花果山巅,手持金箍棒,仰天长啸:‘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!’”
“好!”一个喝得半醉的力工拍案叫好,扔了两枚铜钱过来。
叮当。叮当。
铜钱陆续落进碗里。五文,十文,二十文……
夏洛讲了一个时辰,从孙悟空出世讲到被压五行山。听众换了几拨,但一直有二三十人围着。破碗里的铜钱渐渐堆了起来,估摸着有七八十文。
差不多了。夏洛见好就收,拱手道:“今天色已晚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听众意犹未尽,有人喊:“接着说啊!那猴子后来怎样了?”
“明此时,还在此地,小子接着说。”夏洛收拾破碗,快速离开。
他不敢原路返回,特意绕了几个弯,确定没人跟踪,才往河滩窝棚的方向走。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,心里踏实了些。这些钱加上之前剩下的,够买红蓝花和珍珠粉了。
夜色深沉,巷子里没什么人了。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吆喝着“天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。
夏洛加快脚步。穿过最后一条小巷,就能到河滩了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夏洛摸出火折子(白天花三文钱买的),擦亮,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。
走到巷子中段,他忽然停住。
前面巷口,堵着三个人影。
夏洛立刻转身,想往回走。后面巷口,也出现了两个人。
被堵死了。
火折子的光跳动,映出那五个人的脸。夏洛瞳孔一缩——是白天那个疤脸混混,眼睛还肿着,看东西得眯成一条缝。他身边站着四个同伙,个个膀大腰圆,手里拿着木棍、短刀。
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疤脸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恨意,“白天用妖法害老子,晚上还敢出来挣钱?小子,你挺有种啊。”
夏洛慢慢后退,背靠墙壁,手摸向腰后的工兵铲。但他知道,一对五,还都有武器,胜算为零。
“大哥,误会。”夏洛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白天是舍妹不懂事,冲撞了您。我这儿有点钱,全孝敬大哥,赔个不是。”
他把破碗里的钱倒出来,大概七八十文,捧在手里。
疤脸看都没看那些钱,狞笑道:“钱?老子要你的命!还有那个小娘们,在哪儿?交出来,老子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夏洛心沉了下去。这不是要钱,是报仇。
“她不在,就我一人。”夏洛说。
“放屁!你们俩一起的,她能跑哪儿去?”疤脸一挥手,“给我打!留口气,问出那小娘们的下落!”
前后五个混混同时扑上来。
夏洛挥开工兵铲,砸开最先冲到的木棍,但右侧一刀砍来,他侧身躲开,刀锋擦过肩膀,衣服撕裂,血渗出来。
剧痛。但夏洛没停,工兵铲横扫,退两人。但背后挨了一棍,闷哼一声,往前踉跄。
又一木棍砸向他的头。夏洛勉强抬手挡,“咔嚓”一声,小臂剧痛,可能骨裂了。工兵铲脱手飞出。
完了。
夏洛背靠墙壁,看着五个人围上来。疤脸手里短刀闪着寒光。
“说,那小娘们藏哪儿了?”疤脸用刀尖抵着夏洛的喉咙。
夏洛咬着牙,没说话。
“不说?老子先卸你一条胳膊!”
刀举起。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喝声:“住手!”
所有人都转头。
苏砚站在巷口,手里举着那个防狼喷雾。她脸色苍白,但眼神冷冽,背挺得笔直。
“放了他。”苏砚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疤脸先是一愣,然后狂笑:“哈哈哈!小娘们自己送上门来了!好,好!兄弟们,抓住她!今晚有得玩了!”
四个同伙淫笑着朝苏砚围过去。
苏砚没动,等他们走近到三步距离,突然按下喷头。
“嗤——!”
喷雾喷出,但这次距离稍远,而且混混有了防备,只有最前面那个被喷到半边脸,惨叫着后退。另外三个只是被气味呛到,咳嗽几声,没丧失战斗力。
“还剩最后一点!”苏砚大喊,举着喷雾往前冲,做出要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混混们被她这不要命的气势镇住,下意识后退。
夏洛抓住机会,忍着胳膊的剧痛,猛地撞开疤脸,冲向苏砚。疤脸被撞得一个趔趄,但反手一刀划在夏洛背上。
衣服撕裂,血涌出来。
夏洛顾不上疼,冲到苏砚身边,拉起她就跑。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疤脸怒吼。
两人冲出巷子,拼命狂奔。身后脚步声、叫骂声紧追不舍。
苏砚穿着不合脚的布鞋,跑不快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夏洛半拖着她,拐进另一条小巷。
这条巷子更黑,堆满杂物。夏洛看到旁边有个破箩筐,拉着苏砚躲到后面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近。五个混混冲进巷子,左右张望。
“分头找!他们跑不远!”疤脸的声音。
脚步声分散开。一个混混朝破箩筐方向走来,越来越近。
夏洛摸到地上半截砖头,握紧。
混混走到箩筐前,用木棍捅了捅。箩筐晃动。
就是现在!
夏洛猛地掀开箩筐,砖头狠狠砸在混混脸上!
“噗!”闷响。混混哼都没哼一声,直挺挺倒下。
夏洛快速搜身,摸到一个钱袋,塞进怀里。又捡起混混掉落的木棍,递给苏砚。
“走!”
两人继续跑。这条巷子通到河边,远处就是他们藏身的窝棚。
但疤脸和另外三个混混从另一头包抄过来,堵住了去路。
前有追兵,后是河水。
绝路。
疤脸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: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跳河啊,看你们能游多远!”
夏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把苏砚护在身后。他小臂骨裂,背上挨了一刀,血流不止。苏砚手里只有一木棍,防狼喷雾用完了。
“小子,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疤脸舔了舔嘴唇,“把那小娘们交出来,你自己断一条胳膊,老子饶你一条狗命。”
夏洛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半截砖头。他知道,交不交苏砚,今天他都活不了。疤脸不会留活口。
苏砚忽然开口,声音异常平静:“夏洛,你信我吗?”
夏洛一愣,回头看她。
苏砚眼神冷静得可怕:“我数到三,一起往前冲。打最左边那个,抢他的刀,然后往河里跳。”
夏洛瞬间懂了。往前冲是找死,但也是唯一的生路。跳河,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好。”夏洛说。
苏砚深吸一口气:“一。”
疤脸皱眉:“嘀咕什么呢?”
“二。”
混混们举起武器。
“三!”
夏洛和苏砚同时向前冲,不是跑,是撞,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最左边那个拿刀的混混。
混混没想到他们敢主动冲,一愣神,被撞得后退两步。夏洛趁机夺刀,反手一刀捅进混混肚子。
“呃……”混混瞪大眼睛,软倒。
“跳!”苏砚大喊。
两人冲向河边,纵身跃下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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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洛在水里扑腾,背上伤口遇水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勉强浮出水面,看到苏砚在不远处挣扎——她不会游泳。
夏洛游过去,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苏砚的后领,拼命往对岸游。河水不深,但很急,带着他们往下游冲。
岸上传来疤脸的怒吼和叫骂声,但没人跳下来追。可能不会水,可能觉得他们必死无疑。
夏洛咬着牙,凭着求生本能,拖着苏砚游了大概几十米,终于够到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。他扒住石头,用尽最后力气把苏砚推上岸,自己才爬上去。
两人瘫在泥泞的河滩上,浑身湿透,大口喘气,咳嗽,吐出呛进去的河水。
好一会儿,夏洛才挣扎着坐起来,检查伤口。背上刀口不深,但很长,血还在渗。小臂肿得老高,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苏砚坐起来,头发散乱滴着水,脸上又是泥又是水。她看着夏洛的伤,眼神复杂。
“还能走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夏洛咬牙站起来,晃了一下,被苏砚扶住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沿着河滩往下游走,尽量远离跳河的地方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找到一处废弃的渔棚,破破烂烂,但能遮风。
夏洛撕下衣摆,苏砚帮他简单包扎了背上的伤。小臂没办法,只能用木棍和布条固定。
做完这些,两人坐在渔棚里,听着外面河水流淌的声音。
夏洛摸出从混混身上搜来的钱袋,打开。里面有些碎银,估摸有二两左右,还有几十文铜钱。更重要的是,还有一块玉佩,用红绳系着。
玉佩是青白色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,做工粗糙,玉质也一般,触手温润但杂质很多。但好歹是块玉,应该能值点钱。
“收获不错。”夏洛苦笑,“差点把命搭上。”
苏砚没看那些钱,只是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——防狼喷雾用完了,最后的底牌没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她声音很轻。
夏洛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:“天快亮了。我们先找个地方把湿衣服弄,然后去当铺把玉佩当了,买药,买吃的,再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。”
“安全的地方?”苏砚重复,语气带着嘲讽,“这汴梁城里,有安全的地方吗?”
夏洛沉默。他知道苏砚说得对。地头蛇盯上了他们,没靠山,没背景,到哪都不安全。
“先活过今天。”夏洛最后说,“活过今天,再想明天。”
苏砚不再说话。她抱着膝盖,看着棚外流淌的河水,眼神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