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不知道时间。
那盏光灯一直亮着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他只能靠身体的感受来估算——饿了两次，应该是过了一天；睡了一觉，大概几个小时。加起来，离周晓曼说的“今晚两点”还有多久？
他不知道。只能等。
等的时候，他想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了老张。那个和他一起值了三年夜班的老同事，抽最便宜的烟，值最累的夜班，最后一个人走进黑暗里，再也没回来。
他想起了魏国栋。那个说自己“当了三十年兵”的老头，站在砖窑洞口，看着他们离开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想起了沈静。她趴在草丛里，脸贴着泥土，一动不动，枪口从她头顶扫过。她睁开眼睛看他的那一眼，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他想起了林锐。他被绑在柱子上，那个感染者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
为什么？
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。为什么感染者不咬他？为什么只是摸了摸？
周培安说延缓者的血可以诱导病毒进化。但如果延缓者本身也能影响感染者呢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如果能活着出去，一定要找到答案。
门开了。
陈远猛地睁开眼睛。
周晓曼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她身后没有人。
她快步走进来，蹲在床边，用钥匙打开皮带上的锁。陈远的手腕和脚踝解放出来，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，坐起来。
“现在几点？”他问。
“凌晨一点五十。”周晓曼说，“换班还有十分钟。抓紧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，塞进陈远手里。
“林锐关在地下二层东侧，第三间。沈静关在隔壁。还有那些被抓来的人，都在那层。”她说着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，“这是整个基地的结构图。出口有三个——正门，后门，还有西侧的应急通道。”
陈远接过地图，看了一眼，装进口袋。
他看着周晓曼：“你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周晓曼摇头：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你爸会了你。”
周晓曼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他不会。我是他女儿。他再疯，也不会我。”
陈远盯着她的眼睛：“你确定？”
周晓曼没回答。
陈远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周晓曼点点头，转身消失在走廊里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，走进走廊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应急灯发着微弱的光，照出长长的影子。他贴着墙走，按照周晓曼说的方向，往地下二层走。
楼梯口有个守卫，靠在墙上打瞌睡。陈远摸到他身后，捂住他的嘴，一刀抹在脖子上。守卫身体软下去，他轻轻放倒，从他身上摸出钥匙和一把。
继续往下。
地下二层，东侧。
走廊很长，两侧是一扇扇铁门。陈远数着门牌，第三间。他轻轻推开门，往里看——林锐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。听到动静，他猛地坐起来，看见陈远，愣住了。
陈远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用钥匙打开门。
林锐爬起来，浑身是伤，走路一瘸一拐。陈远扶着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第四间，沈静。
她比林锐好一些，脸上有伤，但还能自己走。看见陈远，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跟上来。
再往前，第五间，第六间——都是被抓来的人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的清醒，有的昏迷。陈远打开所有的门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想活命的，跟着走。别出声。”
十几个人从牢房里涌出来，挤在走廊里。有人发抖，有人哭，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。陈远走在最前面，林锐和沈静殿后，带着这支杂牌队伍往楼梯口移动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前面传来脚步声。
陈远举手握拳，所有人停下。他贴着墙探出半个脑袋——两个守卫，正往这边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，太多了，藏不住。
只能拼。
他握紧刀，等那两个守卫走到拐角处，猛地冲出去。第一个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一刀割喉。第二个刚举起枪，陈远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肚子上，把他撞翻在地，然后扑上去，一刀刺进脖子。
尸体倒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陈远喘着粗气，回头冲后面招手：“快！”
队伍涌上来，跟着他往上跑。
一层，两层，地面——
出口就在前面。
就在这时，警报响了。
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，红色的灯光闪烁。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：
“所有人注意！有囚犯逃跑！封锁所有出口！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“快跑！”
队伍冲出楼道，冲进院子里。月光下，正门的方向有人影在动，后门也有人。陈远想起周晓曼说的西侧应急通道——那是唯一的希望。
他带着队伍往西跑。
西侧的通道是一扇小门，藏在杂物后面。陈远冲过去，推开门——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赵刚。
他举着枪，对准陈远。
陈远停下脚步，身后的人也停下来。所有人都盯着那把枪。
赵刚看着陈远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我女儿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陈远看着他，一字一句说：“刘振华说的，你听见了。你女儿不在这里。她第一天就死了。”
赵刚的身体晃了一下，握枪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陈远说，“周培安亲口说的。你女儿感染了，转化了，他亲手处理掉了。”
赵刚盯着他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。
枪口慢慢垂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周培安带着人追过来了，距离不到五十米。
赵刚忽然抬起头，看了陈远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绝望，愧疚，还有一丝决绝。
他把枪塞进陈远手里，转身朝周培安他们走过去。
“赵刚！”陈远喊。
赵刚没回头。
他迎着那队人走过去，举起双手，大声喊：“这边！他们往这边跑了！”
周培安带的人被他吸引，往他那个方向冲过去。
陈远握紧那把枪，咬牙转身，对身后的人喊：“走！”
队伍冲进通道，往外面跑。
身后，枪声响了起来。
陈远没回头。他只是一直跑，一直跑，带着那些人跑进黑暗里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——废弃的矿场宿舍，东倒西歪的房子，杂草丛生。
陈远停下来，弯着腰喘气。身后，那些人也都停下来，有的瘫坐在地上，有的在哭，有的茫然地四处张望。
沈静走到他旁边，也喘得厉害。
“赵刚……他……”
陈远没说话。
林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看着来时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，枪声已经停了。
一片寂静。
（第一章第十九节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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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第二十节预告：《荒漠》
二十三个人，逃出了那个基地。但赵刚死了，周晓曼还留在那里，刘振华不知道是死是活。陈远带着这些幸存者，往荒漠深处走。前面没有路，后面有追兵。而林锐忽然停下来，说他听到了什么——那些东西，正在荒漠里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