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山洞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雪还在下,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陆云尘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一步一步往前走,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的样子。他想背走父亲,但陆远身体已冻硬,卡在石缝里。他只能磕了三个头,承诺‘事成之后回来接您’
“你祖父没死。他在阵眼里。”
这句话像刻进去了一样,反复回响。
老吴走在前面,手里的强光手电刺破黑暗,照出漫天飞舞的雪。苏晚晴跟在陆云尘身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青儿走在最后,脚步越来越慢。
又走了半小时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陆云尘回头看她。
月光下,青儿的身影比之前淡了一些,像要融进雪里一样。
“时间到了?”他问。
青儿点头。
“晓梦快醒了。我得回去。”
陆云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。
青儿看着他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个在你祖父体内的妖魂,”她说,“我认识。”
陆云尘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?”
青儿点头。
“它是主人的剑。”
主人的剑。
青玄真人的剑。
“一千年了,”青儿说,“它一直在守。”
陆云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祖父体内的妖魂,是青玄真人的剑灵?
它用祖父的样子活了二十六年,等的是什么?
等自己?
“它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青冥。”青儿说,“主人给它取的名字。冥,是幽冥的冥。主人说,剑是用来敌的,敌就是送人去幽冥,所以叫青冥。”
“青冥虽然是剑,但它比主人还固执。”,“它认定的事,哪怕魂飞魄散也不会改。它说等你,就一定会等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主人死的时候,青冥断成了两截。一截在主人口,一截落在地上。我以为它也死了,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它活了下来。
还附在了陆青山身上。
“它现在在哪?”陆云尘问。
青儿看着他。
“在阵眼里。和主人在一起。”
陆云尘心里一紧。
阵眼里。
青玄真人的魂,和剑灵的魂,都在那里。
守了二十六年。
“青儿,”苏晚晴忽然开口,“那个阵眼,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青儿沉默了几秒,说:
“是门。”
门。
和祖父说的一样。
“什么门?”
“通往外面的门。”青儿说,“当年主人他们守的,就是这道门。不让外面的人进来,也不让里面的人出去。”
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。
“门后面,是真正的洪荒。”
洪荒。
陆云尘想起苏晚晴给他看过的资料——绝灵大阵,外界,法则坟场。
原来门就在这儿。
“那些东西,”他指着身后的方向,“就是想从这道门进来?”
青儿点头。
“它们进不来。门关着。但门缝松了,所以它们能把投影送进来。”
门缝松了。
结界松动。
今年。
“那如果门彻底打开呢?”
青儿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这个世界,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但陆云尘懂了。
如果门彻底打开,那些东西就会涌进来。
这个世界,会变成洪荒。
“所以,”他攥紧口袋里的玉简,“我祖父他们守的,就是不让门打开?”
青儿点头。
“守了一千年。”
一千年。
九个人。
死了八个。
剩下一个,魂还在守。
陆云尘忽然觉得口有点闷,不知道是缺氧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青儿,”他问,“我该怎么找到阵眼?”
青儿指了指远处那座山。
“第三峰,雪线以上三百米。入口在一个冰洞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青儿看着他,“用你的血。”
陆云尘愣了一下。
用血。
以陆家血脉为引。
“滴在门上?”他问。
青儿摇头。
“不是滴。是抹。”
她抬起手,做了一个动作——用手掌在什么东西上一抹。
“门上有锁。锁需要钥匙。你的血,就是钥匙。”
陆云尘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钥匙。
打开那扇门的钥匙。
“开了之后呢?”
青儿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主人没告诉过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青冥在那里等你。它会告诉你。”
陆云尘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青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和你祖父,真像。”
陆云尘一愣。
“你见过我祖父?”
青儿点头。
“当年他们九个人进山的时候,我看见过他一眼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眼睛里有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出去了。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。没想到他的魂又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他和主人一样,都是傻子。”
陆云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青儿的身影又淡了几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她说,“晓梦快醒了。”
她转身,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。
“记住,”她说,“到阵眼之后,不管看见什么,别怕。青冥会帮你。”
陆云尘点头。
“还有,”青儿看着他,“小心那个姓苏的女人。”
陆云尘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?”
青儿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青冥让我告诉你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雪地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苏晚晴站在那里,脸色有点白。
“她刚才说什么?”
陆云尘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说:
“没什么。”
苏晚晴盯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老吴咳了一声,打破沉默。
“走吧。再不走,今晚就到不了下一个营地了。”
陆云尘最后看了一眼青儿消失的地方,转身跟着老吴往前走。
雪越下越大。
走了两个小时,三个人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扎营。
老吴支起帐篷,苏晚晴拿出便携炉头烧水,陆云尘坐在一边,盯着手里的玉简发呆。
两块玉简拼在一起,中间的“封”字在雪光下隐隐发光。
他想起青儿说的话——
“青冥在那里等你。”
青冥。
青玄真人的剑。
祖父体内的妖魂。
它等了他二十六年。
“喝点水。”苏晚晴递过来一杯热水。
陆云尘接过,捧在手心里,没喝。
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,也捧着一杯水,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你信她的话吗?”
陆云尘转头看她。
“谁?”
“青儿。”
陆云尘沉默了几秒,说:“信。”
“那她说让你小心我,你也信?”
陆云尘愣了一下。
苏晚晴没看他,盯着外面的雪。
“我在你眼里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她说完那句话,你看我的眼神变了。”
陆云尘没说话。
苏晚晴笑了笑,苦笑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换了是我,也会怀疑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,从包里掏出那个仪器,按了两下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指着屏幕,“这是从出发到现在,我的灵力波动记录。”
陆云尘看了一眼,看不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苏晚晴说,“如果我真的有问题,我的灵力波动应该有异常。但你看,从头到尾,都是直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是那些东西。我是人。”
陆云尘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为什么要来?”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,说:
“我妈欠你祖父一条命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那是真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还有另一个原因。”
“什么?”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想知道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妈临死前,一直在说一句话——‘门开了,门开了’。我问她什么门,她不说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昆仑山这道门。”
陆云尘心里一动。
“你妈当年也在?”
苏晚晴点头。
“她是后勤人员,没进山。但她在山脚下等了一个月,等那九个人回来。”
“等到了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祖父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祖父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眼睛是空的。我妈问他其他人呢,他不说话。问他门关上了吗,他也不说话。问了三天,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‘门没开,但有人没回来’。”
陆云尘沉默了。
有人没回来。
那八个人,永远留在了山里。
“我妈一辈子都在想这句话。”苏晚晴说,“她想知道,那些没回来的人,到底怎么样了。”
她看着陆云尘。
“所以我来替她看看。”
雪还在下。
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
老吴在外面抽完烟,钻进帐篷,看见两个人坐着不说话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陆云尘站起来,“我守夜,你们睡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老吴皱眉。
“睡不着。”陆云尘掀开帐篷,走出去。
雪地里,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盯着远处的山。
第三峰隐在风雪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就像祖父的魂,也在那里。
他掏出那块玉简,对着雪光看。
青灰色的玉质里,隐隐约约有一条细线在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
他盯着那条线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八岁那年,祖父教他写字,写的是“青”。他写不好,祖父就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。
写完之后,祖父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云尘啊,这个字,是咱们家的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青玄真人。
青冥剑。
青儿。
都是这个“青”。
他攥紧玉简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害怕,也不是悲伤。
更像是……回家。
走了这么远,终于要回家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晚晴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陆云尘摇头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远处的山上,落在整个世界。
过了很久,苏晚晴忽然开口。
“你怕吗?”
陆云尘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陆云尘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因为我祖父去了。我父亲也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姓陆。”
苏晚晴没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,她忽然伸出手,放在陆云尘手背上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陆云尘转头看她。
雪光里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不管那道门后面是什么,”她说,“我陪你。”
陆云尘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想起青儿说的话——
“小心那个姓苏的女人。”
可这一刻,他不想小心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三个人收拾好装备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天,终于到了第三峰山脚。
抬头看,山峰直云霄,看不见顶。山腰以上全是冰雪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雪线以上三百米。”老吴指着山上,“冰洞就在那儿。”
陆云尘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每一步都很艰难。
缺氧,寒冷,陡峭的山坡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苏晚晴跟在他后面,时不时看一眼仪器。老吴在前面开路,用登山杖探路。
爬了两个小时,终于到了雪线。
再往上,就是终年不化的冰雪。
老吴停下来,指着前面。
“你看。”
陆云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雪地里,有一个洞口。
黑漆漆的,往里延伸。
冰洞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往洞口走。
走到洞口,陆云尘忽然停下来。
洞口两侧的冰壁上,刻着字。
不是现代的字,是古篆。
他认了半天,认出来了——
“守壁人陆青山,封。”
下面是另一行——
“守壁人青玄,封。”
再下面,还有七行。
九个人。
九个名字。
九道封印。
陆云尘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
冰凉的,刺骨的凉。
但他的血,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口子,血正在往外渗。
什么时候划破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血已经滴在了冰壁上。
冰壁忽然亮了一下。
然后,洞口深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你来了。”
苍老的,沙哑的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陆云尘攥紧玉简,往洞里走。
苏晚晴想跟上去,被他拦住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小心。”
陆云尘点头,走进黑暗里。
身后,洞口的光越来越远。
前面,有什么在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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