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024年,农历七月初七。
舟山群岛,徐福东渡遗址。
龙华胥蹲在发掘坑里已经四个小时了。膝盖早已麻木,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,但他不敢动——生怕一动,就会错过什么。
面前这尊青铜鼎,刚刚出土不到两个时辰。
鼎不大,通高约六十厘米,三足双耳,典型的战国晚期风格。鼎身布满绿锈,纹饰模糊不清,但腹部的铭文却出奇地清晰——那是泥土剥落后露出来的,笔画深峻,字口如新。
“始皇三十七年,徐福奉旨寻仙,铸鼎以记。”
龙华胥的手指悬在铭文上方,微微颤抖,不敢触碰。他是京城大学历史系研二学生,专攻秦汉史,这次随导师来舟山做田野考察,原以为只是普通的遗址清理,没想到在最后一天,竟然挖出了这东西。
他的心脏砰砰直跳,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徐福东渡——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。三千童男童女,五谷百工,扬帆东去,一去不返。有人说他们到了本,成了本人的祖先;有人说他们到了美洲,在墨西哥留下了石刻;还有人说他们沉没在了太平洋的风浪里,尸骨无存。
两千年了,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而现在,他面前这尊鼎,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。
“小龙!收工了!”上面传来导师张宏的声音。
龙华胥头也不回地喊:“张老师,您快下来看看!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张宏顺着梯子下到坑底。五十多岁的老教授,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,发际线早已退到头顶。他蹲下来,凑近鼎身,眼睛瞬间瞪大了,瞳孔里倒映出那些铭文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始皇三十七年,徐福奉旨寻仙。”龙华胥念出铭文,声音发颤,“老师,这鼎是徐福亲自铸造的?那岂不是说,徐福东渡的起点,真的在这里?”
张宏没有回答。他从包里掏出放大镜,一寸一寸地看,呼吸越来越粗重。良久,他直起腰,手都在抖:“小龙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徐福东渡的实物证据。”龙华胥说。
“不止。”张宏指着鼎身另一侧,“你看这里,还有一行小字。”
龙华胥凑过去,借着夕阳的余晖,眯着眼睛辨认——
“丹成于东海,归藏于此。后世有缘人,慎之慎之。”
丹?什么丹?
龙华胥脑中灵光一闪——徐福东渡,说是为秦始皇寻长生不老药。难道他真的炼成了?这鼎里藏着的,是丹药?
他想起读过的史料: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载,齐人徐市(徐福)等上书,言海中有三神山,仙人居之,请得斋戒,与童男女求之。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,入海求仙人。
《汉书·郊祀志》载:徐福、韩终之属多赍童男女人海求神采药,因逃不还,妄言见神采药,恐不能得而得罪。
《后汉书·东夷列传》载:会稽海外有东鳀人,分为二十余国。又有夷洲及澶州。传言秦始皇遣方士徐福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,求蓬莱不得,徐福畏诛不敢还,遂止此洲。
三本书,三种说法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——徐福出海后,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他铸造的鼎,怎么会出现在舟山?
“别乱动。”张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“明天让文物局的人来,用专业设备打开。今天先拍照、测绘,然后回填。”
龙华胥点点头,掏出手机拍照。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鼎身上,绿锈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按下快门的一瞬间,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。
轰隆——
晴天一个霹雳,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。
龙华胥只觉眼前白光炸裂,耳膜剧痛,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拽进了深渊。最后一刻,他听到张宏的惊呼,然后便失去了知觉。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像是沉入了深海,四周一片死寂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温度。只有无尽的黑暗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一万年——他开始听到声音。
模糊的,遥远的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“又死了一个?拖出去扔了。”
“等等,还有气儿!”
“有气儿也活不长。这都几天没吃东西了,身上还有鞭伤,能活才怪。”
龙华胥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,他眨了眨眼,视线渐渐清晰。
一张脏兮兮的脸凑在面前,距离不到一尺。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,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。那人见他睁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哟,醒了?命挺硬啊。”
一股恶臭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混着汗臭、血腥和腐肉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烂在了嘴里。
龙华胥胃里一阵翻涌,想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说话,喉咙却像火烧一样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着。镣铐是铁的,冰凉刺骨,磨得手腕脚腕皮开肉绽。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囚衣,勉强遮住下体,后背辣地疼——那是鞭伤,新鲜的鞭伤,每动一下都像刀割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……”他终于发出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,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。
“哪里?”那人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完猛地凑过来,“骊山刑徒营!你小子做梦做糊涂了吧?来人,给他灌点水,别真死了,监工大人说了,今天的活儿还没完呢!”
一个破碗凑到嘴边。水是浑浊的,带着一股腥味,里面还漂着草屑。但龙华胥顾不得那么多,拼命地喝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混着脸上的泥污,滴在破烂的囚衣上。
骊山。
刑徒营。
秦始皇的骊山。
龙华胥脑子里一片混乱。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——手机没了。摸手腕——智能手表也没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那不是他的手。
那是一双粗糙的手,布满老茧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手背上还有几道狰狞的旧疤。这不是他养了二十多年、连茧子都没几个的手。
他猛地抬起手,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越陌生,越看越恐惧。
不对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“起来!活!”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他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,被那人推搡着往前走。
他抬起头,环顾四周——
漫山遍野的人。
不,不是人,是鬼。瘦得皮包骨头的鬼,穿着破烂囚衣的鬼,眼神空洞的鬼。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山坡上蠕动,搬运着巨石和黄土。监工们骑着马,挥舞着皮鞭,见谁慢了就抽,一鞭一道血印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号子声,夯土声,鞭打声,惨叫声,混成一片,像的交响。
远处,一座巨大的陵墓正在修建。一层一层夯土垒起来,已经垒成了一座山。山顶上,有人正在搭建什么——可能是阙楼,可能是祭殿。阳光下,那些木结构的架子像骷髅的肋骨,刺向灰蒙蒙的天。
那是秦始皇陵。
他读过的史书里写过:始皇初即位,穿治骊山,及并天下,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,穿三泉,下铜而致椁,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。令匠作机弩矢,有所穿近者辄射之。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,机相灌输,上具天文,下具地理。
七十余万刑徒。
他是其中之一。
龙华胥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周围的刑徒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人看他一眼。他们早已麻木,对一切都麻木——对死亡麻木,对痛苦麻木,对同伴的倒下麻木。
龙华胥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泥土。泥土是湿的,混着血,混着汗,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。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我穿越了。
我穿越到了秦朝。
我成了骊山刑徒营里的一个刑徒。
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,那些“七十余万人”“死者相枕藉”“骊山徒多道亡”的记载,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——而这现实,正压在他肩上,勒在他脚上,烙在他背上。
他想哭,哭不出来。想喊,喊不出声。
只能跪在这片浸满血泪的土地上,像周围那七十万个冤魂一样,默默地承受。
远处传来监工的喝骂:“那个新来的!跪着什么!起来活!”
一鞭子抽在他背上。
辣的疼。
他咬着牙,站起来,踉跄着往前走。
身后,骊山巍峨,陵墓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