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慕言到了公司。
慕氏建工的办公室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,三楼,300平米。三个月前还有四十多个员工,现在只剩下一个前台和一个保安。
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圆脸,戴眼镜,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。她看到慕言走进来,站起来,有点紧张地说:"慕总好。"
"你是?"
"我叫小鹿,上周来面试的。"
慕言想起来了。上周他还在国外的时候,周律师替他面试了一个实习生。
"周叔跟我说了,"慕言点了点头,"你是大四的?"
"对,建筑系。"
"你知道这公司快倒了吗?"
小鹿推了推眼镜:"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来?"
小鹿想了想,说:"我爸说,看一个人值不值得跟,不是看他风光的时候,是看他落难的时候。"
慕言看着她,没说话。
"而且,"小鹿补充道,"我不要工资,只要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让我旁听所有会议。"
慕言笑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回到江城之后第二次笑。
"行。"他说,"从今天开始,你是我的助理。"
八点整,老邢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羊毛衫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,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。
慕言从窗户里看到他,走下楼。
"老邢叔,上来坐吧。"
"不了。"老邢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茶,"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。"
"外面冷。"
"不冷。"老邢说,"你爸以前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,我就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喝茶。现在他不在了,我还是这个时候来。习惯了。"
慕言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老邢叔,"慕言开口,"我爸欠你的4000万,我会还。"
"我知道。"
"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。"
"我不急。"老邢喝了一口茶,"你爸借钱的时候跟我说,'老邢,这钱我一定还你,就算我死了,我儿子也会还。'我信了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我每天来坐一会儿,不是催你。是提醒你——你爸说过的话。"
他走了。
慕言坐在台阶上,看着老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小鹿从楼上探出头:"慕总,有人找你。"
"谁?"
"一个姓马的,说是工地上的。"
马铁柱站在慕言的办公室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他六十岁,黑瘦,手指关节变形,左耳听力不好——年轻时被钢管砸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脚上的劳保鞋沾满了泥。
"少爷。"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递给慕言。
笔记本很旧,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。慕言翻开第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数字:
张大勇:38,500元
李铁柱:42,000元
王建国:35,800元
陈小明:29,600元
……
一共47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精确到百位的数字。
"这是什么?"慕言问。
"工人的工资。"马铁柱说,"三个月没发了。"
慕言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个总数:187万3千4百元。
"马叔,"慕言合上笔记本,"这些钱,我会想办法。"
"我不是来要钱的。"马铁柱说,"我是来告诉你,工地上的活儿,我一直没停。"
慕言愣了一下:"什么意思?"
"你爸走了之后,别的工头都跑了。我没跑。"马铁柱说,"我每天带着工人去工地活,没有工资,但活儿不能停。停了就真完了。"
"你……三个月没发工资,还在活?"
"嗯。"
"工人们愿意?"
"有些愿意,有些不愿意。不愿意的走了,愿意的留下来了。现在还有23个人。"
慕言看着马铁柱,看了很久。
"马叔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"
马铁柱想了想,说:"你爸对我好。我跟了他二十年,他从来没欠过我们工资。这是第一次。我知道不是他故意的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而且,那些工人里有很多是我老乡,有的跟了你爸十几年了。他们上有老下有小,不活就没饭吃。我不能看着他们饿肚子。"
"那你呢?"慕言问,"你三个月没拿工资,你怎么过的?"
马铁柱没有回答。
小鹿在旁边小声说:"慕总,我昨天去工地看过。马叔……马叔在卖血。"
慕言的手握紧了笔记本。
"马叔。"他站起来,走到马铁柱面前,"从今天开始,不许再卖血。"
"少爷——"
"我说了,不许。"慕言打开办公桌的抽屉,拿出一个信封,"这是我昨天当表的钱,一共15万。先把工人这个月的伙食费解决了。"
马铁柱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
"少爷,那是你的表。"
"表没了可以再买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"
马铁柱接过信封,数都没数,放进口袋里。
"少爷,"他说,"你爸要是知道,该高兴了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:"少爷,工地上的活儿,我会继续盯着。你放心。"
门关上了。
慕言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。
47个名字,187万。
他打开电脑,看了一眼公司账户的余额:12,847.63元。
他关掉电脑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中午十二点,慕言的手机响了。
是顾晚舟。
"慕先生,下午三点的约还在吗?"
"在。"
"带上你父亲的设计图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一件事,"顾晚舟的语气变了,变得有些犹豫,"你今天……有没有收到银行的通知?"
"什么通知?"
"破产清算的正式通知。今天上午十点发出的。"
慕言沉默了两秒:"收到了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我说过了,我不会让慕氏破产。"
"慕先生,你只有三十天。"顾晚舟说,"三十天之内,如果你不能证明慕氏有偿债能力,法院会强制执行破产清算。"
"三十天够了。"
"你有把握?"
"没有。"慕言说,"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下午见。"顾晚舟说。
"下午见。"
挂了电话,慕言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老邢已经走了,台阶上只剩下一个空的保温杯——他忘拿了。
慕言下楼,捡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闻了闻。
铁观音。
他把保温杯放在前台的桌上:"小鹿,明天老邢叔来的时候,把这个还给他。"
"好的慕总。"小鹿接过保温杯,犹豫了一下,"慕总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"
"说。"
"我昨天整理公司的档案室,发现了一份合同。"
"什么合同?"
小鹿从她那个巨大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给慕言。
慕言翻开第一页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这是一份土地转让合同,期是三个月前——慕父去世前一周。
合同的内容是:慕氏建工将名下最值钱的三块地,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转让给了一家叫"恒远地产"的公司。
转让价格:8000万。
市场价:至少3亿。
慕言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签名。
卖方代表:慕深渊。
买方代表:赵衡。
慕言的手指在赵衡的名字上停了很久。
"小鹿,"他说,"这份合同,还有谁知道?"
"应该没有人知道。它被塞在档案室最底下的一个箱子里,上面压了一堆废纸。"
慕言把合同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"这件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"
"好的慕总。"
慕言走出公司,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三块地,8000万。
市场价3亿。
差价2.2亿。
这2.2亿,就是慕氏3亿债务的核心。
如果能证明这份合同是无效的,如果能证明慕深渊没有权力签这份合同,那么这三块地就还是慕氏的。
慕氏就不用破产。
他掏出手机,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:
"周叔,我需要查一份土地转让合同的法律效力。今晚方便见面吗?"
周律师秒回:
"晚上八点,老地方。"
慕言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三月的江城,天气还是阴沉沉的,但云层的缝隙里偶尔会漏出一丝阳光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
"建筑师最重要的能力,不是设计房子,是在废墟上看到房子。"
他现在站在废墟上。
但他已经看到了房子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