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周六,晚上七点。
盘山公路起点,十八弯石碑旁边,停了二十几辆车。有改装的GT-R,有保时捷,有宝马,还有几辆林畏叫不出名字的超跑。车灯全开着,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上百人围在路边,有人举着手机直播,有人拎着啤酒瓶吼叫,有穿着暴露的女人骑在男朋友肩膀上尖叫。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混合的味道。
林畏开着老鬼那辆破丰田,缓缓驶进人群。
周围的人看到这辆车,不禁发出嗤笑声。有人冲他竖起了中指,有人在大喊“这破车也敢来跑”。
林畏没理,只是默默地把车停在起点线后面,熄了火。
老鬼从副驾驶下来,靠在车门上,点了一烟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林畏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道,沉默了一阵,说:“不怕。”
老鬼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王宏的保时捷停在最前面,银色的车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穿着一身赛车服,手里拿着头盔,正跟几个富二代说笑。旁边站着上次那个女人,只不过,这一回换了身更短的裙子。引人入胜,但又恰好包裹住了主题。
王宏看到林畏的车,愣了一下:那辆破丰田,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但是他好没多想,因为这种破车来参赛的多了,都是来给他送钱的。
八点整,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男人走到起点线中间,举起手里的发令枪。
王宏戴上头盔,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保时捷的轰鸣声瞬间盖过全场,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了咆哮。
林畏也发动了车。丰田的引擎响起来,在保时捷的咆哮声中显得有气无力,像一只病猫在哼哼。
周围又是一阵哄笑。
林畏没理会,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方的赛道。
荧光背心男人举起枪——
砰!
王宏的保时捷弹射出去,轮胎在地上擦出两道黑烟,零点几秒就冲出去几十米。
林畏也踩下油门。
他没弹射,没烧胎,就是普通地起步。丰田蹿出去,速度慢慢提起来,比王宏那辆车慢了两三秒。
周围有人吹口哨:“慢点开,别翻沟里!”
林畏听不见。
他盯着前方,王宏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。第一个弯道在前面,保时捷减速,切弯,车尾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出弯时速度已经提起来。
林畏没减速。
他直接冲进弯道,轮胎尖叫着,车身侧倾到极限。车尾甩出去,半边车身悬空,擦着护栏过去,火星四溅。
出弯时,他的车头离王宏的车尾只剩二十米。
王宏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破丰田,愣了一下。
怎么可能?
他没时间多想,第二个弯道在前面,比第一个更急。他踩刹车,打方向,车身甩尾——
林畏又没刹车。
他再次贴着护栏过去,这次车身的侧倾更吓人,左边两个轮子几乎离地。出弯时,他的车头已经跟王宏的车尾平行。
王宏脸色变了。
第三个弯道,直道,王宏把油门踩到底。保时捷的速度表指针疯狂跳动,一百八,两百,两百二。
林畏也踩到底。丰田的速度表跳到一百六就上不去了,发动机在嘶吼,像要被撕裂。
但王宏甩不掉他。
第三个弯道,林畏又没刹车。这次他选择了内线,车头挤进王宏和山壁之间的缝隙。两辆车的距离不到半米,车速一百八。
王宏转头看,看到林畏的脸。
那张脸他认识。
“林畏?!”他脱口而出。
林畏没看他,盯着前方的路。
第四个弯道,王宏忽然打了一把方向。
他的车头挤向林畏,想把他别出赛道。右侧就是悬崖,没有任何护栏,掉下去就是死。
林畏没躲。
他直接撞了上去。
砰——
两车相撞,金属扭曲,玻璃碎裂。保时捷被撞得偏离路线,冲向悬崖。丰田的车头也碎了,引擎盖飞起来,砸在挡风玻璃上。
然后两辆车一起冲出赛道。
翻滚,下坠,撞击。
观众们的欢呼声变成惊呼,变成尖叫。有人捂住眼睛,有人冲向前方,有人腿软得坐在地上。
“出事了——”
“有人掉下去了!”
“快报警!”
老鬼站在起点线旁边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他看着悬崖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悬崖下面,两辆车的残骸散落在山腰上。保时捷四轮朝天,冒着黑烟。丰田翻了三圈,卡在两块巨石之间。
几秒钟的寂静。
然后丰田的车门动了。
门被踹开,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。
他浑身是血,脸上被玻璃划出几道口子,衣服碎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伤口。他站不起来,就用手撑着地,往前爬。
爬出几米,他扶着石头站起来,踉跄着往前走。
往终点的方向。
山腰上没有路,他就从乱石堆里穿过去,踩过荆棘,踩过碎玻璃。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但每一步都没停。
山顶上的人看到了。
先是几个人,然后是几十个人,最后是所有人。
“有人出来了!”
“是他!那辆丰田的!”
“他还活着!他在走!”
王宏被人从保时捷里拖出来,腿断了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。他惨叫着,被人抬上担架。没人看他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踉跄的身影。
林畏走到终点线。
那块石碑就在前面三米。
他迈出最后一步,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。
然后他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
悬崖下面,保时捷的残骸还在冒烟。
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,牵动脸上的伤口,血又流下来。
然后他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
周围爆发出疯狂的欢呼。
“不死人!”
“不死人!”
“不死人!”
上百人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有人冲上来想扶他,被老鬼拦住。
老鬼蹲下来,把林畏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。他脸上没有笑,只有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“小子,”他轻声说,“你不要命了。”
救护车的声音从山下传来,越来越近。
林畏没听见。
他已经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