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沈母,以及那位眼高于顶、自诩为家族继承人的哥哥沈明皓,最初对沈初蕴突然得了林氏总裁青眼是惊大于喜,甚至带着深深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家的这个小儿子原本是个什么货色——懦弱、沉默、资质平庸,除了那张继承了母亲优点的脸尚可一看,几乎一无是处,在学校里成绩吊车尾,在家中也像个隐形人,说话唯唯诺诺,眼神躲闪,毫无世家子弟的气度风范。
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入得了林易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、眼光毒辣挑剔的人物的眼?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要荒谬。
但事实不容置疑。林易亲自驾车送人回家是张阿姨亲眼所见,徐明特助频繁的联系和问候更是做不得假。最初的震惊和疑虑过后,便是迅速滋生的、近乎狂热的贪婪和算计。他们自动忽略了沈初蕴本身的变化,简单地将这一切归因于“走了狗屎运”或者“不知怎么瞎猫碰上死耗子”,仿佛林易的青睐是一件可以独立于沈初蕴本人而存在的、无主的宝物,谁离得近谁就有资格攫取。
深夜,沈家书房。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昂贵普洱混合的味道。沈父沈国栋端着茶杯,却久久没有喝一口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精光:“真是没想到……真是万万没想到!初蕴这孩子,平时不声不响,竟还有这等造化!林总那样的人物,手握多少资源?指缝里漏一点,都够我们沈家吃用不尽了!若是能借此机会真正攀上关系,对我们沈家未来的发展,简直是不可估量的机遇!”
李婉如在一旁连连点头,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刻意练习过的、温婉的笑容,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精明:“是啊是啊,还是咱们初蕴有本事,闷声做大事。以前倒是我们小瞧他了。这孩子,心思藏得深呢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得让他抓紧了,多在林总面前说说话,表现得贴心些。看能不能……嗯,比如西城那个开发区,我听说林氏很有话语权,要是能帮我们说上几句话……”
“妈,你想什么呢?就沈初蕴那蠢样子,他能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事?”沈明皓不耐烦地打断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轻蔑和不屑,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弟弟,而是一件失败的残次品。他松松垮垮地坐在真皮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“他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,别到时候马屁拍在马腿上,一句话没说对,反而得罪了林总,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!要我说,这种事还得靠自家人。不如让我去跟林总接触,都是同龄人,又在商场上有共同话题,也好说话。让初蕴把林总的私人联系方式给我,或者安排个见面,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他管了,我来处理。”
他理所当然地觉得,沈家任何的好处,最终都应该经由他的手,利益自然也应由他主导和分配。那个一向被他看不起、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弟弟,只配做个传递消息的踏板和垫脚石,甚至觉得让沈初蕴去接触林易都是对这次“机遇”的浪费和玷污。
沈国栋沉吟了一下,指间的雪茄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略显算计的眼神。他觉得大儿子的话虽然直接,但也不无道理。沈初蕴确实不像是个能成事的,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坏事。而沈浩毕竟是自家着力培养的继承人,见识和手腕都强得多。
“明皓说得对,初蕴毕竟还小,不懂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和生意经。这样,婉如,你去跟初蕴说,让他想办法约林总出来吃个便饭,家常便饭显得亲切。或者,请林总来家里坐坐,显得我们重视。到时候就让小浩作陪,我也在场。都是一家人,总要熟悉熟悉,以后也好说话。”
一家人?沈初蕴在过去十几年里,何曾真正被他们当做一家人看待过?餐桌上永远被忽视的那个,家族聚会时被遗忘在角落的那个,出了任何差错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那个。如今突然有了利用价值,倒立刻成了需要亲密捆绑的自家人了,真是讽刺至极。
房间里的少年正坐在靠窗的软椅里,膝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侧脸安静恬淡,长睫微垂,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脱离了这个家庭浮躁气息的宁和感。
这景象让李婉如愣了一下,心底闪过一丝极其陌生的异样感,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目的性压了下去。
“初蕴啊,在看什么呢?别太累着眼睛。”她声音放得格外温柔,走过去将水果放在小几上,“妈妈给你切了点你爱吃的蜜瓜和芒果。”
沈初蕴抬起眼,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李婉如脸上。那目光清澈、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完全没有了过去那种怯懦和闪躲。这种变化让王婉如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。
“谢谢。”他淡淡地应了一声,语气疏离而礼貌,却没有动那盘水果,也没有接她的话茬。
张妈说过夫人最近要过来,沈初蕴倒是没想到李婉得这么快。
李婉如努力维持着笑容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故作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房间:“最近和林总相处得怎么样呀?林总理万机,还这么关心你,抽空带你出去,真是我们沈家的福气。你也要懂事,要知道感恩,多讨林总欢心,知道吗?”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。
“林先生人很好。”沈初蕴的回答依旧简短,滴水不漏,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和与林易的具体关系。
李婉如心里有些着急,觉得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闷,一点都不会接话。她只好把话挑得更明一些:“是啊,林总那样的人物,能赏识你,是你的大造化,也是我们全家的造化。你看……咱们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感谢?你能不能找个机会,约林总来家里吃个饭?妈妈亲自下厨,做几个拿手菜。或者,把你哥哥引荐给林总?你哥哥在公司里也能帮衬林总,他们年轻人肯定更有共同语言……”
沈初蕴合上书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,那眼神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精心包装下的意图:“林先生很忙,行程安排得很满,恐怕没有时间参加这种非正式的家庭聚餐。至于哥哥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如果他有业务想与林氏,可以走正常的商务流程,向林氏集团相关部门递送方案。我想,林氏对所有伙伴都会有一套公平的评估标准。”
他的话条理清晰,逻辑分明,直接堵死了王婉如所有的暗示和迂回策略,甚至公事公办地点明了“商务流程”和“公平评估”,仿佛在说:想靠私交攀关系?没门,请按规矩来。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说出来的话,冷静得近乎冷漠。
李婉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,像是被一层突然凝固的蜡封住。她没料到沈初蕴会这么脆利落地拒绝,而且拒绝得如此有理有据,让她连发作的借口都找不到。那股子平静下透出的笃定和不容置喙的气场,让她一时竟有些心悸,讪讪地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巴巴地说:“也、也是,林总理万机,确实忙……是妈妈考虑不周了。那……那你好好休息,水果记得吃。”
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离开了,心里又惊又怒,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羞恼。
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初蕴吗?
第一次尝试失败,沈家父母和沈浩并未死心。他们固执地认为,肯定是沈初蕴胆小怯场,不敢向林易开这个口,或者是在拿乔。沈明皓更是气得在房间里摔了东西,大骂沈初蕴“白眼狼、喂不熟、有了靠山就忘了本,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!
沈国栋思索再三,觉得或许应该由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出面,显得更正式也更有诚意。他设法通过一些商业上的朋友,辗转拿到了徐明的联系方式,几经斟酌用词,终于怀着一半期待一半忐忑地拨通了徐明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,沈国栋立刻换上热情洋溢又不失恭敬的语气:“徐特助,您好您好!冒昧打扰,我是沈初蕴的父亲,沈国栋。”
电话那头,徐明的声音平静无波,带着职业性的疏离:“沈先生,您好。有事请讲。”他开着免提,办公桌后的林易正低头批阅文件,仿佛没有听见。
沈国栋连忙笑道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特地打电话来,感谢林总对我们家初蕴的照顾和提携。初蕴年纪小,不懂事,给林总添麻烦了。林总大人大量,还请您一定代为转达我们沈家的感激之情。”
“沈先生客气了。林总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”徐明的回答官方而简洁。
沈国栋感觉话题有些进行不下去,只好硬着头皮切入正题:“是是这样的,徐特助,为了表示我们的感谢,不知道林总近期是否方便?我们想在家中设个便宴,聊表心意,绝对不敢过多耽误林总宝贵时间。另外,家里还有个不成器的长子,对林总仰慕已久,也想借此机会跟着学习学习,见识一下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徐明便公事公办地开口打断,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力:“沈先生的好意,林总心领了。不过林总近期的行程已经全部排满,实在不便打扰。您的感谢,我会代为转达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几分,带着清晰无误的警告意味:“另外,沈先生,林总与令公子沈初蕴先生的交往,属于林总的私人范畴。林总不希望因此受到过多无关的商业邀约或家庭性质的打扰。这一点,希望沈先生和您的家人能够明白并理解。”
电话那头的沈国栋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,瞬间哑火,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。徐明的话说得客气,但里面的拒绝和警告却冰冷刺骨,毫不留情。“私人范畴”、“无关打扰”——这分明是在划清界限,警告他们沈家其他人不要借着沈初蕴的名义往上贴!甚至连“家庭性质的打扰”都点出来了,简直是把他们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!
“明、明白,徐特助,我们明白……”沈国栋额头冒出冷汗,脸上辣的,连连应声,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是我们唐突了,考虑不周,请、请您一定代向林总致歉,绝不会有下次了……”
电话被那边脆利落地挂断,只剩下忙音嘟嘟作响。
沈国栋拿着话筒,呆立了半晌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,羞愤、难堪、还有一丝恐惧交织在一起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书房外的王婉如和沈浩听到里面没了动静,期待地推门看进来,却只看到沈国栋颓然放下电话,重重地坐回椅子上,仿佛瞬间老了几岁。
“怎么了?林总不肯来?他的助理怎么说?”李婉如急切地问,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。
“来什么来!”沈国栋猛地一拍桌子,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,他因为愤怒和丢脸,声音都有些变调,“人家助理直接把话挑明了!让我们别想着借沈初蕴去攀关系!说那是林总的私事,警告我们全家别去‘打扰’!还道谢?道个屁的谢!人家的意思是我们不配!”
“什么?!他什么意思?”沈明皓跳了起来,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愤怒,声音尖利,“沈初蕴是我们沈家的人,他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!我们怎么就是打扰了?肯定是沈初蕴那个废物在里面说了什么!肯定是他挑拨离间!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沈国栋烦躁地厉声呵斥,太阳突突地跳。
林易对沈初蕴的些许不同,并不意味着他们沈家就有了可以借此鸡犬升天的资本。林易的态度泾渭分明,甚至堪称冷酷——他对沈初蕴或许有几分令人费解的兴趣,但对沈家其他人,包括他们这对父母,毫无兴趣,甚至反感他们的接近和利用,不惜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碎他们的幻想。
这记无声的耳光,抽得又狠又准,响亮至极,将沈家刚刚燃起的、借助争气的小儿子一步登天的狂热幻想,彻底打碎,只剩下难堪的现实和冰冷的绝望。
巨大的失落和羞愤之后,是对沈初蕴变本加厉的复杂情绪——既嫉妒他莫名得了青眼,又恼怒他不肯帮忙,同时,那层因林易而产生的、虚伪的重视和短暂的热情也迅速消退,恢复了以往的忽视、冷漠,甚至隐隐的迁怒。
仿佛那个被林易另眼相看的人,依旧只是沈家一个无足轻重的、走了狗屎运的、却不肯为家族贡献运气的透明影子。他们自动忽略了林易的警告,将无法攀附的挫败感,下意识地转嫁到了沈初蕴身上。
而林易听完,只是漠然地“嗯”了一声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甚至懒得为此多费一丝心神。沈家那点汲汲营营的小心思,在他眼里如同透明的一样,拙劣又可笑,本不值得他浪费半点注意力。他的拒绝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、划清界限的保护,将那些试图吸附上来的蚂蟥隔绝开去。
他并不介意沈家如何对待沈初蕴,甚至某种程度上乐见其成。那个所谓的“家”环境越冰冷,越功利,那个身上充满了谜团的少年或许才会越清晰地意识到,谁才是能给予他庇护、也能揭开他秘密的人。他需要沈初蕴处于一个相对孤立、易于掌控的位置。
他的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沈初蕴最近的一张抓拍照片——是保镖远远拍下的。照片里,少年正站在阳台,微微仰头看着天空,侧脸在稀薄的夕阳余晖下显得安静又疏离,身形单薄,仿佛与周围奢华却冰冷的一切格格不入,带着一种随时会消散般的脆弱和遥远感。
林易的眼神深不见底,如同幽潭,无人能窥视其深处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