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。
沈默坐了两个小时长途汽车,去那家县级五金厂。
厂子比黄页上写的更破。
门卫老头看了他的名片,翻了半天登记簿,才放他进去。
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顶秃了一大片,说话时一直咳嗽。
他看了沈默带来的材料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‘品牌评选’,”他说,“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沈默没有回避。
“评选是真的,牌子是我们自己创的。”
厂长看着他。
“你倒实诚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厂长又咳了一阵。
“实诚人不了这行。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?”
沈默说:“知道。”
厂长把那叠材料放下。
“三万八,”他说,“厂里拿不出来。”
沈默说:“可以分期。”
厂长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分期?”
“先付一万,签合同,入围资格保留三个月。余款三个月内结清。”
厂长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支票。
填了一万。
推到沈默面前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说话算话。”
沈默把支票收起来。
“说话算话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厂长在身后说:
“小伙子。”
沈默停住脚步。
“你这一套,”厂长说,“不长。”
沈默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省城入春。
批发市场门口的杨树开始冒新芽。老贺把门面里那台落了半年灰的空调打开,吹出来的风还是冷的。
沈默来还那五千块钱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老贺看了一眼。
“不急。”
沈默说:“说好借的。”
老贺没说话。
他把那叠钱拿出来,数了五张,揣进口袋。
剩下的四千五推回来。
“利息减半。”他说,“老子现在不缺钱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老贺点了一烟。
“别这么看老子。”他说,“你那五千块钱救了我闺女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利息减半,天经地义。”
沈默把钱收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
老贺摆摆手。
他把烟摁灭。
“你那公司,”他说,“第二笔验资什么时候要?”
“四月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”
老贺沉默了。
他重新点了一烟。
抽到一半。
“我给你找。”他说。
3月21,春分。
省城落了开春第一场雨。
沈默从银行出来,兜里揣着那张刚到账的二十万汇款单。
他没有回出租屋。
而是坐了两站公交,去了省图书馆。
他在期刊阅览室坐了一下午。
不是查资料。
是在等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林晚长什么样。
不知道她会不会来。
不知道她在北京还是回了省城。
他只是想——
如果她来省图书馆,如果她恰好在春分这天来,如果她恰好在期刊阅览室——
他会不会一眼认出她?
他不知道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。
窗外一直在下雨。
阅览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没有等到任何人。
他把那本翻了四小时的《经济研究》放回书架。
走出图书馆。
雨还没停。
他没有带伞。
晚上七点。
沈默回到出租屋。
浑身湿透了。
他把湿衣服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坐在床边。
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他想起上辈子。
2000年春天,他第一次见到林晚。
那是在京大南门的一家小咖啡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等了一个小时。
她推门进来。
穿着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得很低,手里抱着一叠书。
她看见他,点了一下头。
“沈默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坐下来。
窗外是京城四月的沙尘暴。
他那天说了很多话。
说他父亲的故事,说他来北京念进修班的经历,说他其实没考上京大。
她安静地听完。
然后说:
“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他以为那是安慰。
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的句子。
雨夜。
沈默坐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。
他知道这辈子第一次见面还要再等一年。
但他已经等不及了。
他拿起电话。
拨了号码
响了三声。
通了。
“喂?”
是她的声音。
隔着电话线,隔着春雨,隔着华北平原一千二百公里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。
“喂?”她又问了一遍,“请问是哪位?”
沈默握着听筒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是我。”
“沈默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嗯。”林晚说,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宿舍电话的。
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。
她只是说:
“你那边在下雨?”
沈默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京城也在下。”
沉默。
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书页的声音。
很轻。
然后她说:
“你寄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
“还没回。”
沈默说:“不急。”
她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打电话来,”她说,“有事?”
沈默握着听筒。
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顿了顿。
“只是想确认一下,这个号码是对的。”
林晚没有说话。
但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,“你对过了。”
沈默握着听筒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那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挂。
她也没有挂。
沉默。
电话里有电流的沙沙声。
然后她开口了:
“春分快乐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
把听筒放下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
他坐在床边。
很久。
他把那盏台灯打开。
拿起那本《比较制度分析》。
翻到第六章。
从头读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