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烈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,“你何时有这等能耐?”
并非他不愿相信,只是这位师兄的深浅,他再清楚不过。
连自己都未能抵挡那缕本源魔气,何况是这个常年闲云野鹤之人?
“师父怎可这般说话!”
陆婉莹跺了跺脚,腮帮微鼓,“若非慕前辈及时赶到,咱们天剑峰怕已酿成大祸。”
试想,若一峰首座沦为魔物傀儡,门下 ** 又如何幸免?倘若再与外界魔道暗中勾结,于整个碧霄宫而言,必是倾覆之灾。
待到那时,纵使清醒,亦无力回天。
雷烈面色微赧,低咳一声:“那魔物现在何处?老夫定要将其碎尸万段!”
“不必了。”
慕常歌轻抚腰间葫芦,“此物既入‘炼尘葫’,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化作青烟,永绝于世。”
雷烈颔首,目光在那古朴葫芦上停留一瞬,终未多问。
这位师兄虽修为 ** ,却胜在年岁长久,又是太上长老故交,更曾为前任圣主道侣,身怀几件奇异法宝,倒也不算意外。
“对了师父,”
陆婉莹忽闪着明眸,凑近问道,“您不是在闭关么?怎会反被魔气所制?”
雷烈顿时语塞,耳泛红:“此事……”
“想来雷师弟此番闭关,本就是为了压制体内那道魔源。”
慕常歌摇头轻笑,衣袖随风轻摆,“师弟啊,过刚易折,执念太深,反易成困己之牢。”
雷烈冷哼一声,侧过脸去,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。
身为天剑峰之主,若被人知晓自己竟遭魔气侵染、还不得不向外求援,后还有什么颜面执掌这一峰之威?
据他断续陈述,十年前他将剑道真谛尽数传授给李长风后,那名 ** 为表谢意,特意呈上一只木匣。
谁知匣盖方启,便有一缕漆黑魔物骤然窜出,他猝不及防,神魂当即被这道魔气侵入。
此后十年,他夜与体内魔念抗衡,直至前些时,神识终于彻底沦陷。
“李长风——那孽徒何在!”
雷烈五指捏得咯咯作响,眼中意凛冽,“我定要将这逆徒剥皮拆骨,方解此恨!”
冷清霜轻声接话:“慕前辈已替您清理了门户。”
她将桃林中发生之事简略道来。
得知李长风已死,雷烈眉头蹙紧,冷哼一声:“倒是让他死得太轻易。
若他还活着,我必叫他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。”
这叛徒不仅欺师灭祖,更险些令他沦为碧霄宫千古罪人。
所幸大错未成,但这口郁结之气,岂是轻易能消?
倘若外界知晓他亲手栽培的继承人竟是魔道之子,还将其视若珍宝、倾囊相授——这桩 ** 若传开,他毕生声誉必将荡然无存。
想到这里,雷烈心中蓦地一涩。
自从李长风来到天剑峰,自己似乎就渐渐忽略了冷清霜的感受……他抬眼望向身旁始终沉静的女子,喉间微动:“清霜,为师这些年来……”
话未说完,冷清霜却淡淡一笑:“师父,往事不必再提。
何况慕前辈定会严守秘密,今之事,绝不会传入第三人耳中。”
众人目光随之转向一旁悠然旁观的慕常歌。
慕常歌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指,朝雷烈晃了晃:“五千灵石,再加你手里那枚破境丹。
代价付清,我自当为师弟守口如瓶。”
“你——”
雷烈面色一青,“这分明是趁人之危!”
五千灵石已是天价,竟还索要破境丹?那丹药虽在他手中,可即便给了慕常歌,以此人的骨资质,也不过是暴殄天物。
“不愿便罢。”
慕常歌袖手转身,语气悠然,“不过若是后某天,碧霄宫上下皆知——天剑峰首座曾被魔物蚀心,险些酿成弥天大祸……”
慕常歌悠然咂了咂舌,“我倒是无妨,只怕到头来宗门追究,你这首座之位难保——谁让那徒弟是你亲自收入门下的呢?正好,清霜那孩子也能顺理成章接替你了。”
“你——!”
雷烈顿时面红耳赤,伸手指着慕常歌,指尖微微发颤,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。
冷清霜唇瓣微动,欲言又止,终究不知该如何劝解。
一旁的陆婉莹却忍不住以袖掩唇,轻轻笑了出来。
她从未见过性情刚烈的师父在旁人面前如此吃瘪。
“要挟……你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要挟!”
雷烈重重喘了几口气,一把扯下指间的储物戒扔了过去,“全在这儿了,要不要随你!”
名声与宝物孰轻孰重?
他毫不犹豫选了前者。
“慢着。”
眼看慕常歌就要将戒中灵石尽数收走,雷烈忽然拧紧眉头,“师兄,并非我小瞧你——以你如今的修为,如何能斩得了李长风?”
他看得分明,慕常歌先前祭出的那枚红葫芦,似乎只对魔气本源存在天然的压制。
控制自己的那缕魔物一时大意吃了亏,尚可理解,可李长风却是实实在在的元婴修士。
李长风什么心性,雷烈多少有数,加之这些年来自己不断灌输“狮子搏兔亦用全力”
的道理,要说李长风会掉以轻心,他实在难以相信。
“是慕前辈为护我们周全,燃尽了自身本源。”
冷清霜轻声开口,纤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,眼睫低垂间掠过一丝痛惜与歉然。
雷烈闻言虎目圆睁,“你疯了不成!这简直是在赌命!你一个金丹修士,哪来多少寿元经得起这般消耗!”
他急忙伸手往怀中探去,却猛地想起储物戒已交给了慕常歌。
冷清霜唇角轻轻一扬,“我将师父赐予的那枚气血丹赠予慕前辈了。
师父若要责罚,清霜愿独自承担。”
雷烈摇了摇头,又怎会真的责怪她。
他长叹一声,走到慕常歌身前,“师兄,你年岁已高,安心静养便是。
倘若真有万一,叫师弟我如何心安?”
雷烈不难想到,此番若非慕常歌挺身而出,自己与这两名 ** 恐怕早已坠入魔道,万劫不复。
“不必挂怀,你并不欠我什么。”
慕常歌将戒中灵石悉数收起,“这些,便当作你请我出手的酬劳罢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
雷烈整肃衣袍,郑重躬身一礼,“多谢。”
这一声谢说得低沉而恳切,发自肺腑。
他从未想过,这位在自己眼中向来不济事的师兄,始终以德立身,默然照拂着一切。
当年初入山门时,他也曾受过这位师兄的照应。
只是慕常歌天资终究有限,一生修为停滞不前,而雷烈却早已坐稳了天剑峰首座之位多年。
即便如此,雷烈心中清楚,自己始终及不上慕常歌。
明知寿数将尽,师兄却仍愿为他收拾残局,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。
事后看似借此事讨要宝物,实则不过是以这种方式,免去他心中的亏欠。
师兄啊……
这么多年过去,你竟一点没变。
还是当年那群师弟眼里温厚可靠的兄长。
你有太上长老为师,又有前任圣主云清璃为道侣,怎会真缺什么法宝?
找这般借口,不过是为了保全我的脸面罢了。
“少在这儿肉麻!”
慕常歌白眼一翻,抬脚就踹在雷烈臀上。
经这一试,他也确定了——系统所予的奖励,果然只与“气运之女”
有关。
在雷烈这儿,系统毫无反应,慕常歌顿时失了耐心。
雷烈不敢躲,更未运功抵御,结结实实挨了一脚,身子晃了晃。
他讪讪挠头,“师兄,清霜和婉莹可都看着呢,多少给我留些颜面。”
“留什么留!”
慕常歌又是一脚踹去,“自己丢的脸自己拾掇!要不是看在这两个丫头的份上,谁乐意替你收拾烂摊子?”
这一脚慕常歌用了十成力气,雷烈修为虽高,在不抵抗的情形下,仍被踹得倒飞而出,化作远处一点流光,只剩哀怨的余音飘来:
“师兄,你变了……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疼我的师兄了,呜……”
“……”
疼你?有何用处?
是冷清霜与陆婉莹这般气运之女不够好,还是他自寻烦恼?
从前自知天赋平庸,为求后能在宗门安稳度,自然需与资质出众的师弟师妹打好关系——那叫长远之计。
如今既有系统在手,命运可改,又何必将光阴耗在无用之人身上。
这便是现实。
从来没有人,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。
冷清霜与陆婉莹相视一笑,仿佛窥见了师父不为人知的一面——
竟有几分,惹人莞尔的稚气。
“你们两个,可别学你们师父那副德行。”
见她们含笑点头,慕常歌将破境丹递至陆婉莹手中。
“收好。
要想炼好丹,修为便不可落下。”
玉瓶入手温润,陆婉莹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,抬起眼时,眸中似有细碎的星光漾开。
原来慕前辈向师父讨要这破境丹,竟是为了她。
心底悄然立下一个誓言:终有一,她要炼成这世间最好的灵丹,不仅能为慕前辈添寿延年,或许……还能助他恢复昔年盛时的风采。
只是不知如今的慕前辈,尚存几分旧英姿?
这个念头一起,她颊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淡淡绯红。
“叮!宿主成功触及气运之女陆婉莹心绪,攻略进程已达半数,获得气运回馈一千点。”
系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,慕常歌随意挥了挥手,“回去好生看顾你们师父,莫让他再生出事端。”
“谨遵前辈吩咐。”
冷清霜执礼应声,带着尚在出神的陆婉莹离开了这片桃花纷飞的林地。
两人皆默契地未曾唤出“师伯”
二字——仿佛唯有如此,才不辜负各自心底那一点不便言明的隐约期盼。
目送二人身影远去,慕常歌取出那只斩魔散魄葫芦,指尖在葫芦表面轻轻一点。
涟漪荡开,葫芦下半截浮现出内里封存的那道魔气本源:它正惊怒交加地冲撞着壁垒,彷徨失措,犹如困兽。
“便借你之力,试看我能否再破一境。”
……
天剑峰上。
“方才为何不为为师出声?”
雷烈见两个徒弟归来,没好气地哼道,“就眼睁睁瞧着你们慕师伯当面奚落为师?你们的良心呢,难道不会痛吗!”
“师父,您要不要瞧瞧师姐的良心有多软……啊不是!”
陆婉莹一把将冷清霜推到身前,自己缩在她背后,急急改口,“我是说……师姐良心可大了!师父要问罪就找师姐,与我无关呀!”
话音才落,雷烈额角仿佛垂下数道黑线,“我的烈火剑何在!”
逆徒,真是逆徒!
他作势便要召出佩剑,好好清理门户,将这口无遮拦的丫头劈成两半,吓得陆婉莹死死躲在冷清霜身后不敢探头。
冷清霜面沉如水,又是羞恼又是无奈,反手便往陆婉莹额上敲了一记。
这丫头,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,半点规矩也无!
“师父,您方才那模样……”
冷清霜勉强堆起笑意,轻声补了一句,“其实……还挺可亲的。”
“……”
雷烈无言地瞥开视线,目光投向远山云霭深处。
他心中所念,仍是能否再寻得为师兄延续寿元的法子。
希望渺茫若尘埃。
若非如此,云清璃又怎会听之任之?她比谁都更盼望慕常歌能活下去。
“憋闷得很,为师得寻个地方发泄一番。”
雷烈目光不善地扫向陆婉莹,吓得她慌忙缩身藏躲,口中急道:“师姐在此,师父要罚便罚师姐罢!”
冷清霜闻言眉尖轻蹙,眼中掠过一丝无奈。
这丫头倒惯会将她推至人前。
她伸手拧住陆婉莹的耳尖,稍一用力,对方便疼得眸中泛起水光,那副委屈模样反倒让冷清霜唇角微扬。
“师父息怒。
慕师伯所为,亦是在暗中护持碧霄宫。”
她声音清泠,眼中却含着一抹温润的辉光,“若非他此番出手,天剑峰恐已酿成大祸。”
“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雷烈目光沉凝,“往后收录门人,须得多加斟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