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元七年三月二十,晴。
天刚蒙蒙亮,姜辞晚就起来了。
青棠端着水进来时,见她已经穿戴整齐,正坐在窗前对镜梳妆。那件湖碧色的春衫穿在她身上,衬得人格外安静。
“姑娘今儿真好看。”青棠放下水盆,凑过来看,“这颜色显白,太太眼光真好。”
姜辞晚看着镜中的自己,轻轻抿了抿唇。
镜中的人眉眼如画,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分昨夜哭过的痕迹。她抬手,把最后一支玉簪入发间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已经在二门外候着。姜辞晚到的时候,姜若瑶已经到了,正扶着王氏的手上车。
见姜辞晚过来,姜若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笑道:“姐姐今这身衣裳真素净。从前不是最爱穿红的吗?”
姜辞晚淡淡看她一眼:“今是赏花,又不是赏我。穿那么艳做什么?”
姜若瑶笑容微滞,旋即又笑起来:“姐姐说得是。”
王氏在一旁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快上车吧。时辰不早了。”
马车辚辚向前,往皇城方向驶去。
一路上,姜若瑶时不时找话说,姜辞晚只是淡淡应着,并不多言。姜若瑶讨了个没趣,渐渐也安静下来。
马车驶入皇城,在御苑门口停下。
今的百花宴设在御苑里的涵碧阁。涵碧阁临湖而建,四面开窗,推窗便可见满湖春水、两岸繁花。女眷们的席位设在阁中,男宾则在湖对岸的水榭里,隔湖相望。
姜辞晚随着引路的宫女入席,在最末的位置坐下。
这是她特意选的。
往年她来,总要往前挤,恨不得坐到最前面去,好让谢砚清一眼就能看见她。可如今,她只想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姜若瑶在她旁边坐下,目光往四周一扫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,长公主来了。”
姜辞晚抬眸看去。
涵碧阁门口,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缓步进来。她约莫四十许人,容貌端丽,气质雍容,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姐——长公主。
众人纷纷起身行礼。长公主含笑摆手,目光在阁中一扫,忽然在某处停了一停。
姜辞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正对上姜若瑶的脸。
姜若瑶也看见了,忙露出温婉的笑容,微微颔首。
长公主却已经移开目光,往主位走去。
姜辞晚收回视线,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梦里她见过这位长公主。那是在她死后第五年,长公主六十大寿,满城轰动。她飘荡在寿宴上空,看见长公主坐在上首,笑容慈和,子孙绕膝。
那是她见过的最圆满的老人。
“姐姐。”姜若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看那边。”
姜辞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湖对岸的水榭里,已经有人陆续入席。隔着湖,看不清那些人的脸,只能看见一道道身影在廊下走动。
其中有一道玄色的身影,格外醒目。
姜辞晚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“是谢大人吧?”姜若瑶笑得意味深长,“姐姐不过去打个招呼?”
姜辞晚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:“这里是女眷席位,过不去。”
“那等宴散了……”
“若瑶。”姜辞晚转头看她,目光淡淡,“你今怎么总提谢大人?”
姜若瑶笑容一僵:“我……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姜辞晚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姜若瑶咬了咬唇,不再开口。
宴席开始。
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来,丝竹声在阁中回荡。女眷们一边用膳,一边低声交谈,气氛融洽。
姜辞晚安静地用着膳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风景。湖对岸的水榭里,那些身影来来去去,她一个也不去看。
可她知道,有一道身影,一直在那里。
她不去看,却感觉得到。
就像梦里那十年,她飘荡在他身边,看着他读书、写字、发呆,看着他一天天老去。她不去碰他,却感觉得到他的存在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明明看不见,却知道他在。
“姜家大姑娘?”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姜辞晚抬起头,发现满座的女眷都在看她。
长公主坐在上首,正含笑望着她:“本宫叫你,怎么不应?”
姜辞晚心中一凛,连忙起身行礼:“臣女失礼,请长公主恕罪。”
长公主摆摆手:“无妨。你过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姜辞晚心跳快了一拍,面上却维持着平静。她起身,穿过一道道席位,走到长公主面前,重新行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姜辞晚抬起头。
长公主端详着她,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就是姜家大姑娘?那个……追着谢家小子跑的?”
满座静了一静。
有人低头掩嘴,有人交换眼神。姜若瑶坐在末席,嘴角微微翘起。
姜辞晚的心猛地揪紧。
来了。
她就知道,这样的场合,这样的问话,早晚会来。
梦里那十年,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。每次都是她涨红着脸,手足无措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此刻,她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平和。
“回长公主,是臣女。”
长公主挑了挑眉:“倒是坦然。”
姜辞晚垂眸:“臣女从前荒唐,给家里丢脸,也给谢大人添了麻烦。如今知错了,不敢再犯。”
长公主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:“知错了?怎么个知错法?”
姜辞晚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臣女从前以为,喜欢一个人,就是要追着他跑,让他看见自己。可后来才明白,真正的喜欢,是不给人添麻烦。”
长公主微微一怔,旋即笑了。
“这话倒是有意思。”她往旁边看了一眼,“你们听听,这丫头说的是什么话——喜欢一个人,是不给人添麻烦。本宫活了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。”
旁边的几位夫人跟着笑起来,笑声里却没有方才的揶揄,倒多了几分善意。
长公主又看向姜辞晚:“那依你说,喜欢一个人,该怎么着?”
姜辞晚想了想,认真道:“臣女也说不好。只是觉得,若真心喜欢一个人,就该盼着他好。他好了,自己便也好了。至于是不是在他身边,倒不要紧。”
满座静了一静。
长公主看着她,目光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回长公主,十九。”
“十九岁,能想明白这个,不容易。”长公主点点头,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姜辞晚福了福,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。
落座时,她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有惊奇的,有不解的,也有……刮目相看的。
姜若瑶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“姐姐方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只是……当真做得到吗?”
姜辞晚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“做不做得到,是我的事。”
姜若瑶噎住,不再说话。
宴席继续。
丝竹声悠悠扬扬,窗外的湖水波光粼粼。女眷们的议论声低低传来,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。
姜辞晚安静地坐着,用着膳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风景。
她不去看湖对岸。
可她知道,那道身影,一直在那里。
宴过半酣,有女眷提议去湖边赏花。
长公主准了,众人便三三两两地往湖边去。姜辞晚本不想动,却被姜若瑶拉着,只得起身同去。
湖边种满了各色春花,桃花、杏花、海棠,开得云蒸霞蔚。女眷们穿行其间,衣香鬓影,笑语盈盈。
姜辞晚走在人群后面,目光掠过那些花树,落在远处的湖面上。
湖水清澈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
她想起梦里,自己就是从这里跌下去的。
“姐姐。”姜若瑶的声音从旁边响起,“你看那边。”
姜辞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湖对岸,水榭外的回廊里,那些男宾们也出来赏景了。隔着湖,能看见一道道身影在花树间穿行。
其中有一道玄色的身影,正站在回廊尽头,面向着湖。
姜辞晚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“姐姐不过去看看?”姜若瑶笑道,“这里绕湖走过去,也就半刻钟。”
姜辞晚转头看她,目光平静。
“若瑶,你怎么总想让我过去?”
姜若瑶笑容一僵:“我……我是为姐姐着想。”
姜辞晚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姜若瑶咬了咬唇,跟上去。
湖对岸。
谢砚清站在回廊尽头,目光掠过湖面,落在对岸的人群里。
今的女眷们都穿着春衫,远远看去,五颜六色,像一片移动的花海。可他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追着一道湖碧色的身影。
那身影走得很慢,始终落在人群后面。不往前挤,不与人交谈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,偶尔抬头看看花,偶尔低头看看湖水。
与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眷们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砚清?”旁边有人唤他。
谢砚清回过神,见是同僚顾云峥。
“看什么呢?”顾云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道,“哟,那边是女眷们在赏花。怎么,有中意的?”
谢砚清没答话,转身往回走。
顾云峥跟上去,压低声音道:“我听说,姜家大姑娘今也来了。就是那个追着你跑的。你可得躲着点,别让她又缠上来。”
谢砚清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她不会。”他说。
顾云峥愣了愣:“什么?”
谢砚清没解释,继续往前走。
她不会缠上来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。
可他知道。
从那天她在望仙楼前低头让路开始,他就知道了。
湖对岸,姜辞晚站在一株海棠树下,抬头看花。
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她的发间、肩上。她伸手接住一片,看着那粉白的花瓣在掌心轻轻颤动。
忽然,她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隔着湖,隔着花树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她没有抬头,没有转头,只是把花瓣轻轻握在掌心。
然后她转身,往人群里走去。
那道目光,她知道是谁的。
可她不回头。
不回头,就不会再有下辈子。
不回头,他就不会为她白了头。
花瓣在她掌心,微微温热。
她松开手,花瓣飘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姜辞晚看着那片花瓣消失在花丛里,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今很好。
她没有落水,没有靠近他,没有给他添任何麻烦。
她安安静静地待着,就像她承诺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