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这年冬天,宁国府出了一件大事。
秦可卿死了。
消息传来时,荣国府上下都愣住了。前几天尤氏还过来说,可卿的病好多了,能下床走动了。怎么忽然就……
没有人知道。
只是听说,那天夜里,秦可卿把丫头们都支出去,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丫头进来时,她已经没了气息。
尤氏当时就昏了过去。
贾珍更是哭得死去活来。他扶着棺材,一声一声喊着媳妇的名字,喊着喊着,忽然一头撞在柱子上,众人连忙拉住,他满脸是血,还在喊:“我这媳妇,比儿子还强十倍!如今伸了腿,这宁国府往后怎么办!”
那样子,不像是公公哭儿媳,倒像是……
没人敢往下想。
二
秦可卿的死,像一块大石头,砸在宁国府的心口上。
贾珍发了疯似的办丧事。他要让这场葬礼,成为金陵城几十年来最风光的葬礼。
棺材要上等的——他看中了一副老亲王用的棺材,原本存着不敢用,如今一咬牙,买了。
丧仪要最隆重的——他请了九十九个和尚,九十九个道士,在大厅里做法事,念经的声音夜不断,整个宁国府都被香烟熏得雾蒙蒙的。
可有一件事,让他犯了愁。
秦可卿死了,谁来主事?
按规矩,该是尤氏。她是宁国府的当家,儿媳的丧事,自然该她持。可尤氏偏偏在这时候病了——胃病犯了,疼得起不来床。
是真的病了,还是……
贾珍顾不得多想。他找到荣国府,求王夫人,让凤姐来帮他管几天事。
王夫人有些犹豫。凤姐毕竟是侄媳妇,去管宁国府的丧事,合适吗?
凤姐在旁边听着,心里却早就活动了。她喜欢管事,喜欢大场面。这场葬礼,全金陵城的人都看着,正是她露脸的机会。
她说:“太太,珍大哥既然求到跟前,咱们总不好不帮。我去几天,把事情理顺了,就回来。”
王夫人想了想,点了头。
三
凤姐接手的第一天,就把宁国府上下的人叫到跟前。
她坐在大厅正中,面前摆着签押桌,桌上放着纸笔。底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——管事的、管钱的、管茶水的、管灯烛的、管灵前的,各色人等,有的一脸恭敬,有的一脸不屑,有的偷偷打量她,想看看这荣国府的二到底有多大本事。
凤姐也不说话,只是拿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那目光冷飕飕的,像冬天的风。底下的人,不知不觉都低下了头。
凤姐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既然珍大哥托付我,这宁国府的事,就我说了算。我说什么,你们就做什么。谁有不服,可以走。留下的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,说:
“第一条,所有人按人头分派差事,谁做什么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出了错,我只问管这件事的人。”
“第二条,东西领用要登记。谁领的,领了什么,领了多少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没有登记的,一律算偷。”
“第三条,每天卯正二刻点名。迟到的,误事的,偷懒的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第四条,亲戚来吊丧,该谁接待就谁接待。出了差错,我只找那个管接待的人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底下鸦雀无声。
凤姐说:“散了吧。明儿卯正二刻,点名。”
四
第二天一早,凤姐就到了。
卯正二刻,她坐在大厅里,面前放着点名册。底下的人,一个接一个上来画卯。
大部分人都按时到了。只有一个人没来。
凤姐看了看那人的名字,没说什么,只是在册子上点了一下。
过了半个时辰,那人慌慌张张跑来了。他满头是汗,站在凤姐面前,说:“二,小的睡过头了,求二饶这一回。”
凤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人心里一松,以为没事了。
凤姐的笑容却忽然收了。她说:“你昨儿听我说话了吗?”
那人愣住了。
凤姐说:“我说过,迟到的,误事的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她把脸一沉,说:“来人,拖下去打二十大板。革他一个月钱粮。”
那人扑通跪下来,连连磕头。凤姐看也不看他。
板子声响起,那人猪似的叫起来。底下的人,一个个脸色发白,大气不敢出。
凤姐坐在那里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五
从那以后,宁国府上下,没人敢对凤姐说半个不字。
她安排的事,一件件做下去,井井有条。该烧的纸烧了,该念的经念了,该来的客来了,该送的礼送了。从早到晚,她没有一刻闲着。吃饭的时候,还有人来回话;睡觉的时候,还有人来请示。她也不嫌烦,一件一件处理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那些原先不服气的人,看了几天,都服了。
那些原先等着看她笑话的人,看了几天,都笑不出来了。
贾珍看在眼里,心里又是感激,又是佩服。他对人说:“凤丫头真是个能人。我宁国府上下几十号人,没一个比得上她。”
凤姐听见了,只是淡淡一笑。
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她只是想让人看看,她王熙凤,到底有多大本事。
六
出殡那天,全金陵城的人都来看热闹。
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,从宁国府一直排到城门。棺材是上等的,抬棺的是六十四个人。和尚道士在前面开路,旗幡伞扇在后面跟着。亲戚朋友,达官贵人,来了不知多少。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凤姐站在府门口,看着队伍渐渐远去。
她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秦可卿活着的时候,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绝望的眼睛,那只冰凉的手。她握着那只手,说:“等好了,咱们一块儿逛园子。”
可那个人,再也不会逛园子了。
凤姐忽然有些害怕。不是怕死人,是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。人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什么荣华富贵,什么恩恩怨怨,什么都没了。
她站了很久。
平儿走过来,轻声说:“,回去吧。外头冷。”
凤姐点点头,转身进去了。
七
那天夜里,凤姐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秦可卿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衣裳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凤姐说:“你来了?”
秦可卿说:“凤姐姐,我来跟你道别。”
凤姐说:“道别?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秦可卿点点头,说:“我已经走了。临走前,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凤姐说:“你说。”
秦可卿说: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登高必跌重。我们家赫赫扬扬,已将百载,倘若有一天乐极悲生,应了那句‘树倒猢狲散’的俗语,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?”
凤姐听了,心里一惊。她正要问,秦可卿又说了几句话。那几句话,她听得清清楚楚,可醒来的时候,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。
她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,照在被子上。可凤姐的手,还是凉的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发了很久的呆。
(第十三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