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答话,目光扫过场院角落堆积的草料垛。
几只麻雀扑棱棱惊起,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凌乱的线。”这几,各自安分些罢。”
石秀抬起手,用袖口慢慢擦拭额角的汗,“今晚的约定,作废。”
“你……”
穆弘喉结滚动了一下,往前近半步,“前分明是你提的——”
“你听。”
石秀突然截断话头。
四下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穆弘屏息等了片刻,眉头越拧越紧。
石秀却将声音压得比风还轻:“就在你我站在这儿喘气的工夫,暗处有多少双耳朵竖着,你能数清么?”
他佯装整理绑腿,蹲下身去,“王头领晌午同我说话,特意问起夜里睡得好不好。
那眼神……分明是敲打。”
穆弘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。
“他知道了?”
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石秀不答,只从地上拈起一截被踩扁的麦秆。
金黄的汁液沾在指腹上,黏腻得像血。
短暂的死寂后,穆弘肩膀忽然垮了半分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昨夜收割时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又爬回脊梁——黑暗里确实有东西在窥伺,不是错觉。
“那柄刀……”
穆弘哑着嗓子,“王头领练刀时我偷看过半招。
刀锋切开的不是木桩,是风。
有这种手段的人,心思该比刀更利。”
他顿了顿,喉头又滚了滚,“传话给吕方和郭盛,就说……就说秋燥,各自当心火烛。”
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,石秀瞥见穆弘后颈沁出的冷汗,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亮。
他自己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让紧绷的颧骨稍微松弛下来。
他们都没料到,王鹏那摸着下巴念叨“大肠该配重酱,腰子得烤出焦边”,当真只是馋了。
李家庄的铜盆还没撤下,杜兴就跌撞着扑进了前厅。
袍角带翻了搁在门槛边的扫帚,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乱舞。
“庄主!祸事了!天大的祸事!”
李应正由侍女绾着发,闻声手腕一抖,玉簪“啪”
地磕在妆台上。”鬼嚎什么!”
他拧过身子,看见管家惨白的脸,心头莫名一坠,“慢慢说。”
杜兴的嘴唇哆嗦着,几次都没能成句,最后脆扯住主人袖口往外拽:“麦田……您去瞧瞧麦田!”
马蹄踏碎了一路晨露。
越靠近庄外那片坡地,李应的脊背绷得越直。
直到那片辽阔的焦黄撞进眼眶——昨还沉甸甸垂着穗浪的田野,此刻只剩齐刷刷的断茬,像被巨兽啃秃的头皮。
他滚鞍下马,靴子陷进松软的泥里。
“哪个挨千刀的……”
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,低得吓人。
他踉跄着往田埂深处走,指尖拂过那些参差的麦秆切口。
都是新痕。
再走几步,脚底忽然踩到一团湿软黏腻的东西。
抬手,掌心糊着一滩污浊的焦黄。
李应僵住了。
风把那股腥臊气直送进他鼻腔。
“庄主,您的手……”
杜兴追上来,话音卡在喉头。
“偷我的粮……”
李应慢慢攥紧拳头,指缝里渗下浊液,“还在我的地里……泄粪。”
最后两个字是嚼碎了吐出来的。
他忽然抬脚,发狠地踹向地垄,土块崩裂四溅:“查!掘地三尺也要揪出来!”
杜兴慌忙示意,几个庄客战战兢兢捧来几片沾泥的破布、半截踩变形的马蹄铁。
车辙印像蜈蚣的脚,密密麻麻扎进土里,全都朝着东北方延伸——那是祝家庄的地界。
李应蹲下身,用净的那只手捻起一撮碾碎的土。
褐色粉末里掺着几点深赭,是祝家庄特产的赭石粉,他们修葺围墙时总会沿途洒落。
“祝家……”
他牙龈咬得发酸,“恼我先前放梁山的人过境,竟用这种阴毒法子报复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望向东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峦轮廓,眼底渐渐结出冰碴,“断人粮路,等同 父母。
这仇……不死不休。”
远处坡顶上,几丛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,像谁躲在后面无声地笑。
杜兴喉结滚动了几下,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才吐出来:“庄主,梁山那伙人何等声势,不也在祝家庄折了锐气?咱们前番已经吃过亏,眼下再去,只怕……”
他没把后半句说完,但焦灼全写在拧紧的眉心里。
李应指节捏得发白,马鞭梢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。”梁山是败了,可祝家又能讨到多少便宜?此刻不去,更待何时!”
他猛地调转马头,衣甲摩擦出冷硬的声响,“点齐人马,随我去祝家庄门前讨个说法。
杜兴,你速往扈家庄走一趟,务必见到扈成与扈老太公——把话挑明了,如今这独龙岗上,还轮不到祝家独大!”
寨楼上的哨兵压着嗓子朝下喊:“主公,李应带人堵在庄门外头叫阵!”
王鹏正擦拭刀鞘的手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”倒是来得急。”
身旁副将凑近半步,低笑道:“瞧这架势,怕是肺都要气炸了。”
“既然送上门,”
王鹏将刀鞘“咔”
一声扣回腰间,“那便连人带庄,一并收下罢。”
马蹄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,直扑独龙庄紧闭的寨门。
李应勒住缰绳时,坐骑喷出的白气混进漫天灰土里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这一腔怒意正撞进对方早已张开的网中。
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,包铁寨门伴着闷响缓缓沉降。
最先撞入视线的是五百步卒,簇拥着一员手提狼牙棒的魁梧战将——那人眼里的火气几乎要溅出眼眶,正是绰号“霹雳火”
的秦明。
紧接着又有一将跃马而出,腰间钢鞭随动作轻撞铠甲,手中长枪斜指地面,病尉迟孙立领着另一彪人马在侧翼立定阵脚。
身后传来庄客压低的抽气声。”庄主,他们兵多将猛……咱们是不是太莽撞了?”
“祝家本就难缠,何况……”
“可不对劲啊——祝家的人影半个不见,这些猛将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
李应听着议论,掌心渗出湿滑的冷汗。
怒火烧昏头脑时哪顾得上思量周全,此刻被冷风一激,才觉出几分悔意。
然而来不及细想,寨门内又响起整齐的踏步声。
五百兵士列队而出,枪杆雪亮如林,为首女将白袍银甲,目光静得像深潭。
另一侧马蹄轻响,双刀在手的扈三娘已率女兵阵列于右,刀锋折射着天光。
“足足两千人马……咱们统共不到六百弟兄,这仗怎么打?”
“那是扈三娘!扈家果然和他们绑在一处了!”
“闭嘴!”
李应低喝出声,视线却死死钉在对方森严的阵势上。
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搅: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?祝家庄为何悄无声息?可没等理清头绪,炸雷般的吼声已劈面而来。
“哪来的狂徒,敢犯我疆界!”
秦明纵马前突,狼牙棒带着风声扬起,直指李应面门。
李应瞳孔一缩:“你是梁山秦明!怎会在此?”
“少提梁山!”
秦明眼底血色翻涌,“既然无话,拿命来抵!”
“且慢!我乃李应,要见祝朝奉!”
“祝老头?”
秦明咧开嘴,笑声粗粝如砂石摩擦,“早去 殿挂号了!来来来,某家这就送你与他作伴!”
话音未落,战马嘶鸣着窜出。
狼牙棒划破空气的呜咽声里,李应咬牙挺枪迎上。
身后庄客急呼“不可硬拼”,却被他一声怒喝截断:“休要灭自家威风!”
两骑即将相撞的刹那,王鹏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提示音:
“侦测到李应率部攻庄,请宿主裁定应对之策。”
“选项一:宿主劫粮在先,理当退让,下令放其生路。
奖励:李姓猛将一员,李应好感提升。”
“选项二:攻庄即宣战,命秦明全力出击擒拿敌首。
奖励:秦姓猛将一员,秦明忠诚加深。”
“选项三:兵者诡道,何谈亏欠?既占优势,当以雷霆之势尽歼来敌,顺势夺取李家庄。
奖励:特殊精锐‘天罡龙骑’十五骑,全体部属忠诚显著巩固。”
特殊精锐……天罡龙骑?
王鹏目光掠过第三个选项,眼底亮起幽微的火星。
尘烟自独龙庄下鹏起时,李应手中铁枪正与秦明的狼牙棒撞出火星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黑压压的人漫过土坡——刀斧的寒光、白杆兵的素旗、女兵营的缨穗,还有那面曾属于祝家的残破旌旗,此刻竟全汇成一股洪流,朝着他这区区数百人席卷而来。
“擂鼓!全军压上!”
城头传来的喝令斩碎了最后一点战场规矩。
李应喉头一哽,险些被秦明趁机扫中肩甲。
他仓促荡开兵器,调转马头嘶喊:“回庄!快撤回李家庄!”
飞刀从指间连珠射出,却只勉强滞住秦明半个马身。
身后蹄声如雷,解珍解宝兄弟从侧翼包抄,孙立孙新的铁鞭已扫倒他三名亲卫。
更远处,那些原本该守城的士卒竟也端着长矛冲进战团——这哪里是斗将,分明是屠场。
“ 的不讲道义!”
李应咬牙啐出口血沫,缰绳几乎勒进掌心。
他带来的庄客早已溃散,有人跪地弃刀,有人被梁上营的套索拖翻在地。
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,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吼声:“捆了那扑天雕!”
“降者扔刀不!”
后悔像冰水浸透铁甲。
他早该探明这独龙庄换了主子,早该看出祝家残部眼底那簇陌生的凶光。
可如今说什么都迟了——前方林道突然转出十余骑白影,人人覆着面甲,兵器在昏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。
“滚开!”
李应挥枪直刺为首者。
那白衣人却不格挡,镔铁棍贴着马颈斜撩上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胯下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,更多白影已围成铁环。
枪杆砸中后脑的瞬间,他看见秦明的狼牙棒正朝腰肋横扫而来。
骨头碎裂的闷响淹没在喧嚣里。
……
牛筋绳勒进皮肉时,李应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咯咯声。
他被倒拖着拽过焦土,血糊住左眼,只隐约瞧见城垛下立着个披玄氅的身影。
那人俯身捏起他下巴,嗓音里带着种奇怪的温润:“李庄主,认得这旗么?”
独龙庄的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旗面新得刺眼。
“王……鹏?”
李应从齿缝挤出名字。
“记性不差。”
王鹏松开手,任他瘫回泥地,“从今往后,李家庄的粮仓归我管,你的命也归我管。
有意见么?”
十五名白衣人此刻静默跪成一列。
最左侧的汉子抱拳时,腕甲露出半截靛青刺青——那不是兵符,倒像市井暗桩用的密记。
王鹏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后颈,忽然笑了:“天罡龙骑?名字威风,的却是夜里勾当。”
“主公明鉴。”
代号雷炮的汉子喉结滚动,“潜伏刺探,伪装 ,弟兄们擅长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活计。”
“正好。”
王鹏转身望向庄外蜿蜒的土路,“扈家庄那位少庄主,该带着找回场子的人马到了。
你们既擅长‘夜里勾当’,现在便去替他照照路罢。”
白衣人如鬼魅般散入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