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另一边的空气不一样。
不是温度的区别。是密度。像从普通的房间走进了一间充满了静电的实验室。鼻腔里那股臭氧的焦味又来了,和昆仑山石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手电打开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这不是一个洞。是一个房间。
墙壁是灰黑色金属,和外面那块板同质。天花板的高度大约三米,弧形,没有接缝。地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任何东西。整个空间大约二十平方米,长方形。
"我进来了。"他对着耳机说。"沈先生,你能听到吗?"
"能。信号有点弱,但能听到。"沈望舒的气息有些急,像在快步移动。"你看到了什么?"
"一个房间。全金属。二十平方左右。左墙有一排凹槽,十二个,七个里面嵌着灰白色球形物体。右墙全是符号。正中央有个圆形凸台,上面放着一个东西。"
"凸台上的东西。什么形状?"
"棍状。四十厘米左右。前尖后圆。暗金色。表面有螺旋纹路,间距从后往前递减。"
耳机那头安静了三秒。姬恒听到了沈望舒的呼吸声。变了。
"望舒先生?"
"神农鞭。"沈望舒的声音里有一种姬恒之前没听过的东西。颤抖。不是恐惧。是一个研究了四十年文献的学者突然看到实物时控制不住的激动。"那是神农的生物扫描仪探针。他用它扫描了四千多种植物。触碰植物后显示绿光代表安全,黄光代表药用,红光代表有毒。九卿遗物之一。"
"我论文里引用过一篇关于古代药物分类体系的研究。你的意思是那个分类体系就是从这扫描仪出来的?"
"不是从它出来的。是它本身。别碰。先说左墙那些球。"
"七个球。灰白色,有半透明壳层。五个凹槽是空的。空槽边缘有新擦痕。被人拿走了。"
沈望舒骂了一声。姬恒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骂人。
"能量核心。燧人氏分装的便携能源核心。当年一共做了三十六个,分发给各部落首领。绝大多数几百年内耗尽报废。这里居然还有十二个。被拿走的那五个……"
"黑蝎子卖了两万块。"
"一万年的恒星级微型能源核心。两万块。"沈望舒的声音里同时有愤怒和荒诞。"如果里面还有残余能量,随便一个球的价值都超过这个星球上所有黄金的总和。"
"买家出五十万要台子上的东西。我听到盗墓的人说的。"
"五十万买神农鞭。好大的手笔。"沈望舒的语气转冷了,"知道这东西价值的人,世上不超过二十个。其中十五个在我们这边。剩下的在天命教。"
姬恒蹲下来看凸台。底座有一圈凹陷的环形槽。环形槽里嵌着什么东西。金属碎片。灰黑色。指甲盖大小。
碎片。
真正的碎片。
和石室里的光点不同,和那块玉里沉睡的微弱信号也不同。这些碎片的信号是活的,是热的,是正在主动向外辐射的。视野角落的"2"已经不再跳动了。它在闪。快速地、急切地闪。
环形槽里有三枚。
"台子底座上有碎片。三枚。"他说。
"不要碰。"沈望舒说。
"它们在往我手上跳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。它们在动。朝我的方向。像铁屑被磁铁吸。"
"那就更不能碰。主动型碎片的能量灌注比被动型强几十倍。你现在的承受不了。"
"如果天命教的人先拿到呢?"
耳机里安静了两秒。
"碰。快点碰完快点走。"
姬恒伸出右手。
指尖距离第一枚碎片还有三厘米的时候,碎片动了。第一枚从环形槽里弹起来,贴上了他的指腹。
温度瞬间涌进来。比玉那次猛烈。比石室那次温和。正好在承受得住和承受不住的边缘。
"2"变成"3"。
第二枚跟着弹起来,贴在他的中指。"3"变成"4"。
第三枚贴上无名指。"4"变成"5"。
三枚碎片同时亮了。银光从指缝里渗出来,照亮了他的整只手。热量沿着三条路径同时上行:拇指侧走桡动脉,中指走正中神经,无名指走尺神经。三条线在肘窝汇成一条,冲向口。
痛了。
不是尖锐的痛。是胀痛。腔里的某个容器在被撑大。像一个用了二十四年的小水杯突然被灌进了三杯水,壁要裂了但还没裂。
"碎片:5。"
视野左上角的界面起了变化。"5"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之前从没出现过。模糊。闪烁。
"主脑恢复度:0.003%。"
第二行。
"血脉:0.08%。"
"怎么样?"沈望舒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紧张。
"活着。0.08。主脑恢复了0.003%。"
"0.003。"沈望舒重复了一遍。像在品尝一个数字的重量。"万分之三。但是从零到万分之三。"
他的膝盖软了一下。右手撑住凸台边缘。指腹上只剩三个浅浅的圆形压痕,像被硬币烫过。
外面传来动静。金属板洞口那边有人在喊。不止之前的几个人。更多的脚步声。
"赵刚。"他对着耳机说。
没有回应。
"赵刚?"
耳机切换了。陆听澜的声音进来了。
"赵刚暂时说不了话。"
"他怎么了?"
"还在打。上面来了一辆车。四个人。其中一个我认识。天命教的。"
"什么等级?"
"至少通灵者中阶。可能更高。他一个人就把赵刚打到退到了角落。沈先生在挡,但他也不轻松。"
"你呢?"
"我在洞口。他还没下来。但快了。"
"你能拦住他吗?"
陆听澜沉默了一秒。那一秒里姬恒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。尖锐。短促。陆听澜的那枚金属片。
"拦不了太久。你拿到碎片了?"
"拿到了。三枚。"
"那就别从这个洞口出来。找另一条路。这个房间是功能舱,功能舱一定有不止一个通道。"
赵刚的声音忽然从底噪里挤出来了。断断续续。像在咬着牙说话。
"肋骨……断了两。这人不对。他身上有碎片。姬恒……别回来。走。"
声音断了。
外面那个气场在靠近。沉。暗。像一桶浓稠的墨汁被泼在了空气里。
一个声音穿过金属板的洞口传进来。男性。低沉。带笑意。
"里面的小朋友。出来吧。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"
"你是谁?"姬恒说。
笑声回来了。不急不缓。像有足够的时间。
"我是来买东西的。五十万那个买家。不过看起来,你替我省了一笔钱。出来吧。咱们好好谈谈。"
"你身上也有碎片。"
笑声停了一拍。
"你能感知到?有点意思。"声音里的笑意没了,换成了另一种语气。审视。"你是什么血脉?"
姬恒没有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二十平方米的房间。四面金属墙壁。一面有凹槽。一面有符号。一面是他钻进来的洞口。
第四面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过去。手掌贴上去。金属冰凉,光滑。
但掌心里有碎片。五枚碎片。它们在震颤。
墙壁也在震颤。同一个频率。
他把额头贴上了金属壁面。闭上眼。感知像他的指纹一样压进金属内部的纹理里,一层一层地往深处走。
墙壁不是实心的。
里面有空隙。有管线。有一个已经锈死了一万年的门轴机构。
还有一条通道。
"最后一次。出来。"外面那个声音收起了所有笑意。脚步声在近洞口。"不出来我自己进去。进去之后就不是谈的事了。"
姬恒把五枚碎片的全部能量推向掌心。
金属壁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。一万年没有转动过的门轴在他掌心的频率下开始振动。锈蚀的齿轮互相啃咬,发出牙酸的嘎吱声。
墙壁裂开了一条缝。三十厘米。勉强侧身。
他挤进去的时候,肩上的伤口被墙壁边缘挤压,一阵刺痛。血蹭在金属表面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印。
通道很窄。黑暗。手电照进去看不到尽头。
但他不需要手电。
他的脚踩上通道地面的那一刻,两侧墙壁上的符号亮了。
不是他的手触发的。是血触发的。肩膀上的血蹭在金属壁面的那一刻,符号从接触点开始,像涟漪一样往两侧蔓延。暗金色。一行接一行。从脚下一直亮到头顶看不见的远处。
整条通道被点亮了。
符号组成了一幅图。不是文字。是一张结构图。管线、舱室、连接节点。某种巨大建筑体被剖开的横截面。
他站在一万年前的走廊里。符号还在往深处亮。一行接一行。像有人在前方提着灯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在等他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