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人心
一
许三多再次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帐篷里,身上缠满了绷带,周海正在给他换药。看见王渤鋒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王渤鋒按住他,“慢慢说。”
许三多喘了几口气,声音沙哑:“老大,那个声音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王渤鋒静静看着他。
“那天在秦府外面,说话的有两个人。一个年轻些,一个年纪大些。年轻的说‘这些人留不得’,年纪大的说‘不急,先看看’。那个年轻的声音……”
许三多闭上眼睛,眉头紧皱,像是在拼命回忆。
“那个声音,后来在关我们的地方又出现过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他审过我。他问我,你们的兵器是从哪来的,有多少,怎么用。我不说,他就让人打我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蒙着脸,看不见。但他的手……”许三多努力回忆,“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,很白,上面刻着花纹。”
王渤鋒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许三多忽然想起什么,“他审我的时候,外面有人来找他,叫他‘长孙’。”
帐篷里静了一瞬。
长孙。
这个姓氏,在长安城里,只有一个家族配得上——长孙无忌的长孙家。
“你确定?”李铁牛忍不住问。
许三多点头:“我确定。那人喊了两遍,第一遍我没听清,第二遍听得清清楚楚。‘长孙郎君,相国叫你回去。’”
长孙郎君。
相国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长孙无忌。
王渤鋒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李铁牛跟出来:“老大,咱们怎么办?”
王渤鋒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的演武场。
三千府兵正在训练,口号声此起彼伏。牛二那黑大个儿嗓门最大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:“!!!”
周大虎带着他那二十一个人,正在教新兵怎么端枪。他们的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了,虽然离真正的特战队员还差得远,但比起十天前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这些人,是他们的兵。
这些人,会跟着他们上战场。
如果现在和长孙无忌翻脸,这些人怎么办?会站在哪一边?突厥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——
“老大。”张磊走过来,低声说,“有人来了。”
王渤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演武场门口,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正在下马。那人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举止从容,一看就是宫里的人。
“王将军,”那人在二十步外站定,拱手行礼,“陛下口谕,召将军即刻入宫。”
二
这次不是在甘露殿,而是在两仪殿。
两仪殿是内朝议事的地方,比甘露殿更私密。王渤鋒进去的时候,殿里只有两个人——,和一个穿着紫袍的大臣。
那个大臣五十岁上下,面容清癯,目光深沉,腰间系着金鱼袋。看见王渤鋒进来,他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王渤鋒,”开口,“这位是长孙相国。”
王渤鋒心里一跳。
长孙无忌。
他看向那个人。
长孙无忌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,王渤鋒捕捉到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,像在打量一件器物,评估它的价值。
“臣见过长孙相国。”王渤鋒按规矩行礼。
长孙无忌点了点头:“王将军不必多礼。老夫听陛下说起过将军,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夸赞,但王渤鋒听出了里面的疏离。
“陛下召臣入宫,不知有何吩咐?”
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:“突厥人动了。”
王渤鋒目光一凝。
“昨探马来报,颉利的大军已经过了泾州,正在向南推进。最多五天,就会抵达长安城外。”
五天。
比预想的快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应对?”
看向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开口:“朝中商议,拟派李靖率兵五万,北上迎敌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事需请教将军。”
王渤鋒知道重头戏来了。
“将军那三千新军,练得如何?”
“可堪一用。”
“可堪一用?”长孙无忌微微皱眉,“将军练兵不过十,便说可堪一用,是否太过自信?”
王渤鋒迎着他的目光:“相国若不信,可派人检验。”
长孙无忌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老夫就派人去验一验。”
他转向:“陛下,臣举荐一人,可当此任。”
“谁?”
“侯君集。”
三
侯君集。
这个名字,王渤鋒也不陌生——的心腹将领,凌烟阁功臣之一,后来因为卷入太子谋反案被处死。此人骁勇善战,但性格骄横,目中无人。
派他来检验,显然不是想听好话。
王渤鋒看向。
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只是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长孙无忌又道: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军那二十七位部下,臣想见一见。”
王渤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臣听闻他们的兵器能在五百步外取人性命,心向往之。”长孙无忌笑容可掬,“不知将军可否让老夫开开眼界?”
王渤鋒沉默了一瞬。
“相国想看,自然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臣有一事,也想请教相国。”
长孙无忌眉梢一挑:“哦?”
“臣有两名部下,十前失踪。昨找回一人,另一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被害了。”
殿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的目光变得锐利:“何人如此大胆?”
王渤鋒盯着长孙无忌:“臣也想知道。”
长孙无忌面不改色:“将军这是在问老夫?”
“臣不敢。”王渤鋒说,“只是臣那被害的部下,临死前听见有人叫他‘长孙郎君’。臣想,长安城里,姓长孙的,应该不多。”
殿内静得可怕。
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。
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,老夫害了你的人?”
王渤鋒没有说话。
“老夫与将军素不相识,无冤无仇,为何要害你的人?”
王渤鋒仍然没有说话。
长孙无忌转向:“陛下,臣请陛下明鉴。臣若有害人之心,天诛地灭。”
看着他,又看向王渤鋒。
“王渤鋒,”他开口,“你可有证据?”
“有人证。”王渤鋒说,“臣那被救回的部下,可以指认那个声音。”
“那好。”站起来,“把他带进宫来,当面对质。”
四
一个时辰后,许三多被抬进了两仪殿。
他躺在担架上,浑身是伤,但眼睛很亮。
看着他的伤势,眉头紧皱:“谁打的?”
许三多看向长孙无忌,又看向王渤鋒。
“说。”道,“有朕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
许三多深吸一口气,开口:“那天……我和刘闯被冲散后,遇到几个人,穿着唐军的衣服,说带我们去找老大。我们信了……”
他把经过说了一遍,从被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,到被拷打审问,到刘闯为了让他逃跑而牺牲。
“那个审我的人,”他最后说,“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,很白,上面刻着花纹。外面有人叫他‘长孙郎君’。”
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。
“荒谬!”他喝道,“老夫何时有过什么‘长孙郎君’?老夫只有一个儿子,今年才十二岁,哪来的玉扳指?”
王渤鋒看向他。
长孙无忌的愤怒不像装的。
但许三多的指认也不像假的。
“那会是谁?”问。
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,平静下来:“陛下,臣以为,这是有人想栽赃陷害。”
“栽赃?”
“是。臣与王将军无冤无仇,害他的人做什么?若真有人害了王将军的人,又故意留下‘长孙郎君’的线索,分明是想让王将军与臣反目,让陛下疑心于臣。”
王渤鋒心里一动。
这个解释,说得通。
但如果是栽赃,那背后的人是谁?
“王渤鋒,”看着他,“你以为呢?”
王渤鋒沉默了一瞬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有人不想让臣活着。”
“或者说,有人不想让臣那二十七个人活着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踱了几步,停下:“此事,朕会查个水落石出。王渤鋒,你先回去练兵。侯君集明会去演武场,让他看看你的兵。”
他看向长孙无忌:“长孙卿,你也去。”
五
从宫里出来,王渤鋒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长孙无忌不是幕后黑手,那会是谁?
许三多听到的“长孙郎君”是假的?还是真有这么一个人,是长孙家的旁支或者亲信?
“老大,”李铁牛凑过来,“你怎么看?”
王渤鋒摇了摇头:“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个长孙无忌,不像好人。”
“不像好人,也不一定就是坏人。”王渤鋒说,“但他肯定在隐瞒什么。”
李铁牛皱眉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王渤鋒说,“让哑巴带几个人,盯着长孙府。让阎王盯住那个侯君集。我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六
房玄龄的府邸在崇仁坊,不大,也不显眼。
王渤鋒敲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黄昏。开门的是个老仆,听说来人是王渤鋒,二话不说就把他请了进去。
房玄龄正在书房里看书。见他进来,放下书卷,笑道:“将军来得正好,老夫刚泡了一壶茶。”
王渤鋒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房仆射知道我会来?”
房玄龄没有回答,只是给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这是今年新进的蒙顶茶,将军尝尝。”
王渤鋒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很香,但他没心思品。
“房仆射,”他开口,“我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那个‘长孙郎君’,是谁?”
房玄龄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杯。
“将军可知道,长孙相国有一个侄子?”
王渤鋒目光一凝。
“他叫长孙涣,是长孙相国亡兄之子。自幼父母双亡,由相国抚养长大。今年二十有三,在左监门卫任职,官居旅帅。”
“此人如何?”
房玄龄摇了摇头:“心术不正。”
王渤鋒心里一动。
“相国对他,宠爱有加。但此人仗着相国的势,在外结交不良,横行无忌。相国也曾约束过,但毕竟是亡兄之子,狠不下心。”
“他右手小指上,可有玉扳指?”
房玄龄看了他一眼,缓缓点头。
王渤鋒站起来:“多谢房仆射。”
“将军且慢。”房玄龄叫住他,“老夫有一言相劝。”
王渤鋒停下脚步。
“此事,将军最好不要自己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已经知道了。”房玄龄看着他,“陛下既然说会查,就一定会查。将军若抢在陛下之前动手,反而会让陛下难做。”
王渤鋒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七
回到演武场,天已经全黑了。
三千府兵正在吃晚饭,炊烟袅袅,人声嘈杂。周大虎带着他那二十一个人,围坐在一口锅前,一边吃一边争论着什么。牛二那大嗓门压过了所有人,在吹嘘自己今天打赢了多少人。
王渤鋒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他走进帐篷,二十七个特战队员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老大,”李铁牛迎上来,“查到了?”
王渤鋒点了点头,把房玄龄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长孙涣?”张磊皱眉,“一个旅帅,敢动我们的人?”
“背后肯定有人。”陈默说,“他一个人,没这个胆子。”
王渤鋒点头:“所以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背后是谁?”
“会不会就是长孙无忌?”赵虎问,“他装作不知情,推给侄子顶罪?”
“有可能。”王渤鋒说,“但也有可能,他真不知情。”
李铁牛烦躁地挠了挠头:“老大,咱们能不能脆点?管他是谁,抓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?”
王渤鋒看了他一眼。
李铁牛缩了缩脖子:“我知道,我知道,不能乱来。”
“不是不能乱来,”王渤鋒说,“是不能现在乱来。”
他扫视一圈:“突厥人五天就到。在这之前,我们必须把精力放在打仗上。至于这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打完仗,再算账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说明了一件事:这笔账,他们记下了。
八
第二天一早,侯君集来了。
他带着五十个亲兵,骑着高头大马,趾高气扬地进了演武场。
王渤鋒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这个人。
侯君集三十出头,浓眉虎目,一脸骄横之气。他翻身下马,也不行礼,只是扫了一眼正在训练的府兵,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王将军练了十天的兵?”
王渤鋒没有接话,只是走下点将台,站在他面前。
“侯将军想怎么看?”
侯君集挑了挑眉:“自然是实地演练。让你的兵和我的亲兵打一场,赢了,算你厉害。输了——”
他笑了笑。
“输了,就老老实实承认,你那些什么火器,只是吓唬人的玩意儿。”
王渤鋒看着他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侯君集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侯君集大笑:“好!有种!”
他挥了挥手,五十个亲兵立刻列队,动作整齐,气腾腾。一看就是百战精锐。
王渤鋒转身,看向演武场上的三千府兵。
“周大虎!”
“在!”
“带你那队人,出来。”
周大虎愣了一下,随即带着他那二十一个人跑过来。
二十一个人,对五十个。
侯君集笑出了声:“王将军,你这是在羞辱我?”
王渤鋒没有理他,只是对周大虎说:“规则和平时训练一样。用木棍,不许打要害。谁先全员退出,谁输。”
周大虎看了看那五十个亲兵,咽了口唾沫,但还是大声应道:“是!”
“牛二!”
“在!”
那黑大个儿也跑了过来。
“你也去。”
牛二咧嘴一笑:“好嘞!”
二十二个人了。
侯君集的脸色有点不好看:“王将军,你这是——”
王渤鋒仍然没有理他,只是看着那三千府兵。
“还有谁想去的?”
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又一个。
又一个。
转眼间,一百多人站了出来。
王渤鋒挑了二十八个,凑成五十人。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。
侯君集看着那五十个站得七扭八歪的人,脸上的冷笑更浓了。
“开始吧。”
九
这场较量,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一开始,侯君集的亲兵确实占了上风。他们身经百战,配合默契,一上来就撂倒了七八个府兵。
但很快,情况就变了。
周大虎带着他那二十一个人,用的是王渤鋒教他们的打法——不硬拼,专找对方的破绽。两人一组,互相掩护,打完就跑,绝不恋战。
牛二那黑大个儿更狠。他一个人扛着三木棍,冲进人群就是一通乱扫。三木棍舞得虎虎生风,打倒了五六个亲兵,自己也被捅了好几棍,但硬是没倒下。
其他府兵一开始还在乱,但打着打着,渐渐找到了感觉。有人学会了配合,有人学会了闪躲,有人学会了趁乱偷袭。
一炷香后,侯君集的五十个亲兵,倒下了三十七个。
剩下的十三个,被到角落,举着木棍,不敢再动。
演武场上,一片死寂。
侯君集的脸,红得像猪肝。
王渤鋒走到他面前。
“侯将军,”他说,“看够了吗?”
侯君集盯着他,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愤怒。
“你……你那些兵,是怎么练的?”
“想学吗?”王渤鋒问。
侯君集愣住了。
“我可以教你。”王渤鋒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些欢呼的府兵。
身后,侯君集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又变。
十
那天晚上,演武场比过年还热闹。
三千府兵围着那五十个打赢了的“英雄”,又唱又跳。周大虎被举起来抛了好几次,牛二更是被灌了不知多少酒,脸红得像个关公。
王渤鋒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切。
李铁牛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:“老大,你怎么不去?”
王渤鋒摇了摇头,没有接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在想,”王渤鋒说,“那个长孙涣,现在在什么。”
李铁牛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老大,你说……侯君集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?”
王渤鋒看向他。
“今天他带来的那些亲兵,”李铁牛压低声音,“有几个人的身手,我好像见过。”
“在哪见过?”
“那天在东市废宅,围攻你和阎王的那几个人。”
王渤鋒的目光一凝。
“你确定?”
李铁牛摇了摇头:“不确定,但有点像。尤其是其中一个,用刀的姿势,我记得很清楚——刀是反握的,很少见。”
反握刀。
王渤鋒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况。
围攻他的人里,确实有一个是反握刀的。那人动作很快,差点划到他的脖子。
“能认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李铁牛说,“如果让我再看见。”
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盯着侯君集。”他说,“还有他那些亲兵。”
李铁牛点头。
远处,欢呼声还在继续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演武场一片银白。
王渤鋒抬起头,看着那轮月亮。
五天。
还有五天。
突厥人就来了。
但比突厥人更可怕的,是人心。
人心的深渊,比战场更深。
他转身,走回帐篷。
身后,李铁牛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老大。”
王渤鋒停下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李铁牛说,“我们都跟着你。”
王渤鋒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六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