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穆眼中一冷,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,他脸上还扬起温和如春风般的笑意。
"噢?"
"林小姐怕不是说错人了吧?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。"
林绾绾摇头。
"没说错,就是他。"
"简单。"
"太简单了。"
谢景穆眼眸微凉。
林绾绾却有些唏嘘。
当初,她想巴结谢景穆,寻思每天黏着他,他早晚会烦的。
她甚至都想到,要不然雇人刺,她再美救英雄。
可又怕被查出来,还是算了。
直到她走近了谢景穆的生活。
人前清冷如仙,如山巅冰雪的太子殿下,身边竟没有一个懂他的人。
皇后早亡,他自幼便没有母爱。
皇后是因生他才落下病离世的,所以他自出生就被寄予厚望。
别的皇子的功课只需做半,他却要做到深夜,一个错字就要被先生打手心。
别的皇子受了委屈,可以跑到母妃怀里哭诉,而他只能咽下一切苦楚,因为,找到圣上,说了也没用。
圣上爱皇后,却只会斥责他。
"你如此懈怠,如何对得起你亡故的母妃?"
"如此软弱,如何担得起太子重任?"
慢慢的,他就不说了。
似乎习惯了,什么事都咽下去。
他逐渐被雕刻成了,那副冰雪模样。
他伐果断,雷厉风行,好似没有一点人的情感。
但林绾绾记得,在小时候,她溜进东宫,看到了缩在床上泣不成声的谢景穆。
那时他年岁也不大,人前像个小大人,人后,却脆弱如斯。
"他跟你们想的不一样。"
林绾绾从回忆里走出,低声道。
谢景穆一怔。
"如果你见过他身边,那些虚与委蛇,表面上疼他爱他,实际上却丝毫不关心他的人,你就明白了。"
林绾绾嘴角扬起一抹轻嘲。
"他们,本不关心他,只是巴结,还巴结不到点子上。"
"那些人跟傻缺一样,宫宴上拼命敬酒,以能跟他喝杯酒为荣,却没注意到,他一口菜还没吃。"
林绾绾嗤之以鼻。
"那些人,本就不关心他。"
"他们只会夸,他如今成长得越来越果断,却没人问过,他到底想要什么。"
谢景穆怔怔地转头看着她。
林绾绾笑了。
"而我,只是……"
说可怜,貌似有点托大。
堂堂太子,未来可能还会了她的人,怎么可能轮得到让她可怜?
可除了这个词,一时之间,她也想不到别的。
"我想对他好。"
林绾绾低声道。
"在他一次次被误解,藏起心事时,我想对他好。"
哪怕有利用的成分,可她每一次,想对谢景穆的好,也是真的。
只是,事到如今,他还是成了书里那个太子,而她为了自保,早不敢离他太近了。
一语毕,谢景穆久久没说话。
火焰映在他的眼里,一片火热的明亮。
他侧目望着林绾绾,内心万分复杂。
忽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明显。
有一个人跑过来,大口喘着粗气。
"不好了,我远远看见有一队人马过来,约莫有二十多人。"
"他们没举着旗子,不像官府中人,我看他们像是土匪啊!"
林绾绾猛地抬头。
"土匪?"
翠城这边是有土匪肆虐,不会这么巧吧?
传闻中,这些土匪烧抢掠,无恶不作,就是因为有了他们,翠城才迟迟无法收复难民。
他们又来了,八成是要对翠城下手。
"我要去翠城报信!"
林绾绾站起身。
谢景穆抬手拉住她,摇了摇头。
"来不及了。"
他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,心中微沉。
"听动静,我们相距不过几里路,他们很快就到这儿了。"
"时间太短,你去翠城,他们也无法设伏,你还极容易被追上。"
"如今,你哥哥已带兵去了翠城,这次的土匪保不齐要失利,我们不暴露自己便好。"
他的声音沉静,说话有理有据。
林绾绾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。
"你说得对。"
她转头,告诉众人。
"把篝火全灭了,拿土压上,所有人不许说话!"
他们纷纷低应了一声,然后把篝火打灭,又拿土盖住炭光。
夜色里,到处都是黑漆漆的。
土匪赶来时,所有人躲在林子里,站在暗处,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。
土匪没有察觉到人,匆匆赶路,他们足足有二十多匹马,腰间都带着大刀,在月色下,大刀冒着森森寒光。
林绾绾手里攥着引线,待马匪靠近,她悄无声息的一拉!
机关会悄悄打开,散出迷药,土匪就是站在机关上,也只会觉得,那是飞溅的土尘。
土匪来了又走,没有多停留。
更别说,倒在地上呼呼大睡。
直到土匪远去,林绾绾才愣愣低头,看着手上的引线。
"什么情况?"
谢景穆摸了摸鼻子。
"或许……是机关没有做好。"
林绾绾点头。
"行吧,等天亮了,再把机关重新搞搞。"
也幸好有土匪试了试,不然,真等林宣之来了,机关没反应,她就傻眼了。
等下次,她得试了能用再蹲守。
忽然,身边有人惊叫了一声。
"有土匪!"
"这翠城太可怕了,我要回家!"
说着,他就开始解马的缰绳,竟是要现在就走。
林绾绾眼皮子一跳,只听他前一句,还以为土匪绕回来了呢!
"你等等。"
她皱眉,站在那人面前。
"现在土匪已经走了,安全了,你别急。"
那人却红着眼,开始解缰绳,看林绾绾过来,伸手就推。
"你起开!"
"土匪走了,难道就不会回来么?"
"等他回来,万一天亮了,看见我们了,那就是个死!"
谢景穆上前一步,把他的手打开,冷眼看着他。
"手放净点!"
他想骂,触及谢景穆的那双眼,夜色里,还是明亮的,却像是雪一样,很冷。
他唇动了动,不说话了,继续解缰绳。
"反正我不跟你们一块儿死!"
他解了缰绳,拉着马走出了林子,翻身上马。
"咻——"
一支箭正中他心口。
他从马上跌下,月光下,他大睁着眼睛,死不瞑目。
人群瞬间躁动起来。
有人吓破了胆,有人也开始解缰绳要跑,有人弃了马,往身后的林子里跑去。
可不知何时,四面都有土匪围了上来。
"大哥,我就说,这林子里有人吧。"
官道上,那些土匪又赶回来。
其中一个笑呵呵的。
"什么都逃不过我的鼻子,我一早,就闻见这林子里的烧火味儿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