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和福伯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两人没有立刻讨论，默契地加快脚步，沿着来时的足迹快速返回。雪地上的马蹄印像一道无声的警铃，在他们心头尖锐鸣响。三十天的倒计时旁，似乎又叠加了一个更紧迫的、未知的威胁倒计时。林洛的大脑飞速运转，粘土和合适地点的喜悦被冲淡，取而代之的是必须更快行动的紧迫感。回到那个依旧脆弱的窝棚前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知道接下来的“第一课”，将远比技术图纸更加复杂和残酷——那将是关于生存、组织，以及在刀锋上跳舞的博弈。
窝棚里，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压抑。天光大亮，风雪已停，但寒意却仿佛更重地渗透进来。柴火堆只剩下几细枝在勉强燃烧，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锅底，锅里是几乎见底的雪水。张三和其他几个流民蜷缩在角落，脸色青白，嘴唇裂。狗儿依旧躺在母亲怀里，呼吸微弱，但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——这是唯一的好消息。
看到林洛和福伯回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期盼。
“殿下……”福伯低声提醒，眼神示意那半袋所剩无几的粗粮。
林洛点点头，没有立刻提马蹄印的事。他走到火堆旁，蹲下身，从福伯手中接过粮袋。袋口粗糙的麻布摩擦着冻僵的手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解开系绳，一股陈年谷物混合着尘土的气味飘散出来。里面是灰褐色的、掺杂着麸皮的粗粝颗粒，大约还有三四斤。
“全部倒进去。”林洛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福伯的手顿了一下，但立刻照做。粗糙的粮食颗粒哗啦啦落入锅中，与融化的雪水混合。林洛拿起一较粗的树枝，在锅里缓缓搅动。水渐渐变得浑浊，谷物的香气开始升腾，虽然寡淡，却像一只无形的手，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嗅觉和注意力。窝棚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，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微弱热气的破锅。
林洛一边搅动，一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：“我们找到了一个地方。背风，有能用的土，离水源应该不远。比这里强。”
张三动了动裂的嘴唇：“殿下……真能……盖房子？”
“能。”林洛的回答斩钉截铁。他停下搅动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枯槁的脸，“但盖房子之前，得先活下去。活下去，就得有规矩。”
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，浑浊的米汤变得粘稠了些。香气更浓了，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，在这冰冷的空间里弥漫。林洛示意福伯将锅从火上移开稍凉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所有人，包括我，活，记‘工分’。”林洛用树枝在火堆旁的地面上划了一道，“收集柴火，挖土，找能吃的东西，搭棚子，砌墙……所有让咱们能活下去、活得更好的活计，都算工分。得多，得好，工分就多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到众人眼中露出茫然和一丝本能的警惕。他们习惯了被驱使，被盘剥，却从未听过“按劳计分”这种东西。
“工分有什么用？”一个声音嘶哑地问，是那个一直沉默的、脸上有疤的汉子。
林洛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房屋轮廓：“工分，就是你们以后分房子、分粮食、分工具的凭据。盖好的房子，谁住？工分多的先挑，住好的。以后有了更多的粮食，怎么分？按工分换。有了工具，谁先用？工分多的优先。”
他边说，边在地上快速勾勒。一个简单的方形代表聚居区，几条线代表道路，几个小方块代表房屋，外围画了一圈代表围墙，又在远离居住区的地方画了几个叉代表厕所位置。虽然简陋，但一个定居点的雏形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林洛指着地上的草图，“这就是我们要在三十天内建起来的地方。二十间能过冬的屋子，围墙，厕所。建好了，我们就不用在这破窝棚里等死。建好了，我们就有自己的地盘，能挡风，能防狼——”他有意停顿，没有说出“防人”，“也能攒下过冬的粮食。”
草图、热气腾腾的粥香、清晰的目标，三者结合在一起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催化作用。麻木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点微弱的光。那不仅仅是食物的诱惑，更是“未来”这个遥远概念的第一次具象化呈现。
“现在，”林洛站起身，指着那锅已经温下来的稀粥，“这锅粥，就是今天的第一份‘工分粮’。不白给。愿意从现在开始，按我的规矩活挣工分的，过来领一碗。吃了，有力气，我们就开始第一步——搬家，去新地方，挖第一筐土。”
沉默。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狗儿微弱的呻吟。
福伯默默拿起那个豁口的粗陶碗，舀了半碗粘稠的粥。米粒很少，大部分是浑浊的汤水，但热气袅袅。
张三第一个站了起来，脚步有些虚浮，但眼神紧紧盯着那碗粥，又看了看地上的草图。他走到林洛面前，喉咙滚动了一下：“殿下，我……我！我有一把力气，挖土，背东西都行！”
林洛点点头：“好。张三，记一个工分基础分。领粥。”
张三颤抖着手接过碗，也顾不得烫，凑到嘴边就喝了一大口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他发出一声满足的、近乎呜咽的叹息，青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有了第一个，第二个、第三个也跟了上来。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犹豫了一下，也走了过来，闷声道：“我叫王石头。以前在窑场过，和泥打坯还行。”
林洛多看了他一眼：“王石头，记一个工分基础分，若真懂泥坯，以后有额外工分。领粥。”
王石头接过碗，没有立刻喝，先转身递给了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人。老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，哆嗦着接过去小口喝起来。这个细微的举动，让林洛心中微动。
最后，连最虚弱的那对母子，母亲也挣扎着过来，替自己和昏迷的孩子领了半碗粥，一点点喂给孩子。
一锅粥很快分完，每个人只分到小半碗稀薄的汤水，但就是这点热量，仿佛给这些濒临熄灭的生命烛火添了一滴灯油。窝棚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，身体回暖带来的细微躁动取代了死寂。
“福伯，你带两个人，把剩下的柴火、破布、所有能用的东西收拾好。”林洛开始分派任务，“张三，王石头，你们几个体力稍好的，跟我去新地方，先清理出一块能落脚的地，试着挖些粘土回来。其他人，互相照应，慢慢往那边挪。”
他再次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草图：“记住这个地方的样子。我们的新家。”
众人看着那简陋的线条，眼神不再完全是空洞。
简单的准备后，林洛带着张三、王石头等五个相对能走动的男人出发了。福伯留下照应老弱和收拾残局。雪后的阳光苍白无力，但照在雪地上依然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林洛眯起眼睛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，身后跟着五个沉默的身影。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，那片背风的山坳出现在眼前。相比之前勘察时，此刻阳光斜照，能更清楚地看到岩壁的纹理和地面冻土的状况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洛指着山坳内部较为平坦的一块区域，“先把这片雪清开，露出地面。”
没有工具，只能用脚踢，用手扒。冻硬的雪块像石头一样，几个人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，手上冻得通红。但没有人停下。半碗粥的热量在支撑着他们，地上那个草图的影子似乎也在推动着他们。
林洛也一起动手，手指很快冻得麻木，但他毫不在意。他仔细观察着清开雪后露出的地面，又走到岩壁边，用手抠了抠那些颜色较深的土层。土冻得很硬，但抠下一点在掌心搓开，细腻的质感确实适合做砖坯。
“王石头，你看这土怎么样？”林洛将手里的土末递过去。
王石头接过来，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，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，甚至还用舌尖舔了一下——这是老窑工的习惯。“殿下，这土……成！粘性够，杂质少，是上好的‘胶泥’。就是冻得太硬，得先想法子化开。”
“怎么化？”
“得挖个坑，底下生火，把土烤软了才好取，才好和泥。”王石头回答得很肯定。
林洛心中稍定，有懂行的人，哪怕只是皮毛，也能省去太多摸索的代价。“好，挖坑生火的事，你牵头。需要多少人，怎么，你直接说，工分按贡献算。”
王石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被认可的专注。他立刻开始指挥另外两人，在岩壁下选位置，用捡来的石片和木棍挖掘冻土。
林洛则带着张三，开始规划这片区域。他脑海里调出系统地图，结合实地，估算着第一批房屋应该建在哪里，如何利用岩壁节省围墙工程量，排水沟的走向……
“殿下！殿下！”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洛回头，只见福伯正从山坳口疾步跑来，脸色比出发前更加难看，甚至带着一丝仓皇。他跑得很急，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，几乎摔倒。
林洛心头一紧，立刻迎上去：“福伯，怎么了？窝棚出事了？”
福伯跑到近前，膛剧烈起伏，呼出的白气乱成一团。他一把抓住林洛的手臂，手指用力到发白，压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：“公子……不，不好了！老奴刚才安顿好后面的人，心里总不踏实，就又去看了……看了咱们来时路上那马蹄印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惧：“老奴年轻时在边军，跟北狄人打过仗，见过他们的战马……那蹄铁的形状，那印子深浅的规律……错不了！就是北狄军中常用的制式！不是散骑游勇，是……是正儿八经的北狄游骑探马！恐怕……恐怕不止一队，就在这附近活动！”
北狄游骑探马。
这几个字像冰锥，狠狠凿进了林洛的耳膜。之前模糊的威胁，瞬间变得清晰而狰狞。不是路过的，不是马贼，是敌国的正规侦察骑兵。他们出现在这里，意味着什么？是例行的边境侦察，还是……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小流民团体？或者，更糟，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这片区域？
山坳里，王石头等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，茫然又惊恐地望过来。虽然没听清福伯具体说什么，但那惊慌的神色和“北狄”两个字，足以让他们刚刚因为一碗热粥和一点希望而稍稍回暖的心，再次坠入冰窟。
林洛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。三十天的建设倒计时上方，那代表外部威胁的引线，此刻仿佛被点燃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迅速烧向未知的爆炸点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这片刚刚开始清理的山坳，扫过手下这几张惊恐绝望的脸，最后落在福伯苍老而焦急的面容上。
时间，突然变得奢侈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