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丰年扯住堂弟的袖口,“你在城里要是落了脚,好歹给哥指条道。”
李贵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:“添什么乱!你三叔家的事还没定数呢,你当是赶集?”
“爹!我就不能出去闯闯?”
“闯什么闯!过两天刘婶还领姑娘来相看,你给我老实待着。”
最后还是李贵山打了圆场。
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卷烟,先递给二弟一,又瞥了眼侄子:“丰年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
你如今连个方向都没有,出去睡桥洞么?”
李丰年不吭声了,只拿眼睛一下下瞟着堂弟。
李华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只好含混道:“等我那头稳当了,肯定回来接你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落在泥地上都砸不出个印子。
一行人踩着暮色往回走。
院门敞着,村长已经坐在堂屋条凳上了。
李贵来忙招呼众人落座,华成大哥拎出个陶壶给各位倒水。
厨房里传来滋啦的油爆声,腊肉的咸香混着葱姜味儿飘出来,勾得人喉头发紧。
女眷们的身影在灶火前晃动着,碗碟碰撞声细碎地响。
“都动筷子吧。”
李贵来拆开一包新烟,烟盒上印着模糊的“生产”
二字。
纸烟在众人手里传递,火星明灭间腾起青灰色的雾。
村长嘬了口烟,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年轻人脸上:“城里不比咱山坳子。
那儿的路是洋灰铺的,踩上去硬邦邦不沾泥——可人也硬邦邦的。
凡事多看,多听,少开口。”
李华成点头,指尖那截烟卷烧得飞快。
辛辣的烟气窜进喉咙,他忍着没咳出来。
这身子还没习惯烟草的糙劲儿,肺叶隐隐发紧。
“二哥说得在理。”
李贵来接过话头,又给村长续上支烟,“老三年轻,您得多提点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暗了。
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晃,把一屋子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村长那张被岁月犁出沟壑的脸在烟雾后若隐若现,他摆摆手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我能有啥高见?无非是往乡里多跑了几趟,把上头的风声听进耳朵里罢了。”
闲话掺着劣质烟草的气味,在低矮的堂屋里浮沉。
从田里墒情说到谁家媳妇拌嘴,再到最近传来的那些需要反复琢磨的指示,一顿饭的工夫被拉扯得绵长。
直到粗瓷碗见了底,人影才各自散去。
李华成喉咙里还烧着一股子辛辣,那散装白酒的劲道野得很,撞得他胃里一阵翻腾,险些在门口就还了回去。
他脚步虚浮地摸回自己那间小屋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,看见床头搁着个用黑布裹起来的包袱。
是他娘趁他吃饭时收拾的。
说是行李,不过是个洗得发白、摞着补丁的布袋,瘪瘪的,约莫只塞得下两身换洗衣裳。
这年头,一寸布都金贵,家家户户的衣裳都是补丁叠着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,远看像块拼接起来的杂色画布。
他身上这套,还是原主留下的,肘部和膝盖处针脚细密。
爹娘身上那更是早些年置办的,补丁摞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底子。
这个家,倒还没到只剩一条出门裤的地步,可也差不离了。
他立在屋子 ,望着四壁空荡的昏暗,腔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旧棉絮。
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,一点昏黄的光晕先探了进来。
李贵来端着那盏唯一的煤油灯,李王氏跟在一旁,老大李水沉默地走在最后面。
“成子,”
李王氏把灯放在桌上,光线将她眼角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,“明儿就动身了。
这点钱你贴身收好,是天亮前我再给你烙几张饼,路上垫肚子。”
她只当儿子是照常去走两天亲戚,哪里猜得到他肚里另一本账。
李华成心里盘算的,是往北边那片如今还算肥腴的土地去一趟,弄些紧俏的物件和粮食回来。
他可没什么包袱,活命和让家里人活得好点,才是最硬的道理。
“晓得了,娘。”
他接过那卷零零散散的纸钞,就着灯光细看。
里面竟有一张挺括的“大黑拾”,还有一张印着陌生面孔的三元票子——这东西,要是能留到几十年后……
李贵来蹲在门槛边,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。”出门在外,眼睛放亮些,手脚勤快点。
咱庄稼人,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
真有难处,捎个口信回来。”
“老三,”
一直没吭声的李水往前挪了半步,摊开粗糙的手掌,里面躺着几张更皱的零票,“这个,你嫂子让给的。”
李华成目光落在那最多不过五块的积蓄上,摇了摇头,推了回去。”哥,这钱你留着。
嫂子身子重,正是需要补养的时候,给她割点肉,或是称点红糖。”
他知道,家里虽没分灶,但大哥大嫂自己手里怕是也攒不下几个子儿,这多半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体己钱。
昏黄的灯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拉得很长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,却又紧紧挨在一起。
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,李水将那卷带着体温的票子用力按进弟弟掌心,指节都发了白。”穷家富路,老话总错不了。”
他只挤出这么一句。
李华成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再推回去。
那钱烫手,沉甸甸压着心口。”……谢大哥。”
李贵来在门槛上磕净了烟锅底,火星子溅在泥地里,倏地暗了。”睡吧。
鸡叫头遍就得起,驴车不等人。”
他站起身,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目送那三个背影融进堂屋的昏暗,李华成和衣躺下。
土炕的凉意透过薄褥渗上来,酒意早散了,只剩脑子里纷乱的线头扯不清。
窗外的虫声时远时近,不知过了多久,混沌才漫上来。
门轴吱呀一声响时,天还墨黑着。
李贵来举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圈里映着李母红肿的眼,大哥沉默的肩,还有二姐李霞披着件单衣、头发蓬乱的模样。
其余人都没惊动。
李华成一骨碌爬起来。
铜盆里的水还温着,他匆匆抹了把脸,水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。
那身补丁最少的靛蓝裤褂是昨才浆洗过的,硬挺挺带着皂角气。
他蹬上那双只有年节才上脚的千层底布鞋,鞋底纳得密实,踩在地上悄没声息。
一个小包袱挎上肩,便跟着父亲出了门。
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,估摸是寅时末刻。
李母几人默默跟在几步后,脚步声窸窣,惊起草丛里零落的露水。
小径蜿蜒,两旁稻田里蛙鸣鼓噪,远处山峦的轮廓像浸了墨的剪影,沉沉地压在天边。
这看了十六年的景致,此刻在李华成眼里既熟悉又隔着一层。
若不是那场离奇的际遇,他大约会同身旁的父亲一样,脊背被这片土地慢慢压弯,最终成为山影的一部分。
这念头让他心口发紧。
一路无话,只偶尔响起几句叮嘱,翻来覆去,无非是“当心”、“捎信”。
言辞拙朴,却像钝刀子,一下下刮着李华成的耳膜。
他穿越而来,最割舍不下的,便是这灶膛般暖烘烘的人情。
一家子骨肉,劲往一处使,心贴在一处,在这世道里是顶顶珍贵的东西。
村口老槐树下,一辆驴车已候着。
赶车的汉子蹲在车辕上,旱烟袋一明一灭。
李贵来快步上前,从怀里摸出盒皱巴巴的纸烟递过去。”老五,又得劳你驾。”
“三哥客气,顺脚的事。”
被唤作五叔的汉子接过,别在耳后,声音沙哑。
趁这空当,李华成拽了拽李霞的袖口,两人退到槐树投下的阴影里。”姐,我上回说的,你可千万记牢。
相亲的事,不急。
等我消息。”
李霞愣了一下,没想到弟弟临行还揪着这桩。
城里?她不敢想。
看着弟弟在昏朦晨光里格外清亮的眼睛,她只含糊应道:“晓得了。”
顿了顿,她又伸手替他抻平衣襟一角,声音低下去:“……要是不顺当,就家来。
地里总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“老三,该走了!”
李贵来在那边唤。
“来了!”
李华成应着,最后用力看了二姐一眼,转身大步走向驴车。
布鞋踩过带着夜气的尘土,没留下什么痕迹。
五叔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。
车轱辘压过土路,碾碎一地晨露。
李华成回头时,院门口的人影已缩成几个灰点。
母亲追了两步便站住了,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——那布包里的饼还烫着,隔着粗布烙着掌心。
大哥塞来的旧被子捆得结实,散发出一股陈年棉絮混着晒过太阳的气味。
“路上警醒些。”
五叔的声音混在驴蹄声里,闷闷的。
李华成应了声,将脸埋进被卷。
车轮的颠簸像幼时摇篮,他却睁着眼看天边鱼肚白一寸寸撕裂夜幕。
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——中学三年,鞋底在这条道上磨薄了多少层。
可这次不同,怀里揣着的那点家当轻得让人心慌。
乡里的青石板路刚醒。
铁匠铺门板缝里透出炭火余烬的红光。
敲第三下时,里头传来咳嗽似的应答。
门开了条缝,一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探出来,眼角还糊着眼屎。”赶早投胎呢?”
话虽粗,人却侧身让了道。
铺子里挂着各式铁器,菜刀一排排悬在梁下,刃口凝着冷蓝的光。
李华成指尖拂过刀背,最后摘了把沉手的。
铁锅倒扣在墙角,指节一叩,嗡声沉厚。
“锅七块二,刀三块五。”
铁匠叼起烟杆,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。
钱递过去时,李华成觉着掌心被什么扯了一下——那是母亲半夜和面时,指甲在面团边缘掐出的月牙印,此刻还留在布包上。
出得门来,他将新置的家什往虚空里一按,那口锅便不见了踪影。
肩上只余个瘪包袱,里头两件旧衫子虚撑着门面。
朝柔方向的路在晨雾里泛着灰白。
他立在岔路口,耳郭捕捉着远处可能传来的引擎轰鸣。
风卷起衣角,露出别在腰间的硬物轮廓——那是刀柄的形状,隔着层布料,硌着最后一截肋骨。
九块三毛钱在兜里贴着大腿发烫。
他舔了舔嘴唇,尝到路上扬起的尘土味。
草鞋底磨着砂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李华成将最后一口竹筒里的凉水咽下喉头,掌心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