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希的呼吸卡在喉咙里。僧袍？那团偷粮食的白影，轮廓竟然像是个僧人？他下意识看向杭大白——普陀山弟子，也是僧人。杭大白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，眼睛死死盯着那逐渐飘远的白影，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捻动。枯柳树后，闫辉探出半个身子，手指间的符纸无风自动。柴禾堆后，李媛媛已经弓起身，狼牙棒蓄势待发。灌木丛里，郜建捂紧了怀里的珍珠，周磊盯着罗盘，嘴唇无声地动着。那白影飘得不快，但方向明确——朝着村外，那片更深的黑暗。追，还是不追？张小希左手撑地，右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必须决定，现在。
就在他张开嘴，准备喊“追”的刹那——
“找到了！”
一声兴奋的低呼，从粮仓屋顶的方向传来。
那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所有人都是一愣，下意识抬头望去。
月光下，粮仓茅草铺就的屋顶边缘，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，探着半个身子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飘远的白影。那人穿着一身化生寺的僧袍，但袍子下摆撩起扎在腰间，露出里面方便行动的短打。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——左手是一细长的银针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，右手则是一个巴掌大的琉璃药瓶，瓶身透明，能看见里面晃动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果然是‘梦游魂症’与‘阴气附着’的混合变异体！”屋顶上的和尚声音颤抖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，“完美的实验样本！这波动，这形态，这能量结构——前所未见！”
他说话时，眼睛亮得吓人，那种光芒不是月光反射，而是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、近乎痴迷的狂热。他的脸很年轻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眉清目秀，但此刻的表情却让那张本该温和的脸显得扭曲而怪异——嘴角咧开，牙齿在月光下白森森的，整张脸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。
张小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化生寺？又一个和尚？他在说什么？梦游魂症？阴气附着？变异体？实验样本？
还没等他想明白，屋顶上的和尚动了。
“别跑！”
那和尚低吼一声，双腿在屋顶边缘一蹬，整个人像只大鸟般扑了下来。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他手中的银针和药瓶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。落地时，他顺势一滚，卸去冲力，动作净利落，显然修为不低——至少比张小希这个炼气三层强得多。
然后，他本看都没看粮仓外埋伏的众人，眼睛只盯着前方飘远的白影，拔腿就追。
“让我扎一针！就一针！抽点样本就好！”他一边追一边喊，声音在夜风中飘散，“我不会伤害你的！只是研究！为了医学进步！为了普度众生！”
那白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追击惊到了。
它原本飘忽缓慢的动作骤然一顿，然后，那模糊的、穿着僧袍轮廓的虚影猛地转过来——如果那团雾气般的脸能称为“转”的话。下一秒，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尖啸从白影的方向爆发出来。
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，也不像任何野兽。它像是金属刮擦玻璃，又像是无数细针同时刺破空气，尖锐、刺耳、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。声音响起的瞬间，张小希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，脑袋嗡嗡作响。他身边的杭大白闷哼一声，手中的佛珠“啪”地一声，线断了，檀木珠子滚落一地。
白影尖啸过后，速度陡然加快。
如果说之前它是在飘，现在就是在飞——那团模糊的白色虚影“嗖”地一下，朝着村外的方向疾射而去，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淡淡的白色尾迹。它怀里那团鼓囊囊的东西（现在能看清了，确实是个粗布粮袋）被紧紧抱着，随着高速移动而剧烈晃动。
“别跑啊！”化生寺的和尚急了，脚下速度更快，“我就取一点点能量样本！不疼的！我保证！”
他一边喊，一边从怀里掏东西——又摸出几个小药瓶，瓶身颜色各异，有的透明，有的浑浊，有的甚至还在微微发光。他把这些瓶子塞进腰带，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银针和最初的红色药瓶，追着白影消失在村口的方向。
粮仓前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夜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枯叶，沙沙作响。
张小希张着嘴，看着白影和那个疯和尚消失的方向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这他妈……什么情况？
“追！”
李媛媛第一个反应过来。她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闫曦月（隔音结界的效果真好，刚才那么大的动静，小姑娘连眼皮都没动一下），从柴禾堆后跳出来，狼牙棒往肩上一扛，就要冲出去。
“等等！”闫辉从枯柳树后闪出，一把拉住她，“你带着曦月怎么追？那东西速度太快了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李媛媛瞪眼，“就让那疯和尚把‘样本’抓走？万一他真把那白影扎没了，线索就断了！”
“追。”张小希咬着牙，用左手撑住土坎，艰难地站起来。右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，但他强迫自己站稳，“必须追。那和尚……可能是线索，也可能是麻烦。不能让他乱来。”
他看向其他人。杭大白正蹲在地上，一颗一颗捡着散落的佛珠，手指微微发抖。周磊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罗盘指针疯狂旋转，最后停在一个方向——正是白影和和尚消失的方向。郜建抱着珍珠，脸色发白，但眼神还算坚定。
“杭大白，你还能走吗？”张小希问。
杭大白抬起头，月光下，他的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捡起的佛珠塞进怀里，站起身：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张小希点头，“闫辉，你照顾李媛媛和曦月，别冲太快。周磊，你看好方向。郜建……你跟着我，如果我撑不住，扶我一把。”
分配完毕，没有更多废话。
七个人（加上睡着的闫曦月）朝着村口的方向追去。
***
夜晚的村庄小路崎岖难行。
月光时明时暗，云层在天空中缓慢移动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。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，到处是碎石和杂草。张小希右肩的伤让他无法保持平衡，每跑一步，碎裂的骨头都在摩擦，剧痛像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。他咬紧牙关，左手按住右肩，尽量减轻震动，但速度还是越来越慢。
郜建跟在他身边，想伸手扶他，又不敢碰他受伤的肩膀，急得额头冒汗：“张、张大哥，要不你慢点……”
“不能慢。”张小希喘着气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
前方，那个化生寺和尚的身影还在视线范围内——他跑得极快，僧袍在夜风中翻飞，像一只追逐猎物的夜枭。更远处，那团白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，但始终没有被甩掉。
奇怪的是，那和尚明明能追得更快，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，没有全力冲刺。他一边跑，一边还在从怀里掏东西——这次掏出的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和一支炭笔。他居然一边追，一边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，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。
“观测记录：子时三刻，样本受惊加速，移动速度提升约三倍，能量波动频率增高，阴气浓度下降，生魂活性增强……”和尚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，断断续续，“推测为应激反应，持续时间未知……需要进一步验证……”
“这和尚有病吧！”李媛媛在后面骂道，“追就追，还记笔记？”
“化生寺的人……都这样。”杭大白喘着气说，他跑得也不轻松，普陀山功法本就不以速度见长，“他们痴迷医道丹道，遇到罕见的病症或异常，就会……这样。”
“这叫痴迷？这叫疯！”李媛媛啐了一口。
众人又追了一段。
村庄已经被甩在身后，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荒凉。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荒地，杂草丛生，有的比人还高。夜风吹过，荒草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越来越浓，还混合着一种腐烂的、甜腻的气味，让人闻了口发闷。
“这是……乱葬岗的方向。”闫辉忽然说。
他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是一顿。
乱葬岗。
月光下，前方出现了一片起伏的土坡。土坡上密密麻麻立着许多低矮的土包，有的上面着简陋的木牌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，只是用石头压着几块破布。有些土包已经塌陷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。夜风吹过，那些破布和枯草簌簌作响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……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这里埋葬的，大多是客死他乡的旅人、无亲无故的乞丐、或者村里穷得买不起棺材的贫民。没有人打理，没有人祭拜，只有野狗和乌鸦偶尔光顾。
而那团白影，正朝着这片乱葬岗的深处飘去。
化生寺的和尚也追到了乱葬岗边缘。他停下脚步，不再追逐，而是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更多东西——这次是几个小瓷碟，他把瓷碟摆在地上，又从药瓶里倒出不同颜色的粉末，撒在碟子里。然后，他点燃一张符纸，符纸燃烧的青色火焰照亮了他狂热的脸。
“能量轨迹分析……样本正在回归源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炭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，“源头定位……坤位，偏东北，距离约三十丈……土属性阴气浓度异常增高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着白影消失的方向——那是乱葬岗深处，一个不起眼的土坟。
那土坟比周围的坟包还要矮小，坟头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，没有木牌，没有石头，只有一已经腐朽的柳树枝在坟前，枝歪歪斜斜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白影飘到土坟前，停了下来。
它转过身——如果那团雾气能称为“转身”的话——面对着追来的众人。月光下，它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。确实是一个僧人的模样，穿着宽大的僧袍，光头，双手合十在前——如果那团模糊的雾气能称为“手”的话。它怀里依然抱着那个粗布粮袋，袋口微微敞开，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谷物。
然后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白影开始……融化。
不是消散，是融化。它那雾气般的身体像水一样，缓缓流淌，渗入土坟的泥土中。过程很慢，一点一点，从脚部开始，然后是身躯，最后是那颗光头的轮廓。当最后一缕白雾没入坟土时，那个粗布粮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袋口敞开，金黄的谷粒洒出来一些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乱葬岗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声音，还有那个化生寺和尚兴奋的喘息。
“回归了！样本回归源头了！”和尚跳起来，冲到土坟前，蹲下身，用手抓起一把坟土，放在鼻子前深深一嗅，“没错！就是这个！土中残留的阴气与生魂波动，和样本完全一致！源头就是这座坟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银针，小心翼翼地将针尖刺入坟土，然后拔出，对着月光仔细观察针尖。针尖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泥土，但在月光下，那泥土表面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荧光。
“能量残留检测……阳性！”和尚眼睛更亮了，他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，“样本与坟主同源，确认！坟主生前为佛门修士，修为……嗯……筑基期左右？死亡时间……三年以上？具体需要开棺验证……”
“开棺？”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。
杭大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土坟前。他脸色惨白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座矮小的土坟，嘴唇哆嗦着，手里的佛珠又一次被捏得咯咯作响。
和尚抬起头，看了杭大白一眼，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群人。他皱了皱眉，但很快又兴奋起来：“你们也是来研究这个变异体的？哪个门派的？我是化生寺李浩，专攻魂体异常与能量变异方向。这个样本太珍贵了，你们看，它兼具阴气与生魂特性，还能保持行动能力和部分生前执念，这简直是……”
“这是了无师兄的坟。”
杭大白打断了他。
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李浩一愣：“了无？你认识？”
杭大白没有回答。他缓缓蹲下身，伸出手，颤抖着抚摸坟前那腐朽的柳树枝。树枝已经枯发黑，一碰就掉下一块树皮，露出里面同样腐朽的木质。他的手指在树枝上停留了很久，然后，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，除了土腥和腐臭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檀香味。
那是佛门修士常年诵经念佛，身上浸染的气息。人死之后，这种气息会随着时间消散，但如果修士生前修为深厚，或者执念强烈，气息就能残留很久。
杭大白睁开眼睛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了无师兄接了一个任务，来这附近超度一批战乱中死去的亡魂。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，超度了上百亡魂，自己也染了阴气，伤了基。回山的路上……他路过柳树村，正赶上村里闹饥荒。他把身上所有的粮都分给了村民，自己……自己饿着肚子继续赶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后来，村民在村外发现了他的尸体。他就倒在这片乱葬岗边上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粮。村民们感激他，就把他埋在了这里，了这柳树枝……说是了无师兄生前最喜欢柳树，说柳枝能渡魂。”
杭大白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座矮小的土坟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说，了无师兄是功德圆满，往生极乐了。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他的魂……会变成这样？为什么会在夜里偷粮食？他生前最怕的就是有人挨饿，他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去偷？”
夜风吹过，乱葬岗上的荒草齐齐低伏。
那座矮小的土坟静静立在那里，坟前洒落的谷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李浩蹲在坟边，手里的银针还举在半空，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震惊和思索的表情。他看看杭大白，又看看土坟，最后看向地上那个粗布粮袋。
袋口敞开，金黄的谷粒像细小的金沙，在夜色中静静闪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