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早上七点半,张若秋就起来了。
他穿了一件净的衬衫,把头发梳整齐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镜子里的自己,比刚来龙潭村的时候黑了不少,也瘦了不少,但眼神比那时候亮。
王富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,看见他出来,递过来一个馒头:“吃点东西,路上时间长。”
张若秋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没吃出什么味道。
七点五十,村口响起汽车喇叭声。
两人走出去,红色小轿车停在老槐树下,秦小雨靠在车边,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“上车吧。”
张若秋坐进副驾驶,王富贵坐后座。秦小雨发动车子,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。
一路上没人说话。
快到县城的时候,秦小雨才开口:“张若秋,纪委那边的人,我打听过了。”
张若秋看着她。
“主审的是个女的,姓周,出了名的铁面无私。”秦小雨顿了顿,“但这次的事,有点复杂。我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,想借这个机会把你整下去。”
王富贵在后座问:“谁打的招呼?”
秦小雨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能递上话的,级别不低。”
张若秋沉默着,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。
秦小雨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吗?”
张若秋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秦小雨没再说话。
车子在县城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。门口挂着牌子:青川县纪律检查委员会。
张若秋下了车,深吸一口气。
秦小雨摇下车窗:“我在这儿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王富贵也下了车,拍拍他肩膀:“去吧,小子。记住,有啥说啥,别怕。”
张若秋点点头,转身走进大楼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,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,倒了杯水,让他等着。
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“忠诚净担当”的标语。张若秋坐在那儿,盯着那六个字,脑子里放空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
进来两个人,打头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的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张若秋?”女人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姓周,今天找你谈话。”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张若秋看着她:“知道。配合调查。”
周主任点点头,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跟秦小雨,是什么关系?”
张若秋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。
“关系。”他说,“她想在龙潭村搞民宿,我是村官,负责对接。”
“只是关系?”
“是。”
周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说话,翻了一页材料。
“有人举报,说你在龙潭村的中收受好处,把村里的老房子低价租给秦小雨。你怎么解释?”
张若秋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周主任,那几间老房子,是村里的闲置资产。租给谁、怎么租,都是经过村委会开会决定的,有会议记录可查。租给秦小雨,是因为她有成熟的民宿运营经验,能给村里带来收益。我没有收过一分钱好处。”
周主任点点头,旁边那个年轻人飞快地记着。
“那举报秦海生的事呢?”周主任抬起头,“你实名举报他,是出于公心,还是私人恩怨?”
张若秋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周主任,我举报秦海生,是因为他、他卡、他威胁村民。那些事,每一件都有证据。我跟他没有私人恩怨,我去龙潭村之前,本不认识他。”
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文件夹。
“张若秋,你说的这些,我们会核实。”她站起来,“今天先到这儿。有需要还会找你。”
张若秋也站起来,看着她:“周主任,我能问一句吗?”
周主任点点头。
“举报我的人,是谁?”
周主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过来:“张助理,我送你出去。”
张若秋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看了看手机,下午五点进来的,现在快八点了。三个小时,问的问题不多,但每一个都像刀子。
秦小雨的车还停在原地,红色的,在路灯下格外显眼。
她看见张若秋出来,立刻下车跑过来:“怎么样?”
王富贵也从车上下来,快步迎上。
张若秋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:“没事。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秦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“上车吧,先回去再说。”
三人上了车,往回开。
路上,张若秋一直没说话。
秦小雨时不时看他一眼,终于忍不住问:“他们问什么了?”
张若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问你了。”
秦小雨愣住了:“问我?”
“问我跟你什么关系。”张若秋看着车窗外,“问我有没有收好处,问我举报秦海生是不是私人恩怨。”
王富贵在后座骂了一句:“他妈的王八蛋,这是想往你身上泼脏水。”
秦小雨没说话,手握着方向盘,攥得紧紧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张若秋,对不起。”
张若秋回过头,看着她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要不是因为我,他们不会拿这个做文章。”秦小雨的声音有点低,“你的事,我帮不上忙,反而给你添麻烦。”
张若秋摇摇头:“别这么说。你帮的忙够多了。”
秦小雨没再说话。
车子在夜色中疾驰,车灯照亮前路。
回到龙潭村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站着几个人,看见车灯,都往这边看。
张若秋下车一看,是李翠花、刘大彪,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。
“张助理,回来了?”李翠花迎上来,“咋样?没事吧?”
张若秋看着她,心里一暖:“没事,大娘,都挺好。”
刘大彪也凑过来:“张助理,有啥需要我们帮忙的,你尽管说。”
张若秋拍拍他肩膀:“刘哥,谢谢。真没事。”
王富贵从车上下来,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。小张累了一天,让他回去休息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
张若秋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这些人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秦小雨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:“进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张若秋接过水,看着她:“你呢?回县城?”
“太晚了,不回了。”秦小雨指了指村委会,“我在客房凑合一晚。”
张若秋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一起往村委会走。
月光很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门口,秦小雨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:“张若秋。”
张若秋看着她。
“不管他们想什么,”秦小雨说,“我站你这边。”
张若秋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张若秋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把纪委问的那些问题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问秦小雨的事,问的事,问秦海生的事……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刺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得扛住。
窗外传来几声狗叫,又安静下来。
张若秋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