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月色如霜。
昨夜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,今早起来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。到了晚间,雪虽然停了,可月亮出来了。又圆又亮,像一面银盘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,清辉洒下来,照得满院的雪都泛着银光。那光芒冷冷的,白得耀眼,却又带着几分温柔,像是给整个皇宫披上了一层轻纱。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被月光一照,晶莹剔透的,像是水晶做的帘子。
琉璃坐在窗边,抱着雪团,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。
昨儿个夜里和母后说了那么久的话,她心里那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些。那些压在心底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被母后的温柔一点点化开了。像是一块冻了许久的冰,终于开始慢慢融化。
可不知为何,今儿个一整天,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。
像是有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来,吹得她心里痒痒的,又凉凉的。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,看书看不进去,绣花扎了手指,连抱着雪团都觉得不对劲。下午的时候,她甚至把茶盏打翻了,茶水洒了一桌子,把春莺吓了一跳。
雪团在她怀里动了动,抬起头,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。那小眼神湿漉漉的,像是在问:你怎么了?它伸出的小舌头,舔了舔她的手,那舌头软软的,湿湿的,带着一点点温度。
琉璃轻轻抚着它的毛,一下一下,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。
“你说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母后今儿个又召我过去,是为什么?”
雪团当然不会回答。
它只是舔了舔她的手,然后又蜷成一团,把脑袋埋进尾巴里,继续睡。它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,睡得可香了。
琉璃笑了笑,揉了揉它的耳朵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——
戌时正,坤宁宫的人又来了。
琉璃起身,披上斗篷。
那斗篷是大红的,织锦料子,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,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很。她系好带子,理了理领口的狐毛,跟着来人往坤宁宫走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,不用打灯笼也能看清路。
她踩着雪,一步一步,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。那脚印弯弯曲曲的,在雪地上延伸,像是谁画下的符号。雪在她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春莺跟在后面,手里还提着灯笼,虽然用不上,但她习惯了。她小声嘀咕:“皇后娘娘这两怎么总晚上召公主过去?以前可不这样。以前都是白天去请安,晚上从不打扰的。”
琉璃没说话。
她也想知道。
——
坤宁宫里,烛火比昨晚还要暗些。
不是那种昏暗的暗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朦胧的暗。烛光被调得低低的,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,其他地方都隐在阴影里。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,忽明忽暗的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熏香的味道飘过来,还是母后惯用的百合香,清雅得很,可今夜闻着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那香味里似乎藏着什么,沉沉的,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。
皇后坐在窗边的榻上。
她今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色袄子,头发松松地挽着,只用一玉簪别住。脸上脂粉未施,却美得像月下的白梅。那美不是张扬的、夺目的,而是静静的、淡淡的,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温柔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女儿进来,脸上浮起温柔的笑。
那笑容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漾开,柔和了整个脸庞。
“琉璃,过来坐。”
琉璃走过去,挨着她坐下。
皇后伸手,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。
那动作轻柔得很,像是怕弄疼她。她的手指微凉,带着一点点夜里的寒气,可落在琉璃脸上,却让她心里一暖。那手指从她鬓角滑到脸颊,轻轻抚了抚,像是在确认她还好好的。
皇后细细端详着她。
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看得仔细极了。看她的眼睛,看她的鼻子,看她的嘴唇,看她的气色。那目光温柔得很,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“睡好了吗?”她问。
琉璃点点头:“睡好了。”
“还做噩梦吗?”
琉璃顿了顿。
她想起昨夜那些画面——那些惨烈的、血腥的、让她从梦里惊醒的画面。大哥在囚车里,嘴唇冻得发紫;二哥蜷缩在破庙里,手里攥着那个丑荷包;三哥回头看向京城的方向,说了那两个字;四哥冻死在街头,手里还握着诗集;五哥喊着“妹妹”,喊到嗓子都哑了……
可那些画面,今夜没有出现。
她摇摇头:“没做了。”
皇后看着她。
那双温柔的眼睛里,似乎藏着什么话。那些话在她眼底翻涌,像是要冲出来,又像是被什么拦住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又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琉璃,母后今儿个叫你过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琉璃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事?”
皇后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九鸾钗。
烛光下,那只钗头的九尾鸾凤栩栩如生,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,每一处细节都精致无比。九条尾巴舒展开来,像是要飞起来似的。嘴里衔着的那颗夜明珠幽幽地泛着光,那光芒柔柔的,暖暖的,像是把月光吞了进去,又慢慢吐出来。
琉璃愣了愣。
“母后,这钗……”
“是你那戴的那支。”皇后把钗放在她手心。
那钗触手生温,带着母后身上的温度。温润如玉,却又比玉更暖。
“母后想教你的,是怎么用它。”
琉璃低头看着手里的钗,有些不解。
用它?
不就是一支钗吗?还能怎么用?戴在头上,在发间,不就是这么用的吗?
她抬头看向皇后,眼里带着疑惑。
皇后看着她懵懂的表情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。像是叹息,又像是心疼。
“你过来。”她起身,拉着琉璃走到烛台边。
烛台是青铜的,雕着缠枝花纹,上面着三支红烛。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。那烛光映在两人脸上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琉璃乖乖跟着。
看着母后拿起那支钗。
皇后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做什么仪式。那双手在烛光下美得像艺术品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。
她把钗举到烛光下,让琉璃看清每一个细节。
然后她的手指在鸾凤的尾部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极细微,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。如果不是刻意去听,本注意不到。那声音很轻,却让琉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钗头的鸾凤嘴里,那细细的珠柄忽然弹了出来。
露出一个极细极小的孔。
那孔小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针尖那么大。如果不是凑近了仔细看,本发现不了。它藏在夜明珠下面,被那幽幽的光芒遮掩着,像是一个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琉璃瞪大了眼睛。
她看着那个小孔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?
皇后看着她,缓缓道:“这支钗,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。传了五代,到我手里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说什么家常。
“传下来的不止是这支钗,还有这个秘密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钗身中空,内针。”
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毒针?
她看着那个小孔,想象着从里面射出的东西。那东西会是什么样?有多细?有多快?射中之后会怎样?
她想起那些话本里写的暗器,什么袖箭、飞镖、梅花针。可她从没想过,自己戴在头上的钗,也会是暗器。
皇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。
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,白底青花,精致得很。她打开瓶塞,倒出一点粉末在帕子上。那粉末是淡灰色的,细细的,像是一捧灰烬。
然后她把帕子凑到那个小孔边,轻轻一吹。
粉末被吹进钗身。
无影无踪。
皇后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几粒东西。
那东西比芝麻还小,黑黑的,圆圆的,像是某种种子。她一颗一颗,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小孔里。她的手指很稳,动作很轻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“这钗里有机关。”她一边做,一边解释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教女儿绣花,“按下凤尾,机关就会触发,将里面的毒针射出去。射程不远,只有几步,但用来,足够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女儿。
那双温柔的眼睛里,此刻带着几分郑重。那郑重沉沉的,压得人心里也跟着沉下来。
“你是公主,金尊玉贵,没人敢动你。可万一……万一遇到什么不测,这支钗,能救你一命。”
琉璃看着手里的钗。
那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还是那么美,那么精致。九尾鸾凤栩栩如生,夜明珠幽幽发光,看起来和普通的钗没有任何区别。
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这支钗,不再只是一支钗。
它是武器。
是能人的武器。
是母后留给她保命的东西。
是沈家五代人传下来的秘密。
她想起前世。
前世,林婉儿千方百计想要这支钗。
先是夸它好看,她送了。
后来又“借”去戴,说戴几天就还,她借了。
再后来,就再也没还过。
她那时候以为林婉儿只是喜欢这钗。喜欢就喜欢吧,反正她还有别的。一支钗而已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可现在……
——
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冷宫里。
阴冷湿的冷宫,墙上全是霉斑,一片一片的,像是什么恶心的图案。地上是发霉的草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。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透不进一丝光,只有门缝里偶尔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,证明外面还是白天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,熏得人想吐。
林婉儿站在她面前。
穿着她送的衣服——那件绣着金丝牡丹的宫装,衬得她整个人贵气人。
戴着她送的九鸾钗——钗头的鸾凤衔着夜明珠,在她发间幽幽地发光。
踩着她送的那双绣鞋——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,是她亲手选的样式。
林婉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嘴角带着笑。
那笑容得意得很,是胜利者的笑。得意的,残忍的,毫不掩饰的。
“公主,你送我的这些东西,我都替你收着呢。”
声音轻轻的,柔柔的,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。
而那时,她已经被剜了双目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可那声音,她记得。
那语气,她记得。
那笑里的得意,她记得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
那支钗里,有毒针。
林婉儿要这钗,不是为了戴。
是为了害人。
害谁?
害母后?害父皇?还是害她自己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了,林婉儿从一开始,就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。
不是为了好看,不是为了喜欢。
是为了害人。
——
“琉璃?琉璃!”
皇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琉璃眨了眨眼。
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。
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,落在手里的钗上,落在那栩栩如生的鸾凤上。泪珠在夜明珠的光芒里闪着光,像是珍珠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皇后慌了。
她伸手,去擦女儿脸上的泪。
那动作又快又急,全没了往的从容。她的手在发抖,那颤抖从指尖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。
“怎么哭了?母后吓着你了?”
琉璃摇摇头。
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那东西又硬又涩,卡在那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
她只是看着皇后。
看着这张温柔的脸。
看着这双满是担忧的眼睛。
看着眼角细细的纹路,鬓边几藏不住的白发。
母后。
她的母后。
前世被禁足、郁郁而终的母后。
如果林婉儿用这支钗害了母后——
如果母后因为她送出去的这支钗,被林婉儿害了——
她不敢想。
那画面太可怕了。
比冷宫里的那些画面还可怕。
“傻孩子。”皇后把她揽进怀里。
那怀抱温暖得很,带着熟悉的兰花香。那香味从皇后身上传来,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。
“别怕,母后在呢。”
她轻轻拍着琉璃的背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哄她那样。那节奏不紧不慢,温柔又有力。
“这钗只是给你的,你永远用不上它。母后教你这些,不是让你害怕的,是让你安心的。”
琉璃靠在她怀里,闻着那熟悉的兰花香。
心里的恐惧和后怕,终于慢慢平复下来。
可那眼泪,还是止不住地流。
“母后。”她闷闷地开口,声音瓮瓮的。
“嗯?”
“这支钗,是您给我的,对不对?”
皇后愣了愣。
“当然。”
“您不会收回去,对不对?”
皇后笑了。
那笑容轻轻的,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漾开。她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细的纹路,可那纹路不但没让她显老,反而让她更温柔了。
“当然不会。给你了就是你的。母后的东西,将来都是你的。”
琉璃点点头。
把那支钗紧紧握在手心。
握得那么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那钗硌在她手心里,硌得生疼,可她就是不想松开。
这一世,谁也别想拿走。
——
过了好一会儿,琉璃才从皇后怀里抬起头。
眼睛还是红的,肿得像两颗核桃。脸上还挂着泪痕,一道一道的。睫毛湿漉漉的,黏在一起。鼻尖也红红的,像个小兔子。可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。
皇后看着她,有些心疼。
她伸手,用帕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。
那动作轻柔得很,像是怕弄疼她。那帕子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“琉璃,你老实告诉母后。”她轻声问,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琉璃的手微微一顿。
很轻微的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皇后看见了。
她看着女儿,目光温柔却洞察。
那双眼睛里,藏着只有母亲才有的东西。那目光不重,却让琉璃无处可逃。
“你这段子变了很多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柔,“以前你总爱往外跑,在御花园里一玩就是一整天。现在却总是一个人待着,抱着那只白狐,看着窗外发呆。”
琉璃垂下眼。
皇后继续说:“以前你对谁都笑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现在你也会笑,可那笑……不一样了。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。以前你看人,眼睛是亮的,现在……现在你眼睛里藏着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以前你从不做噩梦。现在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琉璃没说话。
她没法说。
不能说。
“母后不问你了。”皇后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心疼。
她伸手,抚了抚女儿的头发。
那动作温柔得很,一下一下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“你有心事,不想说就不说。母后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”
琉璃抬起头,看着她。
皇后认真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不管遇到什么事,母后都在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不管你要做什么,母后都支持你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冷意。
那冷意一闪而过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像是平静的湖面下突然翻涌的暗流。
“谁要是敢欺负你——”
她看着琉璃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母后第一个不放过她。”
琉璃看着皇后。
看着这张温柔的脸上难得露出的凌厉。
看着这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的冷意。
看着这个一向温柔似水的女人,为了她,愿意变成任何模样。
鼻子一酸,差点又落下泪来。
这就是她的母后。
温柔了一辈子,从不说重话,从不发脾气。
可为了她,什么都愿意做。
“母后。”她靠回她怀里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知道了。”
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没再说话。
——
母女俩就这样依偎着,坐了很久。
窗外,月光静静地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那月光柔柔的,亮亮的,把整个宫殿都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窗内,烛火柔柔地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。那烛光暖融融的,把两人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琉璃的情绪才完全平复。
她靠在母后怀里,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,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。那心跳咚咚咚的,平稳又有力,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。
直到亥时三刻,她才起身告辞。
皇后送她到殿门口,亲手给她系好斗篷。
那斗篷是大红的,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很。皇后仔细地系好带子,又理了理领口的狐毛。那狐毛白白的,软软的,围在她脸边,衬得她小脸越发精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她叮嘱,“雪天路滑,别跑。回去早点睡,别胡思乱想。要是再做噩梦,就让春莺来叫母后。”
琉璃点点头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还是那么美,美得像月下的白梅。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鬓边有几白发,可那一点都不影响她的美。
反而让她更温柔了。
“母后。”琉璃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支钗,我会一直带着的。”
皇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下,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。
“好。”
“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皇后看着她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盛满的坚定。
心里软软的。
软得像一团棉花。
“好,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——
回去的路上,月光还是那么亮。
琉璃踩着雪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那支九鸾钗,被她握在手心里,握得紧紧的。那钗硌着她的手心,硌得生疼,可她就是不想松开。
春莺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公主,您怎么了?从坤宁宫出来就一直不说话。是不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?”
琉璃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,看着月光下银白的雪。那雪被月光照着,泛着淡淡的蓝光,好看极了。
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母后说的话——
钗身中空,内针。
林婉儿前世要这钗,是为了害人。
害谁?
也许是母后。
也许是父皇。
也许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里,林婉儿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时候她已经瞎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声音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林婉儿的声音轻轻的,柔柔的,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,“你那五个好哥哥,都死了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是林婉儿挑拨离间的结果。
是她害死了哥哥们,是她的愚蠢和天真,让哥哥们一个个死去。
可现在想想——
如果林婉儿手里有这支钗呢?
如果她用的不是挑拨离间,而是这支毒针呢?
如果哥哥们,不是因为她而死,而是被林婉儿亲手害死的呢?
琉璃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春莺吓了一跳。
“公主?”
琉璃站在原地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那表情,春莺从未见过。
是冷意。
彻骨的冷意。
从她眼底深处漫上来,像是要把这漫天的月光都冻住。那冷意从她眼睛里溢出来,一直蔓延到脸上,蔓延到全身。
——
“公主?”春莺小心翼翼地问,声音都在发抖,“您怎么了?”
琉璃回过神,看着她。
那张脸上,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。
可春莺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是眼神。
公主的眼神变了。
以前公主的眼神是暖的,亮的,像春天的阳光。可现在,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没什么。”琉璃说,声音淡淡的,“走吧,回去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。
那支九鸾钗,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,握得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林婉儿。
你想用这支钗害人?
这一世,你连碰都别想碰一下。
——
回到琉璃殿,琉璃在妆台前坐下。
她打开那个小箱子。
九鸾钗、羊脂玉簪、契纸、孤本诗集、凤凰糖人。
一样一样,整整齐齐地躺着。
九鸾钗的夜明珠幽幽地发光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羊脂玉簪温润如初,那一点糖色还是那么好看。契纸叠得整整齐齐,一张都没少。孤本诗集散发着墨香,每一页都有四哥的批注。凤凰糖人装在锦盒里,虽然化了,可还是那个凤凰。
她拿起那支九鸾钗,对着烛光细细端详。
钗头的鸾凤还是那么美,夜明珠还是那么亮,看起来和普通的钗没有任何区别。
谁能想到,这里面藏着能人的毒针?
谁能想到,这支美丽的钗,会是人的利器?
谁能想到,前世那个她亲手送出去的东西,差点害死她的家人?
“雪团。”
白狐从角落里跑过来。
它跑得飞快,四条小腿捣腾着,像一团雪球滚过来。到了她脚边,它一跃而起,跳上她的膝头。
蹭蹭她的手。
那小脑袋拱来拱去的,毛茸茸的,蹭得她手心痒痒的。它仰起头,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,像是在问:怎么了?
琉璃轻轻抚着它的毛。
那毛柔软得很,摸上去滑溜溜的,还带着一点点温度。她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抚着,雪团舒服得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我前世把这支钗送人了。”
雪团眨眨眼睛。
“那个人,想用这钗害我的家人。”
雪团蹭蹭她的手。
那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手心里,痒痒的,暖暖的。
“这一世,我不会了。”
她把九鸾钗小心地放回箱子里。
和羊脂玉簪并排躺着。
和契纸、孤本诗集、凤凰糖人放在一起。
整整齐齐,一件不少。
她合上盖子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满院的雪都泛着银光。那光芒冷冷的,却又带着几分温柔。屋檐下的冰凌被月光一照,晶莹剔透的,像是水晶做的帘子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都会慢慢来的。
她等着。
——
窗外,月光静静地洒着。
窗内,烛火柔柔地跳着。
雪团在她怀里睡着了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琉璃轻轻拍着它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不大,却意味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