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熙宫的清晨,薄雾尚未散尽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湿润的气息。养病所的小院格外寂静,只有早起洒扫的宫人刻意放轻的笤帚声。
沈容昏昏沉沉,时睡时醒。额角的钝痛和肩胛处尖锐的刺痛交替折磨着她,每一次清醒,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与计划推进的凶险。汤药里大约加了安神的药材,喝下后不久,困意便如水般涌上,将她拖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。有时是姑苏老宅廊下摇曳的暖黄灯笼,阿娘温柔唤她“阿沅”;有时是冰冷粘稠的血月,滚落脚边的青玉镇纸碎裂声;有时又是竹林幽暗的光影,和鼻尖挥之不去的、凛冽的男子气息……
再次彻底清醒,是被门外压低却清晰的对话声惊醒。
“……殿下,沈姑娘还未醒,太医说撞击颇重,又受了惊吓,需得多歇息……”
是昨那个小宫女的声音,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。
“孤进去看看。” 谢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,清晰地透过单薄的门板传来。
沈容的心脏骤然收紧,旋即强迫自己放松。她闭着眼,调整呼吸,让口的起伏变得微弱而均匀,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,脸上是失血后的苍白与沉睡中的疲态。指尖,却悄无声息地捏住了袖中暗袋的边缘。
门被轻轻推开,又合上。沉稳的脚步声踏入室内,带着一股与这简陋病房格格不入的、属于高位者的清冷威压。那脚步停在床榻前不远处,不再靠近。
沈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沉甸甸的,带着审视的锐利,仿佛要穿透她紧闭的眼睑,看进她的灵魂深处。那目光停留了许久,久到沈容几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颤抖。
然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却是走向窗边那张简陋的木桌。桌上放着太医留下的药瓶、纱布,还有她昨被送来时,一并带来的那个半旧的小布包——里面是她几件换洗衣物和零碎物件。
谢凛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。布包是寻常的靛蓝色粗布,边角磨损,洗得发白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即将触到布包时,微微一顿。以他的身份,未经允许翻检一个“有功”宫女的私物,于礼不合,亦非君子所为。但心底那团疑云,却驱使他想要看得更清楚。
最终,他只是用指尖挑开了布包松散系着的结。里面叠放着一套半旧的素色衣裙,浆洗得净挺括;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,角落绣着一丛极简的兰草,针脚细密,却无甚出奇;一个小小的、用粗布缝制的针线包;还有两本边角卷起的书册。
他拿起一本,翻开。是市面上常见的《汤头歌诀》,里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批注,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草药图示。字迹工整,内容也确是医理药理,并无异常。另一本则是《女诫》与《内训》的合订本,同样满是阅读痕迹。
一切都符合一个略通文墨、恪守本分、清苦自持的孤女形象。
谢凛将书册放回原处,目光重新落回床上“昏睡”的人身上。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无意识地轻蹙着,嘴唇有些裂。额角包裹的细布下,隐约透出药膏的深褐色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小巧。撞在亭柱上的那一下,显然极重。
昨太医回禀,说她肩胛骨确有轻微骨裂,额角淤血亦需时消散。这样的伤,做不得假。
一个身负如此重伤、昏迷不醒的人,如何能是处心积虑算计之人?可偏偏,所有的“巧合”都指向她。慈恩寺后山,市井巷口,玉熙宫凉亭……她每一次出现,都恰好在他需要“帮助”,或是有“事情”发生的时候。
太过巧合,便是人为。
谢凛走到床前,更近了一些。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了血腥、药膏和一丝独属于她的清苦草药的气息。这股气息,与记忆中慈恩寺后山搀扶时,以及市井雨中所闻,一般无二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缠着细布的额角上方,似乎想触碰那伤处,确认其真实性。却在最后一刻停住,转而轻轻拂开了滑落她颊边的一缕乱发。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脸颊的皮肤,冰凉,细腻,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虚弱温度。
沈容的呼吸几不可查地紊乱了一瞬,又立刻强行平复。袖中的指尖,已深深掐入掌心,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的伪装。
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探查或询问时,那迫人的气息却忽然远离了。
“好生照料。药用最好的,缺什么,去内务府支取,记在东宫账上。” 谢凛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冷清,对着门外吩咐。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 小宫女连忙应下。
脚步声响起,向门外走去。就在门轴转动,发出轻微声响的刹那,床上的人,忽然极轻、极含糊地呓语了一声,带着梦中惊惧的颤音:
“……阿爹……别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声音低弱,模糊不清,却像一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谢凛耳中。
他脚步蓦地顿住,霍然回头!
床上的人依旧“昏睡”着,只是眉头蹙得更紧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唇色愈发苍白,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,仿佛正陷在什么可怕的梦魇里,无法挣脱。那声呓语,仿佛只是痛苦梦境中无意识的宣泄。
阿爹?血?
谢凛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,紧紧锁住沈容的脸,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。是丁,她父母死于水患,家破人亡,梦中惊惧于可怖的天灾与亲人离世,梦见血光……似乎也说得通。
可为何是“别”?“别”什么?
那句含糊的“好多血”,其中蕴含的惊恐与绝望,不似面对滔天洪水,倒更像……直面惨烈的屠。
疑窦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更大、更混乱的涟漪。谢凛站在门边,逆着晨光,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冷硬。他看了沈容最后一眼,那一眼深不见底,最终,转身大步离去,再未回头。
房门轻轻合拢,隔绝了内外的世界。
床榻上,沈容依旧“沉睡”着。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落外,直到小宫女轻轻推门进来查看后又悄悄退出去,她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睛。
眸中一片清明冷澈,哪里还有半分昏沉与惊惧?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,映着窗棂透进的、逐渐明亮的天光。
方才那声呓语,是她精心计算的又一步险棋。在谢凛疑心最重、审视最严的时刻,以一种绝对“真实”(噩梦无法伪装)的方式,泄露一丝“破绽”。这破绽必须模棱两可,既能指向她“孤女”身份的悲惨过去(水患惨状),又能隐隐触动谢凛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、关于血腥的敏感神经。
她要的,就是让他猜,让他想,让他将目光更多地投注在她身上,投注在她“扑朔迷离”的过去上。疑心是双刃剑,既能让人警惕,也能让人……沉迷于解谜的过程。尤其当这个谜题,还与“救命之恩”和一种奇特的、脆弱的美丽纠缠在一起时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牵动肩伤,一阵锐痛。额角的伤也突突地跳。但这疼痛让她越发清醒。
谢凛果然来了,也果然查了她的东西。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那两本书,是她多年来反复翻阅、精心“准备”的道具,里面的批注甚至故意模仿了不同时期的心境变化,力求真实。而那句呓语……效果似乎不错。
只是,他临去前那一眼,太过深沉锐利,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。这个男人,比她预想的,或许还要敏锐、难缠。
但没关系。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接下来的几,沈容在养病所“安心”静养。汤药饮食皆由那小宫女(名唤青萍)细心照料,所用药物确如谢凛吩咐,皆是上品,内务府也时不时送来些滋补的食材。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,额角的青紫渐渐消退,肩部的疼痛也在缓解,只是依旧不能随意动作。
期间,皇后宫中一位颇有体面的女官曾来过一次,代表皇后询问了伤势,又仔细问了那“误闯”凉亭的前后经过。沈容早已将说辞反复锤炼,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、后怕与茫然,将“奉命取点心”、“初次入玉熙宫迷路”、“听见喧哗心中害怕想看看能否帮忙”、“见猛禽扑人不及细想便冲了过去”这套说辞,演绎得情真意切,说到惊险处,眼中自然泛起生理性的泪光,声音哽咽。
那女官见问不出什么破绽,又见她确实是一副柔弱哀戚、不谙世事的模样,且伤势做不得假,便温言安抚了几句,留下些赏赐,回去了。
谢凛未曾再来。但沈容能感觉到,那双无形的眼睛,并未真正离开。她偶尔能在窗外瞥见陌生的、步履沉稳的内侍或侍卫身影悄然掠过;她喝的汤药,每次端来,似乎都被人提前查验过;甚至青萍与她闲聊时,也会有意无意地问起一些她过去的琐事,譬如家乡风物、父母样貌、如何学的医术等等。
沈容一一应对,言辞谨慎,细节丰满,却又在某些关键处,留下合乎情理的模糊或“记忆不清”。她将自己完美地嵌入“沈容”这个身份,每一次呼吸,每一个眼神,都透着这个身份该有的气息。
这午后,天气晴好。沈容肩伤稍缓,在青萍的搀扶下,慢慢走到小院中唯一一株老槐树下坐着晒太阳。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,暖洋洋的。她微微眯起眼,看着墙角一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淡紫色野花,神情是久病初愈的平静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。
青萍在一旁做着针线,陪她说话:“姑娘这次可是因祸得福了。太子殿下亲自过问您的伤势,皇后娘娘也赏了东西,连陛下都知道了您。等您伤好了,说不定会有好造化呢。”
沈容轻轻摇头,声音低柔:“什么造化不造化的,我只盼着伤快些好,莫要留下病,还能像从前一样,做些活计,安稳度便好。那……实在是我莽撞,给大家添了麻烦,心中实在不安。” 她说着,垂下眼帘,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那份恭顺与自责,浑然天成。
青萍还想说什么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低低的交谈。
“……快快,说是发了急症,呕泻不止,人已经有些昏沉了……”
“……可今两位太医都随驾去西山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……”
“……去太医署请当值的太医,快!”
沈容耳尖微动,听出是管着这片杂役宫人的一位老嬷嬷的声音,语气焦灼。她抬眼望去,只见院门外,两个小太监搀扶着一个面如金纸、冷汗涔涔的小太监,那被搀扶的人脚步虚浮,似乎随时会晕倒,正是负责这片院落浆洗杂役的一个小内侍,名叫小顺子,平还算勤快。
老嬷嬷急得团团转,一抬眼看见槐树下的沈容,愣了一下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犹豫着走上前来,行礼道:“沈姑娘安好。扰了姑娘静养,实在该死。只是……小顺子不知怎的,忽然腹痛如绞,上吐下泻,瞧着凶险。今太医署当值的太医恐一时赶不及,老奴记得……姑娘似乎通些医理?不知……不知可否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意思却已明了。是病急乱投医,想请沈容先看看。
青萍立刻皱眉,低声道:“嬷嬷,沈姑娘自己伤还没好利索呢,怎么能……” 她担心沈容惹上麻烦,也怕万一治不好,反受牵连。
沈容却已撑着石桌站了起来,因动作牵动肩伤,脸色白了白,却还是温声道:“嬷嬷不必多礼。我虽学艺不精,但或可先看看情形。快将人扶到那边廊下通风处,莫要围着他。”
她语气平静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老嬷嬷如蒙大赦,连忙指挥人将小顺子扶到廊下阴凉处躺平。
沈容在青萍的搀扶下慢慢走过去。她先观察小顺子面色、唇色、汗出情况,又仔细问了发病前饮食(说是吃了些隔夜的冷糕),腹痛性质,吐泻物性状。然后示意青萍取来她的脉枕——这是她随身布包里带着的少数“家当”之一。
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三指轻轻搭在小顺子腕间,凝神细诊。指尖传来的脉搏滑数有力,却显紊乱,触之皮肤灼热。又看了看他舌苔,黄厚而腻。
周围宫人都屏息看着,老嬷嬷更是紧张得搓手。
片刻,沈容收回手,对老嬷嬷道:“应是饮食不洁,伤了脾胃,湿浊热毒内蕴,导致急性吐泻。症候虽急,但尚不算危重。我开个方子,嬷嬷速遣人去太医署,照方抓药,煎来服下,应当能缓。另外,取些净温水,调入少许盐和糖,慢慢喂他喝下,以防脱力。”
她口述了一个方子,用的是黄连、黄芩、茯苓、泽泻等清热燥湿、健脾止泻的常见药材,分量斟酌得宜。老嬷嬷忙不迭记下,吩咐腿脚快的小太监飞奔去取药。
沈容又让青萍取来她自备的银针——同样是布包里的旧物,用软皮仔细裹着。她选了几处位,在小顺子四肢上快速下了几针。她下针手法并不花哨,甚至因肩伤而略显滞涩,但取精准,力度适中。几针下去,小顺子痛苦的呻吟声竟渐渐低了下去,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。
“只是暂缓其痉痛,还需汤药治本。” 沈容额角渗出细汗,低声解释,在青萍的搀扶下慢慢坐回一旁的石凳上,微微喘息,显然这番动作耗费了她不少力气。
老嬷嬷见状,又是感激又是愧疚,连连道谢:“多谢姑娘!多谢姑娘救命之恩!姑娘自己还伤着,真是……真是菩萨心肠!”
“嬷嬷言重了,不过略尽绵力。” 沈容用帕子按了按额角的虚汗,声音轻柔,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互相帮衬是应当的。只盼他无事才好。”
她坐在石凳上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她月白的衣衫和苍白的侧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微微低着头,看着廊下渐渐平静下来的小顺子,眼神温和而宁静,方才下针时的专注利落已然收起,只余一派属于病弱女子的柔善与疲惫。
这一切,都落在远处月洞门外,一双深沉难测的眼眸之中。
谢凛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墨色的常服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。他静静地看着院中发生的一切,看着那女子如何被搀扶起身,如何冷静诊视,如何口述方剂,如何捻针止痛……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语,都清晰地落入他眼中耳中。
她似乎真的很懂医术,而且并非纸上谈兵。下针时,那短暂一瞬流露出的专注与笃定,与她平表现出的柔弱哀戚截然不同,那是一种基于知识与经验的、冷静的掌控力。
可她偏偏又“病弱”得如此真实,一场诊治,便让她脸色更白,虚汗涔涔。
还有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。
她将自己与这些最底层的杂役宫人,视为同类。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,没有刻意表现的慈悲,只有一种平淡的、近乎认命的“互相帮衬”。
谢凛的目光,久久停留在沈容低垂的侧脸上。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雨打过、却依旧努力向着微光伸展枝叶的植物,脆弱,又莫名地坚韧。
疑云依旧浓重。慈恩寺的“搀扶”,玉熙宫的“扑救”,还有此刻展现的医术与“善心”……这些碎片,该如何拼凑?她究竟是谁?一个身怀秘密、别有用心的细作?还是一个真的命运多舛、却心存良善的孤女?
或许,两者皆是?或许,那良善背后,藏着更深的、不为人知的谋划?
裴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殿下,临州卷宗已到。永昌七年秋,临州大水,淹没了下游三县,死者确以万计。其中确有一沈姓医户,家主沈青山,于水患中为救人而亡,其妻悲痛过度,不久亦病故。有一女,名容,时年十七,水患后下落不明,牒册记为‘疑似溺毙或流亡’。年貌……与院中这位沈姑娘,大致相符。”
谢凛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大致相符?也就是说,并非完全确定。
“可有画像或更详细的记载?”
“没有。当时灾情紧急,文书混乱,许多记录都不甚详尽。只知沈青山医术尚可,在乡间有些名气,其女似乎也随父学医。但具体样貌、性情,皆无记载。” 裴炎顿了顿,又道,“另外,属下查了沈姑娘入宫的记录。是十前,因玉熙宫避暑,人手不足,内务府临时从官奴婢中抽调一批粗使,她正在名单之中。手续齐全,并无异常。”
一切似乎都对得上。天灾,家破,流落,为生计入宫为婢……合情合理。
可谢凛心头的疑云,并未因此消散,反而因这“完美”的印证,更加凝重。太过顺畅的“真相”,往往意味着更精巧的伪装。
他再次看向院中那个身影。沈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,望向月洞门的方向。目光在空中与谢凛的视线遥遥一碰。
她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惊慌与恭顺,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却因动作牵动伤处,身形微微一晃。
谢凛已收回目光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命令:“等她伤好些,带来见孤。”
裴炎垂首:“是。”
院中,沈容在青萍的搀扶下,慢慢站稳。她望着谢凛消失的月洞门方向,脸上惊慌恭顺的神色缓缓褪去,只余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他查了临州。而且,似乎“证实”了什么。
很好。
她轻轻抚了抚依旧疼痛的肩膀,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饵已撒下,线已收紧。
谢凛,你看到的,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“真相”。
而真正的猎网,正在你脚下,无声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