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开始刻意接近张谦,但她知道,仅仅陪酒是不够的。她需要更多,需要让他信任她,需要让他离不开她,需要让他把她当成自己人。
这不容易。张谦虽然好色贪杯,但并不傻。能在户部混到这个位置,能在顾云峥手下做事,他自有他的精明之处。沈鸢每次陪酒,都小心翼翼,不敢露出半点破绽。她笑的时候恰到好处,说话的时候恰到好处,连敬酒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张谦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。每次来醉春风,点名要红绡,但总要柳寄奴在一旁伺候。红绡乐得轻松,有人帮着应付这个色鬼,她求之不得。
这天是六月初五,张谦又来了。沈鸢照例上前伺候,添酒布菜,笑语盈盈。喝到半夜,张谦醉眼朦胧,忽然拉住她的手:“寄奴啊,你比红绡那丫头懂事多了。”
沈鸢心里冷笑,面上却作出惶恐的样子:“张大人折煞奴婢了,红绡姐姐才是大人的人。”
“她?”张谦摆摆手,“她就是个花钱的玩意儿。你不一样,你懂事,贴心,比她会伺候人。”
沈鸢低下头,轻声说:“大人抬举奴婢了。”
张谦捏着她的手,凑近她,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:“寄奴,要不你跟了我吧?我给你赎身,让你做我的姨娘,吃香的喝辣的,比在这地方强多了。”
沈鸢心里一紧。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陷阱。跟了他,就能接近他的家,接近那对玉麒麟,接近他所有的秘密。但跟了他,也就把自己送进了虎口,稍有不慎,就会万劫不复。
她垂下眼帘,轻声说:“大人醉了,奴婢扶大人去歇息吧。”
张谦还想说什么,却被她搀扶着站起来,踉踉跄跄往房间走。把他放到床上后,沈鸢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他很快就睡着了,打着呼噜,什么都不知道。
沈鸢盯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跟不跟他?
这是一个选择。
跟了,就能更接近目标,但也更危险。不跟,就只能继续这样慢慢磨,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。
她想起阿蘅临死前的脸,想起父亲的头颅挂在城楼上,想起那些烧成灰烬的信,想起那个再也飞不起来的纸鸢。
她咬了咬牙,在心里做了决定。
第二天,张谦酒醒后,沈鸢端了醒酒汤进去。张谦喝着汤,看着她,忽然说:“寄奴,昨晚我说的话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沈鸢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谦放下碗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沈鸢看着他,目光里有泪光闪烁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大人,奴婢……奴婢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大人只是一时兴起,过后就不要奴婢了。奴婢这样的人,被大人看上,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可奴婢也怕,怕大人新鲜劲儿过了,就把奴婢扔在一边,到时候奴婢在醉春风没法做人,出去了也没地方去……”
说着说着,眼泪真的流了下来。
张谦看着她的眼泪,心里那点防备顿时消散了大半。他搂过她,拍着她的背:“傻丫头,我张谦说话算话。说了要你,就要你。你放心,我回去就让人来给你赎身,接你进府,让你做正经的姨娘。”
沈鸢伏在他肩上,泪眼婆娑地点头:“多谢大人。”
张谦乐得合不拢嘴,又抱着她说了些甜言蜜语。沈鸢一一应着,心里却在冷笑。
三天后,柳三娘把沈鸢叫到堂屋。
“张谦派人来给你赎身了。”柳三娘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“丫头,你想好了?”
沈鸢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
柳三娘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我留不住你。但你记住,醉春风的门永远开着,要是有一天……你还能回来。”
沈鸢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丝暖意。这个老鸨,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简单,却从不追问,从不拆穿,甚至还处处护着她。这份情,她记在心里。
“多谢三娘。”
柳三娘摆摆手:“去吧。你那间小屋,我给你留着。”
沈鸢转身要走,柳三娘忽然叫住她:“丫头。”
沈鸢回头。
柳三娘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“张谦那人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他府里已经有三个姨娘了,个个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。你去了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沈鸢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走出堂屋,阳光刺眼。沈鸢眯着眼睛,站在回廊上,望着前楼的方向。那里传来丝竹声,传来笑声,传来那些寻欢作乐的声音。她在这里待了半年,学了半年,忍了半年。现在,终于要出去了。
她回到自己的小屋,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裳,那个记满秘密的本子,还有那支玉簪。她把本子贴身藏好,把玉簪在发间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年的小屋。
很小,很简陋,但很安全。在这里,她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,做回真正的自己——那个满心仇恨的沈鸢。
可现在,她要走了,要去一个更危险的地方,要时刻戴着面具,要时刻小心翼翼,不能露出半点破绽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口停着一顶小轿,是张谦派人来接她的。沈鸢上了轿,放下帘子。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,往前走。
她掀开帘子的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。醉春风的匾额越来越远,门口柳三娘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方向。她看不清柳三娘的表情,但她知道,那个人在看着她。
她放下帘子,闭上眼睛。
醉春风,再见。
从此以后,她是张府的姨娘,是张谦的女人,是那个叫柳寄奴的青楼女子。
而真正的沈鸢,藏在这副皮囊下面,等着那一天。
轿子走了很久,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。沈鸢下了轿,抬头看着眼前的门匾——张府。
两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她站在门口,望着那两个字,心里默默说:阿蘅,我进来了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出来迎接。沈鸢收回目光,脸上换上得体的笑容,跟着那人走了进去。
从此以后,她就是这府里的人。
从此以后,真正的复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