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那栋两层的小红楼里，本该是充满饭菜香味的傍晚，此刻却被一股浓烈的、让人焦虑的愁云笼罩着。
“呕！”
卫生间里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声。苏软软跪在瓷砖地上，双手死死抠着马桶边缘，整个人因为剧烈的抽搐而颤抖不止。
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冲进来了，胃里早就空了，现在吐出来的全是苦涩的黄水，烧得嗓子眼辣地疼。
苏母刘桂琴站在门外，急得直掉眼泪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，碗边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碟酸萝卜，可这些平里苏软软最爱吃的东西，此刻在苏软软眼里简直比毒药还可怕。
“软软啊，你这到底是怎么了？这肠胃炎怎么越养越重了？”刘桂琴推开一条缝，看着女儿那张瘦得只有巴掌大、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，心疼得心肝儿颤，“你看看你，这才三天，人都瘦脱相了，下巴都尖得能戳死人。不行，妈得去叫大院卫生队的赵医生过来瞧瞧，再这么吐下去，命都要没了！”
一听到“赵医生”三个字，苏软软原本混沌的大脑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赵芳！那个恨不得拿放大镜找她破绽的女人！
“不……不要！”苏软软虚弱地撑着墙站起来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果决，“妈，我就是胃凉着了，休息休息就好。赵医生，她最近忙着文工团汇报演出的事，别去麻烦人家。”
“这怎么能叫麻烦呢？看病要紧啊！”
“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！”苏软软难得对母亲发了火，眼眶红通通的，活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，“你要是叫她来，我就，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！”
刘桂琴被女儿这副决绝的样子吓住了，只能端着粥碗连声妥协：“好好好，不去不去，祖宗你消消气。可你总得吃点东西啊，这小米粥妈晾得温温的，你喝一口，就一口行吗？”
苏软软闻到那股米香味，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。
她赶紧摆手让母亲出去，自己则颓然地坐回床上。
她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了。
苏父苏建国这两天脸色铁青，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狐疑，像是一道催命符，悬在她的头顶。
“怎么办……到底该怎么办……”
苏软软绝望地揪着头发。
她尝试了所有的偏方，酸枣、陈皮、姜片，甚至连陆寒洲给的那包陈皮梅都吃光了，可效果微乎其微。
越是到晚上，那种恶心感就越发猖獗，折磨得她彻夜难眠。
就在这时，苏软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诞却又真实得可怕的细节。
那天在排练厅，在那个男人怀里的时候；还有在那辆吉普车里，嗅着他身上味道的时候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，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陆寒洲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。不是普通男人的汗臭味，而是淡淡的烟草味道，混合着一种洗得发白的肥皂清香，还有一种属于军人特有的、冷冽而强悍的荷尔蒙气息。
“我一定是疯了。”苏软软喃喃自语，脸颊因为羞耻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，“难道我真的要靠吸那个‘死对头’的气味来续命？”
可是，胃里的不适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生存的本能终究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，苏软软咬咬牙，披上一件宽大的外套，遮住自己有些虚浮的脚步，趁着父母在厨房争论的空档，偷偷溜出了家门。
暮色四合，大院里的路灯还没亮。
苏软软凭借着记忆，轻车熟路地绕到了陆家那栋小楼后面。
她躲在暗处，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变态的偷窥狂，正潜伏在死对头的家门口，图谋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借着朦胧的月色，苏软软看到陆家的小院里拉着一铁丝绳，上面晾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。
其中一件军绿色的外套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，显得人格外高大挺拔。
是陆寒洲的外套。
苏软软左右看了看，确定四下无人，这才猫着腰，小步快跑地挪到了铁丝绳下。
离得越近，那种熟悉的、让她身体每个细胞都感到安稳的味道就越发清晰。
苏软软颤抖着手，轻轻揪住那件外套的衣角。那是洗得有些发硬的咔叽布料，带着阳光晒过后的爽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像是一只濒死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，猛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件宽大的军装外套里。
浓郁的烟草混合肥皂味瞬间充盈了呼吸道，顺着气管直达肺部，再扩散到全身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紧缩的胃部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平，那种叫嚣了一整天的恶心感，竟然在这一瞬间偃旗息鼓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苏软软贪婪地呼吸着，这种生理性的依赖让她感到无比羞耻，却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。她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尖，轻轻抵住牙槽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细碎的喟叹。
太舒服了。
如果能一直待在这个味道里，就算让她去跳长征组歌她都愿意。
就在苏软软抱着那件衣服陶醉得闭上眼睛时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、窗轴转动的声音。
苏软软浑身一僵，头皮瞬间炸开。
她僵硬地抬起头，正对上二楼窗户边，陆寒洲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、带着几分错愕与审视的鹰隼般的眼睛。
